第8章

你每天都在胡言亂語。


 


如我所料,他下一句就開始沒正形:


 


「據說程氏的這位嫡長公子,容貌昳麗,才華當世無雙,做你的王夫,你不虧。」


 


我也笑了:


「我以為,王夫的位置,你要留給自己呢。」


 


孟滄擺了擺手:


 


「要不是我身子不行,肯定當仁不讓。」


 


我斂了神色:


 


「說起來,你這身子到底是怎麼回事?感覺入冬以來,咳得愈發厲害了。」


 


「有時間,我讓李平安來給你看看吧。」


 


孟滄做出一副驚恐狀:


 


「我可不要那隻陰暗小蛇,他非趁機把我毒S不可。」


 


我無奈道:「哪有。」


 


「哎,」他抖抖袖子,「要不說呢,找王夫就要找我這種慷慨大方的,眼中能容人,陰暗小蛇那種,

三天你後宮全S了。」


 


他嘆口氣:


 


「我是不行了,你真考慮一下程氏那位,要家世有家世,要才華有才華,多睡個男人而已,你不虧。」


 


我深深地看他一眼,微微頷首:


 


「我知道了。」


 


「讓我再想想。」


 


21


 


從孟滄那裡回來,李平安提著燈已經等在門口。


 


「天這麼冷,怎麼在這裡等著?」


 


李平安搖搖頭,跟著我進了屋子。


 


我命人端了姜湯,又添了炭火。


 


李平安如今已經長成了,身量修長,像一根翠竹,已經全然不是當年那個身量未足的小少年。


 


他沉默地坐在那裡,一開口就是石破天驚:


 


「我聽說如今與程氏僵持不下,我有一計。」


 


「我已打探清楚,

程氏老宅有三口井,旁支各有一兩口井。我手中毒藥,無色無味,可以全部投下。」


 


「程氏既不服,就全毒S吧。」


 


不是,等會……


 


我深深地懷疑了人生。


 


這小孩什麼時候長歪的?


 


怎麼見誰要毒誰啊?


 


他不是個醫師嗎?難道是我記憶錯亂了?


 


嚇得我大氣都不敢出,弱弱地反駁了一句:


 


「這樣……是不是有點傷天和?」


 


語氣卑微,措辭委婉。


 


果然,一個人再勇,她也是怕瘋的。


 


也不知道孟滄這個主意怎麼刺激的,不僅李平安瘋了,遠在北境的嚴琮也瘋了。


 


加急的信傳回來,我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


 


打開一看,

是告訴我不用搞什麼聯姻,等他回來把西陰程氏全砍了。


 


……


 


我沉默了。


 


到底還是要讓嚴琮替我賣命,我隻能把說給李平安的話又寫了一遍。


 


大抵就是婚姻是終身大事,這種事情不能僅僅靠利益捆綁,我會再考慮考慮的。


 


剛安撫過這兩個人,一個意料之外的人卻拜上了門。


 


是我們入主揚陵一個月以來,一直未曾現身的程氏家主,程茲。


 


但程茲不是一個人來的,他的身邊站了一個年輕男子。


 


一身月白色暖緞配鎏金手爐,疾步趨行但腰間環佩絲毫不響動,通身清貴而不倨傲,一看便是世家著力培養的公子。


 


程茲見過禮後,微微閃身:


 


「這是犬子雲樞。」


 


程雲樞,

程茲的嫡長子。


 


不出意外的話,便是西陰程氏下一任的家主。


 


我以禮招待了他們,等程氏父子離開,我把孟滄召了上來。


 


「程茲突然來訪,卻雲裡霧裡,不知所雲,你覺得他到底為何?」


 


孟滄依然裹得像個球一樣:


 


「主公不是已經心中有數了嗎?」


 


「我看那程雲樞的確一表人才,人家也培養了二十多年,給你也是要下定決心的。」


 


的確,程茲來這裡東拉西扯,沒一句正經話,卻時不時地展示程雲樞,其用意已經非常明顯了。


 


「對這種世家大族來說,沒什麼比家族利益更重要。西陰程氏要想屹立不倒,就要搭上新君。這一個月以來,他們表面上拿腔拿調,實際比我們可要著急。」


 


「現在,他們和我們想到一塊去了,嫁一個王夫,

他們的勢力不僅不會削弱,還能再往上攀一攀。拿出程雲樞,已經是他們最大的誠意了。起碼沒用二房三房的敷衍你吧。」


 


我手指輕扣桌面:


 


「這對於程氏來說,自然百利而無一害,可對我們呢?眼下雖然可以兵不血刃拿下世家,但程氏勢力膨脹,日後必定尾大不掉。」


 


「我不想受世家掣肘,想真正掌控東淮。」


 


孟滄抬眼看向我,微微一笑:


 


「主公,你知道我當時為什麼會選你嗎?」


 


「你有決心、有魄力,還有那雙眼睛裡,從來都是不可忽視的野心。」


 


孟滄損我多了,乍聽到他誇我還有些不適應。


 


婚姻不能隻是利益交換,這個理由是用來搪塞李平安和嚴琮的表面理由。


 


更深的原因是,東淮之地,向來被世家掌控,我要把這個地方捏緊,

勢必要打壓世家。聯姻可解一時之困,但卻有綿長之危。」


 


所以,我始終拿不定主意。


 


但是,今天的事情,我覺得沒有這麼簡單。


 


孟滄說我們和程氏想到一起去了,可是怎麼就這麼巧,程茲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孟滄提出這個主意的時候過來。


 


我叫來涉遠:


 


「我們這裡,怕是有人和程氏傳遞消息,你秘密去查。」


 


22


 


沒想到,來請罪的人竟是芙蓉。


 


芙蓉跪在下面,自述身世:


 


「我和妹妹都是程氏的女兒,屬於主支的二房,家主是我們的伯父,殿下見到的程雲樞,是我們的表兄。」


 


當初我們攻下東淮,我曾詢問芙蓉和蓮子的身份,想要派人送他們回去,但芙蓉搖頭,蓮子也是一副抗拒的樣子,我便猜想或許二人身世悽楚,

便讓她們留了下來。


 


意外的是,二人竟是西陰程氏之女。


 


芙蓉道:


 


「當時,我和妹妹不顧父親阻攔,執意去茂城見病重的外祖母最後一面,結果遇到了戰火,回來的路上,被士兵擄走。我們也是害怕父親責罰,所以遲遲不想回去。」


 


「但是,這樣的風波讓我和妹妹都明白了,所謂世家貴女,不過是不堪一擊的空殼,比起別人給予的冠冕,都不如自己實打實的能力。殿下救了我們,更教了我們,我們也想幫助殿下。」


 


「這次傳信,芙蓉絕不是為了泄漏殿下軍情,而是想……推一把。」


 


我重復了一遍:「推一把?」


 


「對,」芙蓉的神情更懇切了:「我表兄的確是個光風霽月的人物,人品貴重,文採斐然,和殿下正相配。」


 


蓮子在旁邊插了一句:


 


「哼哼,

要不是殿下是女子,我們就嫁了,哪裡還會便宜他?」


 


我被蓮子逗笑了。


 


芙蓉卻低了頭,臉頰微紅,含嗔帶怒地瞪了蓮子一眼。


 


我也沒有責怪她們,點頭稱謝:


 


「當日也是我御下不嚴之過,這次多謝你們真心相助。」


 


蓮子笑開了花:「姐姐,你看我就說,殿下不會怪我們的!」


 


芙蓉沒理她,繼續道:


 


「殿下,如今我們身份已明,家裡人也知道我們在這裡,繼續逗留王府諸多不便,今日晚些,我們就要起程回去了。」


 


蓮子皺成了苦瓜臉,但還是撐著道:「殿下姐姐,我們有空會來找你玩的!」


 


她們在外盤桓許久,也的確該回家看看。


 


而且芙蓉心思澄明,就算我不計較她這次偷傳消息,但是時間久了,難免有瓜田李下之嫌,

我明白她的顧慮,也就順水推舟,讓她們回去。


 


但是臨走時,我又把涉遠叫了過來,讓他去庫房挑了些珍稀的物件,配上最好的馬車,帶一支隊伍送她們回去。


 


順便叮囑涉遠,便說芙蓉二人是在路上被我撞見的,一直被我護在軍營。


 


有些東西,我不在意,可不代表別人不在意,這樣對她們來說,也是一種保護。


 


孟滄晚上又來提醒我,她們這麼一走,明後日她們父親必定登門道謝,到時候肯定會順帶打聽我考慮的結果,讓我快些決斷。


 


她們的父親程襄的確來了,但是卻全然未曾提及婚姻之事。


 


事出反常必有妖。


 


傍晚,我在書房聽手下打探的情報:


 


「程雲樞聽聞是要讓他結親,當日在王府沒說什麼,但回到程家,極力抗婚,在祠堂長跪不起。」


 


「據程家的下人說,

程雲樞,好像是有一個心上人。」


 


孟滄聽到這裡,在旁邊「呦」了一聲:


 


「嘖嘖嘖,倒是個有血性的。」


 


又挑著眼瞥向我:「人家沒看上你呢,主公。」


 


我忍,賢明的主君不能打謀士。


 


很快,更多的消息打探了出來:


 


「程雲樞的心上人,是他收留的流民,據說,在北齊做過營妓,一路南逃來的。因為這樣的出身,程氏堅決不認。但程雲樞又非她不娶,兩方僵持,已經一年多了。」


 


孟滄摸了摸下巴:


 


「地位差距這麼懸殊,就算沒有殿下橫插一腳,程雲樞也不可能如願以償。」


 


李平安先不樂意了:


 


「什麼叫橫插一腳?誰非要他做王夫一樣?毫無用處隻會裝腔作勢的什麼公子,倒是先挑上了。」


 


孟滄往旁邊縮了縮,

小聲吐槽:


 


「他做王夫你不樂意,拒婚你也不樂意。」


 


李平安炸了:「要拒婚也是我們殿下拒,他也配!」


 


我被他們吵得頭疼,趕緊溜走。


 


抗婚正好,現在難題回到程氏了。


 


23


 


次日清晨,我剛剛起床不久,難得有興致描了妝。


 


最近天氣越來越冷,我也懶得起得太早。


 


還未妝扮結束,門外就響起了敲門聲。


 


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姐姐!姐姐!殿下姐姐!」


 


是蓮子。


 


我放下妝奁,讓蓮子進來。


 


蓮子一進門就撲到我身上來,鬢發散亂,滿臉都是淚痕。


 


我趕緊扶住她:「怎麼了?」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父親,

我父親要逼S我姐姐!」


 


我步履匆匆,叫來了一個女侍衛,讓她扮作侍女的模樣,跟蓮子先回程家,守在芙蓉身邊。


 


另一邊,我又叫來了涉遠和孟滄。


 


「你去和涉遠跑一趟,把程襄騙出來,當場拿下。」


 


「拿下之後去見程茲,把程府的人都給我聚起來。」


 


程襄這個狗東西,不知道從哪裡聽了風聲,非說芙蓉失了清白,就是汙了他們程氏的門楣,要逼芙蓉自缢來保全家族名聲。


 


我趕到的時候,涉遠和孟滄已經把程襄捆了起來。


 


程府眾人群情激奮,正在詰問孟滄。


 


程茲尚且還能端住,維持著家主的體面,向我沉聲道:


 


「昭王殿下這是何意?」


 


我笑了笑,坐了下來。


 


「聽聞程氏家風嚴整,別有一套規矩。


 


「我今日來,是幫程氏行家規的。」


 


我打了個手勢,侍衛麻利地把程襄塞進了一個麻袋。


 


麻袋底下,已經放好了幾塊巨石。


 


程襄被堵住了嘴,慌得「唔唔唔」一直叫。


 


我淡淡道:


 


「丟進後花園的水塘裡吧。」


 


程襄的妻子一下子慌了,連忙撲過來:


 


「住手!住手!這是做什麼?!」


 


我命人拉開她:


 


「二夫人,令愛要自缢的時候,你怎麼不這麼攔?」


 


孟滄在旁邊及時補了一句:


 


「這是續弦,不是她們的親生母親。」


 


我「哦」了一聲,又看向麻袋中的程襄:


 


「本以為他隻有四個妾室,沒想到還有個續弦。」


 


我點了點手指:


 


「這麼算起來,

哪怕不算尋花問柳和不給名分的,程二爺也被六個女人睡過,這麼髒的男人,當真是汙了程氏的門楣。」


 


我看向程茲:


 


「要我說,這樣的人,就該沉塘。」


 


程茲操持這樣一個大世家,心機謀算自然是頂級的。


 


我話說到這裡,他已經全然明白我所為何事。


 


程茲微微頷首:


 


「殿下說笑了,男歡女愛,理應自然。」


 


「隻因多納幾人便要沉塘處S,程氏從未有過這樣的家規。」


 


我坐在那裡,抬眼道:


 


「是從未有過這樣的家規,還是這樣的家規管女不管男?」


 


程茲看向我,目光如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