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百般設計,用盡手段入了雲府侍奉。
我騙他真心,攏他錢財,哄他扶持我上京科考做官。
「我姜芮對天發誓,來日為女相女丞,自請陛下賜婚你我。」
後來官場沉浮,我一路青雲直上,哪裡還記得一個小小富紳之子。
七皇子與我對弈時明裡暗裡問我可有婚配。
被我事事壓過一頭的都御史得知此事,下朝時拉著我的官服不放。
咬牙切齒,「我沈家子弟,男女婚配,非正室不做。」
焦頭爛額間,陛下宣召。
觐見時他身側站著個熟悉的身影。
「愛卿,皇後的內侄要狀告你,拋夫棄諾。」
1.
第一次見到雲緘的時候,我爹娘正拿著藤條追著我打。
「小賤蹄子,我白養你這麼多年。」
「你要是不賣,我們家哪來的錢給你哥哥娶媳婦!」
我拼命跑出一段卻被我娘拽著頭發拖回街口。
她抓住我的肩膀將我按在地上。
我爹借此狠狠揮著藤條,將我打得皮開肉綻。
臉貼著地上尖利的石子,被磨出些許劃痕。
劇烈的疼痛叫我幾乎翻著白眼昏S過去。
動彈不得的絕望叫我又想起爹娘狠心叫我輟學的那天。
爹幹活時瘸了腿,家裡沒有錢過活。
他們選擇了讓年年書院魁首的我輟學,卻百般囑咐大字不識的兄長絕不能不讀書。
因為大晉崇文,男子中途輟學,將來會不好議親。
我跪在爹面前,聲淚俱下地說可以更努力下學抄書掙錢。
往日我一日抄半本,
可我可以更努力,一日抄一本。
「大晉女人也可以做官,等我高中進士爹娘就不用這麼辛苦……」
我爹一巴掌將我打得偏過頭去。
「你沒有這個命。」
我在漫天大雪中跪了一夜。
第二天兄長抱著書去學堂時譏諷著踹了我一腳。
「大晉朝就是因為有男女皆可科考這種狗屁條例,才叫你們這些女人越來越不安分起來了。」
被他踹倒在雪地的那刻,我聽見娘慈愛地讓他小心看路,不要滑倒。
如今兄長到了年紀還沒成親,爹娘又著急起來要把我賣給大戶人家做奴來換錢。
不知道是哪一棍打到了我的嘴角。
一瞬間血肉模糊,血跡飛濺到我的側臉。
尖銳的痛感讓我清醒了一瞬,
然而下一秒,爹的棍子卻沒有繼續落下。
一個力壯的小廝攔住他,「我家公子路過,見不得髒汙。」
我在疼痛的麻木感中望過去。
一輛華貴雅致的馬車自不遠處駛來。
風吹起轎簾,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墨發中交繞的蓮花綴玉長鏈。
清淨極冷,玉色潤澤。
我曾於西街的首飾鋪做過一段日子的伙計,便是官家太太少爺的配飾,也很少有如此精致的做工。
走近時,轎中人的臉才叫我看了個完全。
長眉冷冽,淺瞳寂冷,一身繁復配飾卻計較不過他三分顏色。
他的小廝還是提醒得晚了些,我爹來不及收棍子。
我背上濺出的一點血色落在轎簾邊角。
那人皺眉望來,眼神落在我身上片刻。
水月鏡花的旖麗,
冰山雪色的寂冷均融於這一眼般。
他要管麼?
我暗自屏息。
卻見他唇角動了動,「髒。」
小廝嚇得滿頭大汗,連忙扯下那染髒的轎簾,丟破爛一般扔在地上。
爹娘怕賠錢,連忙跪下求饒。
等馬車走遠後,爹憤怒地踢了我兩腳,藤條落下的力道更甚,「打S你這個不安分的賠錢貨!」
我蜷縮起身子,耳邊若有若無地環繞著路人的議論聲。
「聽說那人還是隔壁郡守的近親呢。」
「那為何搬來長陵啊?」
「這個我知道,好像是說這小少爺從小有頭疼的毛病,打聽到長陵有治療的古法草藥。」
不知何時,爹終於打累了,讓娘親攙著他走回家。
留下街口如S狗一般的我。
夕陽照過來,
我微微動了動。
在麻木中伸出手,將剛剛那馬車碾過的一顆石子攥進手心。
我不會做奴,更不會如任何人所願的。
卑賤地活著。
2.
長陵雲頂寺的平安符極靈驗。
有高官不遠萬裡求一籤,莫說途經此地小住的人。
我臥在山腰處扎人的灌木叢中,屏息等待。
不久,一架華貴典雅的馬車路過,我將手中的粉末無聲無息地通過竹管吹出。
此刻風也助我,將那無色的粉末大部分都吹入馬車掀起的圍簾之中。
車夫打了個噴嚏,有些警惕地望向四周。
我將自己的身子壓得更低了些。
不過瞬息,馬車裡的人便躁動起來。
跟車的小廝和丫鬟聽了這動靜,連忙嚇退了十幾丈之遠。
痛苦的悶哼,馬車內什麼被撕裂掰斷的聲響。
當真是,痛苦極了。
可惜,他們帶的藥沒用。
怎麼會有用呢?長陵盛產治療頭疾的草藥。
自然,也伴隨誘發加重的根莖。
直到一隻手伸出圍簾,扶住車沿,原本白玉月牙似的指甲蓋滴滴向下滴落著殷紅的血色,沾染他纖塵不染的衣袍。
我才躬身鑽入灌木叢深處,繞了半圈,背著藏起來的藥簍子急切上前。
我關切地問,「怎麼了?」
「哎,姑娘,你可是長陵本地採藥的?我家公子不知怎的頭疾發作了。」
頭疾發作的雲緘仿若發狂的野獸,好生打理的墨發被扯去發鏈,肆意披散著,馬車內的茶幾杯盞被他生生捏得粉碎。
眼眸如砚臺裡最深的一點墨色,
仿佛能攪碎撕裂所有攝入其中的東西。
我硬著頭皮掀開圍簾,想出其不意晃他一招。
沒成想中了藥的他仍舊敏捷,先行卸了我一隻手,我忍著劇痛將塗了草藥汁的手帕按在他口鼻處。
趁著所有人不注意,我將手移上半寸,手腕貼著他的唇。
野獸本能尋找著治愈的藥香,將我手腕咬破,早先抹在手腕的解藥與血液一起湧進他的口中。
等一切平息,我捂著手腕坐在一邊,神色隱忍。
雲緘抹去唇邊血色,掀起眸子望向我。
長久的沉默,我背脊泛著涼,幾乎要以為他看穿了我的陰謀。
然而他笑了聲,將散亂在地上的耳鏈撿起,一寸寸銀色蓮花裹著他染血的手指。
他問:「你想要什麼?」
「救命恩人。」
雲緘出手,
我的賣身契被人伢子那買回來,我也留在雲府謀了個營生。
不入奴籍,此身自由。
卻與我先前謀劃相差甚遠。
雲緘,不說對我報答救命之恩的熱絡。
他對我幾乎是漠視、嫌惡。
給我的月銀甚至少過府中最低等的僕役。雲府外,我爹娘又頻頻寄來信件,好幾次在我出門採買時拉住我,或是威逼,或是流淚賣慘。
雲緘救了我,卻並不打算幫我。
雲緘府裡的幾個丫鬟對我這個外來的人很是排擠。
一日,我與他院子裡的大丫鬟交接飯菜時,那丫鬟彎了彎嘴角就要使壞讓我摔了菜餚。
我在我爹棍棒之下早就練就了一身看臉色、察動向的本領。
手一使勁將菜推給她,果然她防備不及,下意識把菜潑向我。
琉璃盞在地上碎裂成片,
我戰戰兢兢喊了句:「姐姐莫要潑我!」連忙慌忙地跪在那些碎渣子上。
膝蓋沁出些血色來。
大丫鬟百口莫辯,有些怯怯地往庭院中看畫本的雲緘望去。
他一直坐在那,一定都看到了。
她潑我。
然而雲緘懶怠地抬眸掃過我染血的膝蓋和驚慌失措的臉。
我清晰分明地瞧見他眼底浮起的厭惡。
「隻有這點本事,卻硬要入我府上?」
他沒有責罰他的丫鬟。
等雲緘走後,我仍舊跪在原地,膝蓋痛得一陣陣發冷,我的腦子卻前所未有的清醒。
雲緘此人,不同尋常。
他太過聰明,看穿了我所有的把戲與伎倆。
他不吃耍心計那一套。
我垂下眼,不理會一旁那些丫鬟的譏笑。
本本分分地做起活來。
3.
那天開始,我似被戳破美夢一般,本本分分地做個丫鬟。
活幹得賣力,也不再回應他人的針對譏笑。
見到雲緘的時候,也總是規矩地低頭。
我也因此得到府內管家的賞識,將我分到廚房負責雲緘的飲食。
我變著法地給雲緘準備各色菜餚點心。
南北之流,東西各式,三個月內未曾重樣。
我甚至為此日日去書肆借讀古書,融會重現新的菜式。
雲緘每日剩下的點心越來越少。
我卻並不急著出現邀功。
偶有丫鬟小廝被責罰了,我還會額外下廚做點糖水,讓他們端去雲緘面前好趁機求情。
我在府中的人緣日益好起來。
這些日子夜裡我為了省些燈油,
夜裡都一邊在廚房研究明日的菜式,一邊借著空闲溫習書冊。
費了小半袋面粉後,我終於做出了口感極佳的涼糕。
一個人蹲在灶臺旁借著火光一邊看書冊,一邊吃著涼糕。
燈火搖曳間,我幾乎背書背到入了神。
直到一道冷冽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你在做什麼?」
我頓時驚醒,連忙起身,嘴裡的涼糕囫囵吞棗地咽下去。
眼前是雲緘,月白色的衣袍仿若取過的一捧水煙,也許是因為燭火的緣故,他不再顯得那麼寂冷遙遠,反而透出些可以觸摸的暖色來。
他並不理會我散落一地的書籍,信手拈過一塊涼糕。
「今日傍晚,少了一碗糖水。」
所以,他餓了。
我撓頭,語弱道,「今日去城東送了袋面粉,
回來便耽誤了時辰趕上晚飯的點了。」
「為何要送面粉?」
「如今的月錢,不夠我買書。」
雲緘慢條斯理地吃著涼糕,動作優雅至極。
然而須臾間,盤中卻已隻剩些點綴的薄荷葉子。
「下月起,你的月錢升至一兩。」
他淡淡道,離去前他似乎想到什麼,停在門檻處。
「明日晌午的點心,我要冰酪。」
我端著空了的盤子,關切道,「少爺,你可吃飽了?」
謫仙遠去的身形詭異的一頓。
「多嘴。」
明明並不客氣的訓斥。
語調卻較平常快了七分,似是有些被戳破的羞惱。
一切寂靜之時,我洗幹淨盤子,撿起地上散落的書冊,愛惜地擦淨。
計劃成功。
夜裡入睡時,我想起書院裡唯一一個女夫子被家人帶走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彼時她握著我的手,「姜芮,無論如何,先走出去。」
是的,無論如何。
哪怕千方百計,不擇手段。
有些人,生來就注定要爭,要搶,才能自全自榮。
接下來的日子我仍舊安分守己,半點不曾靠近雲緘的院子。
隻是雲緘的小廝總來傳話。
「少爺今日喜甜。」
「少爺今日喜清淡。」
「少爺……」
轉眼間,到了元宵。
據管家所說,雲緘並不喜愛這樣熱鬧的節日。
隻是雲母特地趕來與他共度,身旁還帶了一位容貌清麗的女子。
她好說歹說半晌,
那女子也陪在一邊羞澀地對雲緘笑。
雲緘託著腮不緊不慢在棋盤上落下一子。
眼睛都沒眨。
「不去。」
當然雲母的一哭二鬧三上吊下,最後雲緘還是去了。
隻是他浩浩蕩蕩帶了府裡小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