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從未有過這樣的家規。」
我點點頭,又一擺手。
李平安呈上來一壺湯。
這是我讓他做的湯,要求是天地間最難喝的湯。
所以端過來時,離老遠就能聞到令人惡心的味道。
「程家主,本王之前行軍打仗,最要軍紀嚴明,不得妄言。西陰程氏鼎盛幾十年,想必程家主也深諳這個道理。」
「可令弟和弟媳捕風捉影,便妄言本王護送回來的女兒不清白,這是打我的臉,還是毫無顧忌,肆意妄言?」
程茲拱手謝罪:
「舍弟自然不敢冒犯殿下。」
「那就是妄言了。」
我命人把程襄和他夫人都拖過來:
「程家主在此,我也不好太過越俎代庖,隻讓人調配了謹言湯,讓程二爺懂懂謹言之道。」
我一擺手,
那壺湯給他們夫妻兩個通通灌了下去。
臨走之時,我偏過頭,看向面色發白的眾人:
「順帶提醒一句,有妾室通房的,可要看好芙蓉姑娘,若是她真出了什麼事,我就把這些『不清白』的人,全部沉到後花園去。」
我帶著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轉身離開。
路過角門時,忽然看到幾個人帶著一個姑娘,正探頭探腦地進來。
遠看著,那姑娘衣著不凡,可幾個人對她的態度卻半是威脅半是呵斥的。
我有些狐疑,便向前走了幾步。
然而,在看清那個姑娘的臉時,我心中雷霆乍響。
是我妹妹!
我疾步向前走了幾下,又生生地控制了自己。
不行,這還是程府,在不確定局勢之前,不能授人以柄。
我朝身後人使了個眼色。
打探消息的人很快回來了:
「那個姑娘就是程雲樞的心上人,本來程家想趁著程雲樞不在,把人弄過來。卻碰上殿下去了,殿下走後,他們忙著收拾殘局,顧不上她,她就趁機走了。」
「他們把她弄到程府,想做什麼?」
「威脅、利誘、恐嚇,左不過這些。」
孟滄從門外走進來:「椅子都要被你抓破了。」
他把我的手從椅子上拿開,安撫地拍了拍:
「人好好的就是大幸,你鎮定一點。」
左右被屏退,我到底忍不住,落了淚。
「我想去見她,又不敢見她。」
「我不敢想,她受了多少的苦,是我來晚了。」
孟滄嘆了口氣,把手中的藥瓶丟在桌上:
「我是來給你送藥的,李平安說你這幾天胳膊日日都疼。
」
我卻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知道,你想說,我也受了很多苦,但……」
孟滄制止了我的話:
「沒什麼但,你受了很多苦,天下人都受了很多苦,這不怪你。所以,我們盡快還天下一個清明,好嗎?」
「在此之前,先去見見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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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雲樞安置我妹妹的院子幹淨闊大,讓我心中怒意稍稍平息。
站在門口,我卻遲遲不敢推開門。
近鄉情怯,我如今也算識得了這種滋味。
門是從裡面打開的。
隔著一扇門,我和妹妹四目相對。
隔開的,是七年的光景。
她怔住了,先落下來的,是滾滾的淚水。
「姐姐。」
我們面對面坐著,
她緊緊抓著我的手。
我們倆都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對方,似乎要將七年沒見到的全部補上。
過了一個多時辰,妹妹才開了口。
「你走的第二日,二叔帶著我們向京城逃難,二叔二嬸待我很好,我們沒有多少口糧,但他們都緊著我,逃難的第四個月,二叔最小的兒子餓S在路上,二嬸傷心過度,病S在了第五個月。」
「我們走走停停了近一年,終於到了京城,在二叔朋友的幫助下,在京城落了腳。」
「在那裡,我們相對安寧地過了三年。第四年,京城局勢陡變。二叔投奔的朋友,被卷進了權力鬥爭中,二叔護著朋友的家眷,和他的朋友雙雙S在了那裡。」
「我們剩下的人倉皇逃出京城。萬幸的是,轉過年來,京城各方勢力徹底撕破臉,再也沒有人顧得上我們。」
「不幸的是,
京城大亂,流民兵災不斷,我們所有人都被衝散了。」
「再後來,我就被北齊的兵抓住了,帶去了軍營。」
說到這,她頓了頓。
我想起來之前情報裡,那條說她做過營妓的傳聞。
我知她難受,用溫熱的手心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你怎麼認識程雲樞的?」
「他被身邊人暗算,被擄去北齊做要挾程家的人質。我救了他,和他一起逃了過來。」
哪怕我們雙方都輕描淡寫,但彼此都知道,這顛沛流離的七年,我們都不好過。
「不過現在好了,有姐姐在這。誰也不能再欺負你了。」
「我昭王的妹妹,程家還敢不娶?」
阿魚卻搖了搖頭:
「姐姐,我的身份,先瞞著好不好?我想借著這個機會,再試試他的真心。
」
我明白了妹妹的意思,回去的路上,心中已經有了成算。
孟滄的手指在下颌上摸來摸去,饒有興味道:
「那個程大公子要是沒有經過考驗,可怎麼辦?」
我朝他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
「那當然是,全S了。」
我「哼」了一聲:「本王的耐心是有限的,不過是先禮後兵,程氏若是再裝腔作勢下去,那也就別怪我了。」
我伸手,把一顆櫻桃塞進孟滄口中:
「S了最大的世家,扶持剩下的世家,我想,他們也是會擁護我的。」
本來我是猶豫不決的,可見了他們對我妹妹的嫌棄和欺辱,這就是我給程氏最後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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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忙了幾日,晚上見到李平安時,他臉比夜色還黑。
我趕緊抡了抡胳膊以證清白:
「我真好了,
半點都不疼了。」
「你的醫術愈發精進了。」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李平安果然順毛了不少,診了我的脈之後,臉色徹底松了下來:
「雖然好了,但是也不能放松。」
我點點頭,又想起一事:
「自從入冬,孟滄咳得越來越厲害,你改日也去給他看看。」
李平安的臉色又黑了。
「哎呀,」我搖了搖他的手:「他可是我的謀士,還要靠他平天下的。」
見他面色有些松動,我再接再厲:
「而且他夜夜圍著火爐幫我理東淮的文書,要不是他,夜夜不得休息的就是我了。」
李平安無奈道:
「知道了,不會毒S他的。」
外面的門被輕輕叩響:
「殿下,
有人來訪。」
小廳裡,侍從又重新燃了燭火,添了木炭。
今夜下了大雪,程雲樞漏夜前來,是我沒有想到的。
他面色凍得有些發白,但不改風度,恭敬地向我施禮:
「昭王殿下。」
他跪了下來,身姿依然挺拔:
「雲樞漏夜而來,是有事相求。」
「昭王殿下想必已經知道,我有心上之人,無奈家中長輩嚴詞推拒,甚至想要趁我不在,對其不利。」
「我如今受家中掣肘,擔心無法周全地護住她,求殿下相助,照拂觀魚。」
「作為回報,我會盡快在程氏掌權,帶著程氏向殿下投誠,絕無二心。」
他頓了頓,看向我,目光如炬:
「若是到時殿下想削弱程氏,我會替殿下頂住壓力,讓您如願以償。」
我眼神一動,
他竟然知道我的心思!
可這樣還不夠。
我淡淡道:
「你說的盡快是多久?據我所知,你父親今年不過五十出頭,若你不想弑父,起碼要十幾年才能在程氏掌權,難不成,我要幹等十年嗎?」
「這買賣,未免也太不值了。」
我抬手止住了程雲樞辯駁的話,繼續道:
「不如這樣,本王向來是個喜歡成人之美的人。」
「既然你心有所屬,本王可以成全你們。你放棄程氏嫡公子的身份,離開家族,本王會把你們送到一個沒人認識你們的地方,讓你們長相廝守,再也沒人打擾你們,如何?」
李平安輕輕地吸了口氣。
我也一樣在等他的答案。
如果程雲樞的感情要建立在自己的身份、家族和名望之上,那他今晚就可以埋在雪裡了。
更漏的聲音被無限拉長。
良久,程雲樞躬身到底:
「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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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不願意了。
「你自小金尊玉貴養著,四體不勤五谷不分,離了家族,你如何謀生?難不成讓她隨著你風餐露宿?」
「亂世未平,你如何確保她的安全?」
「你身無長物,也配和她在一起?」
說到後來,我已經掩飾不住情緒。
門外忽而傳來「噗嗤」一聲笑。
我眯了眯眼:
「滾出來!」
果然,一個裹成糯米團子的孟滄從門後冒了出來。
與此同時,李平安剛剛還安安分分的手立刻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孟滄倒是沒計較他的小動作,隻忙著笑我:
「天底下哪有這樣不講理的人,
怎麼問都是S局。」
孟滄走過去把程雲樞扶了起來:
「自古娘家人關難過,這也是你該受的。」
他又看向我:
「就怕你妹妹會心疼。」
他用手中的扇子勾了勾腰間的繡囊,意味深長。
我走下去一把奪過他的扇子:
「都要凍S了,還拿一把扇子,什麼毛病?」
孟滄笑了,S皮賴臉湊上來:
「這樣風雅嘛。」
他又轉向李平安:「哎呀,你別瞪我,我可經不起嚇啊。」
我懶得理兩個男人的大戲,看向愣在一旁的程雲樞。
世家培養的繼承人,當然不是傻子,孟滄三言兩語,他已經猜了出來:
「你是阿魚的……姐姐?」
「是啊,
」我起了惡劣的心思:
「若是我不同意把阿魚嫁給你,你當如何?」
我當然知道孟滄過來是插科打诨,讓我理智一點的。
現在我最應該做的,就是捏住程雲樞,程家的僵持之勢,不攻自破。
但是我一想到這個白菜拱了我的白菜,我就怎麼看他怎麼不順眼。
程雲樞微微施禮,但眼神氣場已經全然變了:
「殿下需要我做什麼,雲樞就做什麼。」
我笑了。
程雲樞真的是個聰明人。
我從來不喜歡隻知道向人搖尾乞憐的可憐蟲,他太知道,像我這樣亂世中S出來的人,最需要什麼了。
「我要稱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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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陰程氏家主,前來拜見昭王殿下。」
隨著程氏家主的正式拜謁,
東淮的小世家各個聞風而動。
我算是真正掌握了東淮。
唯一讓我不爽的是孟滄,他竟然趁我不注意,偷偷溜去北齊戰場。
我收到那封沒正形的信的時候,正是阿魚和程雲樞的大婚,我不好發作,隻好擺著笑臉。
孟滄!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孟滄一去,連封信都沒有,反倒是嚴琮,來信比之前多了一倍。
每一封都在強調,孟滄好像要S了。
要是真S了,可不是他下的黑手。
我在信裡痛罵了他一頓,讓他不要烏鴉嘴,但還是決定親自去把孟滄拎回來。
他本來就畏寒,越往北越冷,可不是開玩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