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也慢慢悠悠地跟在他們身後,買了個烤紅薯吃著。


雲母氣得捶胸口。


 


那個清麗的女子走出來打圓場。


 


「阿緘從小便怕生,如此也正常。」


 


雲緘掀了掀眸子,倒也沒說什麼。


 


「隻是佳節良景也不可辜負,阿緘,元宵難得,你可看上什麼燈謎彩頭,我給你贏過來。」


 


她落落大方,言語間透著對雲緘的熟悉。


 


雲緘挑眉,轉身一指。


 


「那便要這個吧。」


 


隨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百燈繁華下,一盞做工極為精巧的魚燈懸掛在擂臺最中間。


 


那是今年給「燈謎王」的獎品。


 


那女子莞爾一笑,「好。」


 


那女子穿梭攤販之間各種燈謎對答如流。


 


雲緘卻似乎並不在意,找了個雅間要了碗餛飩吃。


 


他淺茶色的眸子睨著樓下燈火明滅。


 


許久後,攤上的燈謎猜了個七七八八,那女子很是厲害,拿了一百二十個彩籤。


 


隻是一位儒雅的男子拿了一百二十二個。


 


她有些泄氣。


 


「阿緘,旁邊那隻方燈也是很好看的。」


 


雲緘漫不經心地用指節叩著桌案,嘴角彎起,眼神卻淺淡寡冷。


 


「你的意思是,要我將就?」


 


那女子一噎。


 


是啊,這位金貴的小少爺,向來隻要最好的。


 


哪怕是從前養在那位膝下時,也是獨得寵愛,珍寶琉璃於他隻如敝履。


 


就在大家以為那個男子將奪得魁首時,一個衣著簡陋的人影抱著滿滿一懷彩籤穿過人群,吃力地翻身上擂臺。


 


「兄臺稍候!」


 


4.


 


「一百五十籤!」


 


臺下驚嘆聲連連。


 


我接過那盞精美的魚燈,轉身時卻與閣樓上的雲緘對上了視線。


 


他懶怠地靠著椅邊,今日戴了個蛇形耳鏈,墨發垂瀉間,銀光勝月。


 


雲緘看著這邊,眼底浮著淺淺一層厭倦和了然。


 


管家也很是殷切地看著我手中的魚燈。


 


所有人都覺得我是為了雲緘去猜的燈謎。


 


「姑娘,還有這獎金五十兩銀子給你送到府上還是?」


 


聞言,我立刻將魚燈擱在一邊的柱子上倚著,展開腰間別致的大口袋,眉開眼笑道。


 


「這裡!」


 


掌櫃一愣。


 


這是特意為了獎金縫的袋子?


 


我興高採烈地走出老遠才被人提醒魚燈忘了拿,於是連忙回去取。


 


回去的路上,

我喜滋滋地跟著馬車笑了一路。


 


管家將我拉到身邊,「小姜看不出來啊,肚子裡這麼有墨水,少爺得了這魚燈肯定很高興。」


 


我一愣,撓頭道,「少爺要這燈麼?」


 


「怎麼,難道你不是為了少爺才參加燈謎的?」


 


我老實巴交地搖頭,但慷慨大方地表示,「既然少爺喜歡,等會我送到他院子裡就是。」


 


「左右這燈也是中看不中用。」


 


身旁的馬車裡忽地傳來一聲輕響。


 


像是茶盞重重擱在桌案的聲音。


 


夜裡我提著流光溢彩的魚燈走過庭院,來到雲緘院子。


 


他坐在石桌前,一個人不知在寫些什麼。


 


風吹亂紙張,我看不清。


 


「少爺,這是我今日順手贏來的魚燈,聽說你喜歡,所以特來獻給你。」


 


雲緘停了筆,

偏頭看我,眼眸中劃過一點刻薄與惡劣。


 


像精致瓷器上隱微的裂痕。


 


「本少爺收不得順手的東西。」


 


我沮喪的哦」了聲,拎著魚燈轉身離開。


 


隻是背後似乎傳來一聲不可置信的、輕微的冷笑。


 


沒有挽留。


 


蠢得可以拿去豬肉鋪。


 


雲緘氣笑了,自覺氣沒有那般不順過。


 


這女子初見如何心機如何討好,卻沒想到是個偶爾開智的草包。


 


他其實並不如何在意她,也並不那麼喜歡那盞魚燈。


 


隻是今夜,莫名其妙,似乎入了局般,被勾得一腔煩悶的火。


 


雲緘歸結於,是因為很多年沒看見這種蠢的了。


 


他正要重重地在紙上那個大豬頭上畫點橫豎泄憤。


 


面前卻急急掠來一陣風。


 


抬眼望去,那女子去而復返。


 


拿著那盞彩光如傾的魚燈,小跑著,帶著笑的。


 


「少爺,其實你很喜歡吧,給你!」


 


她把那魚燈朝前一遞在他手裡,笑著眨著那張平平無奇的臉上唯一堪稱清麗的那雙大眼睛。


 


「我剛剛說錯了,說錯了。」


 


她撓頭,帶著點不好意思,和太過明顯的諂媚。


 


「少爺,我其實一看到這魚燈就覺得適合你,所以很拼命地猜謎呢。」


 


蠢貨。


 


阿諛奉承之輩。


 


雲緘不屑,想再慣常說些諷刺刻薄的話。


 


手上魚燈的流光卻一瞬間溜過眼前人的眼眸,華光溢彩,明豔萬分。


 


他突然想起來此人穿梭人群,將燈謎對答如流時也是這個神情。


 


愣怔間,風吹起桌上宣紙,

糊在那人臉上。


 


豬頭對豬頭。


 


雲緘有些想笑,那人揭下宣紙,看了半晌。


 


眼睛亮亮的,大大的,帶著困惑。


 


「少爺,你畫的是誰啊?」


 


雲緘將那張紙隨意收入袖中。


 


「要你管。」


 


說完,雲緘轉身回房。


 


身上的銀器玉飾隨著走動,叮當作響。


 


一夜魚龍舞。


 


一夜花千樹。


 


我跨過那些散落的紙張回到自己屋內。


 


裹著薄薄的被衾取暖,翻開今日與書肆老板買來的古文新摘。


 


從前眼饞許久,如今得了獎金便馬不停蹄地買來。


 


一夜靜讀。


 


5.


 


那日之後,雲緘對我的態度微妙轉變。


 


從前是目不斜視,

仿佛我是路邊的一顆石子。


 


如今……很奇怪。


 


他路過看到我修剪花草被割傷時,會讓管家給我最上等的金創藥。


 


我感動非常。


 


他冷哼,「痛得龇牙咧嘴的,醜S了。」


 


冬日我跟著馬車走在路上,凍得手腳發涼,走不動路。


 


他會大發慈悲讓我坐在車門處借暖。


 


廂門逐漸越開越大,不知是不是風吹的。


 


但我周身還是漸暖。


 


久坐後我動動身子看車後的風景,雲緘清冽的聲音傳來。


 


「你在偷看?」


 


我一嚇,連忙坐直身子,把廂門關得S緊。


 


「沒有沒有,我方才看賣烤紅薯的大爺呢,絕對一眼都沒看少爺你!」


 


車內傳來一聲咬牙切齒的冷笑。


 


「滾下去!」


 


我灰溜溜地下了車,所幸離目的地已經不遠了。


 


一日,管家牽回一頭銀色馬駒,說是雲緘昔日舊友送他的禮物。


 


那馬兒渾身銀白,毛發锃亮,一看就是稀有的寶馬。


 


隻是那馬兒性子頗烈,府上馬奴牽過時差點被他踢傷。


 


不知是路途顛簸還是陌生馬奴的觸碰叫那馬兒失了冷靜,嘶吼著要掙脫韁繩。


 


拴馬的大樹被那巨大的力道一次次撼動下枝葉。


 


如此往復,那樹幹終於被折斷,馬兒瘋了一樣朝院中人群跑去。


 


眾人熙攘間,一個小丫鬟躲閃不及,被人群推倒在地,眼看馬蹄就要踏上她的胸膛。


 


忽的,不知從哪隔空撒來一把青色粉末。


 


馬兒被迷住眼,頓住行動,那粉末入口時竟然讓它恍惚了一瞬。


 


就在此時,一道青色身影閃出,將那丫鬟拽起退至安全地帶。


 


馬兒吸入粉末後,原本癲狂的神色忽地凝滯下來,後腿一軟,倒在地上。


 


管家見此,有些擔憂。


 


我單手環著瑟瑟發抖的女子,對上他詢問的眼神。


 


「尋常鎮靜的粉末罷了,三刻鍾後便會恢復原狀。」


 


「不必驚慌,趁現在將它重新拴好,解開它的馬蹄鐵看看,是否有異物扎入其中。」


 


管家聽信我的話後,果然發現一枚小小的木刺在松動的馬蹄鐵裡,似乎是被送來的路上扎進去的。


 


並不銳利,卻堅硬無比,緩慢又深刻地磨進了血肉。


 


馬兒一直忍著疼痛,也未曾有人察覺到。


 


直到到了此處,馬兒忍耐到了極限,又有陌生人突然觸碰,這才叫它突然發瘋。


 


「姜芮,你可真神了,竟然連這個也能知道。」


 


管家由衷地贊嘆道。


 


被救的丫鬟一直緊緊挽著我的手,眼淚像晶瑩的珍珠綴在眼尾。


 


「姜芮,你真厲害,幸好有你。」


 


她崇拜地看著我,似乎我臉上有光一般。


 


一群人將我圍在中間,好一通誇贊,我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不過是些書中的知識,也是我從前為了掙幾個錢給驛站洗馬時攢下的經驗。


 


好容易掙脫人群,我才發現雲緘不知何時已從外面回來。


 


隻是站在門口望向這裡。


 


手上拿著一本精裝的「砚北偶記」。


 


此刻被他卷起來抵在鼻尖,往日寡冷蒼美的面容如今隻露出一雙眼睛。


 


淡色的瞳仁帶著一點呆愣與沉思。


 


一雙眼,

褪去傲色一片,似梨花下的溫柔清潭。


 


醒來後的銀色寶馬冷靜下來,卻格外親近我,在我伸手時主動將頭擱在我的掌心。


 


連旁邊雲緘的手都沒理。


 


他冷笑一聲,「蠢貨,白費我將你撿回來好吃好喝地養著,如今不過是去陶久那家伙府裡暫住了半年,就翻臉不認人了。」


 


原來這本就是雲緘的馬。


 


馬兒甩甩尾巴,明明沒有表情,我卻從它眼睛裡看出了煩躁和嫌棄。


 


一舉一動,矜貴驕傲得要命。


 


「果然誰的馬像誰。」


 


我以為雲緘走了,小聲嘆道。


 


「你說什麼?」


 


咬牙切齒的一聲。


 


我僵著脖子不敢回頭,賣力地梳著雪雩的毛。


 


「白白的,乖乖的,好漂亮呀。」


 


我將雪雩哄得昂首振鬃。


 


忽然,頭頂似被書頁輕輕敲了一下。


 


「不許胡言亂語。」


 


那聲音頓了頓,似是糾結了一會兒,忽然咬著牙又吐出一句。


 


「至少,小聲些。」


 


說罷,那人轉身就走。


 


往日身上銀鈴美玉錯落交扣,緩行時音律輕靈。


 


今日鈴聲卻高低急莽,不似有序。


 



 


又怎麼了?


 


我一頭霧水。


 


6.


 


「滾出去!」


 


夜裡,我端著一盤青提凍去找雲緘。


 


剛進院子就聽見了他房中一陣瓷器碎裂之聲。


 


果不其然,他的頭疾又發作了。


 


長陵的草藥可以緩解他日常發作,卻終究藥性緩慢。


 


我猶豫一瞬,還是推門進去。


 


雲緘站在滿地青瓷汝窯的碎片中,

手裡甚至還握著一片碎瓷,滴答地往下滴著血。


 


他蒼冷的眼眸望過來,似乎用盡畢生的理智來壓著腦海裡洶湧的痛楚,「出去。」


 


我沒有聽他的,反倒是將緊閉的窗楣打開,讓銀白如玉的月光浸滿黑壓壓的臥房。


 


燈火敞亮中,我在雲緘面前打開針包。


 


幼時有位隱士醫者曾經在長陵谷中長住,我S皮賴臉給他採藥試藥換來了和他學習的機會。


 


彼時我並不知道學那些的用處,我隻知道,這些技能於我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