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在老板過來結賬的時候連忙指了指對面的閻昀諍。
「這世上誰不缺錢,何況我長陵家中還有一位柔弱不能自理的……表弟需要照顧。」
閻昀諍眼中的笑意深了些。
「是麼。」
折扇郎君一案畢。
陛下親下聖旨,「翰林院修編姜芮,擒獲宵小,安定京畿,有功於社稷,朕心甚慰。特賜:銀一千兩,宮緞一百匹,御馬一匹,以資旌表。允其遇有疑難刑獄,可赴大理寺、刑部觀審預聞,以供咨議。」
一樣是沒有加官晉爵。
然而翰林院那個屢破奇案的女修編已在民間傳開。
此次所救女子不乏官家小姐,朝中大臣對我的評議也逐漸有了改變。
14.
年關將至,
這一天輪值到我。
昨夜剛熬夜翻閱典籍,今日因而顯得有些精神不振。
隻是腳剛跨進值房門檻,一個暖乎乎的包子就貼到了我臉上。
「姜芮,天香閣的肉包,一早僅售賣三籠哦。」
我笑著謝過,坐在桌前翻閱起卷宗。
門外伴隨著盧秩走過來走過去,招貓逗狗,和同僚暢聊八卦的聲音。
聒噪。
不耐煩地探出頭訓斥時,他懷裡正抱著隻撿來的斑點狗。
一人一狗都被我嚇了一跳,一起蔫了下去。
「知道了。」
「汪汪。」
清淨一上午,然而一到中午。
盧秩又狗狗祟祟提著食盒進門,見我神色不變,他走上前來指著自己官服上的汙漬告狀。
「你不知道那群兔崽子搶飯跟狗一樣,
還把菜汁……」
「搶贏了嗎?」
我打斷他。
「當然了!」
他得意地打開食盒,喜滋滋地笑著。
「今天我們兩個人吃吧,我騙我妹你今天不當值,她才沒有跟來。」
吃著菜喝著湯,看著盧秩一五一十添油加醋把自己被狗撓的已經快消失的紅痕都告狀了一遍。
我想,下次也騙他我今天不當值好了。
是夜,翰林院裡隻剩幾個巡邏侍衛和相隔甚遠的三個輪值同僚。
窗外樹影稀疏,月如銀盤。
處理好公務後,我伸了個懶腰,思索半刻,從書架拿了卷卷宗。
隻是卷宗未曾展開,面前光潔的桌案上便鋪灑一道暗影。
我迅速探手於桌內,卻先一步被那人按在椅背。
何人能躲過巡察侍衛,悄無聲息地潛進翰林院?
綢緞一般的黑發垂落於我頸側,像劇毒蛇腹遊走在獵物身上的一瞬。
一隻手輕而冷地落在我的頸項。
還未來得及收緊,我便突然偏頭咬S住他的一截頭發。
那人吃痛,手瞬間掐緊抬起我的臉,我也借機將手從他掌間掙出。
看清他的一瞬間,一把紫色的粉末飛出。
他晃神的片刻,我趁機捂住口鼻想彎腰避開,卻被抓著手腕扯回去。
鼻尖對鼻尖,一人吸一半。
「姜芮,你知道是孤了吧。」
兩人雙雙靠著書櫃,連站起身的力氣都沒有。
閻昀諍眯起眼,笑著問道。
耳側的黑玉耳環仿佛像他漆黑的心。
我連忙無辜搖頭,
「殿下,臣惶恐。」
「損害王儲身體發膚,犯的是大晉第幾條律法來著?」
我深深皺眉,十分痛心。
「殿下,完整法條為無故損害王儲身體發膚,處極刑。殿下前來不走尋常路,讓臣恍惚間以為是折扇郎君逃獄出來找臣算賬,臣是出於自保啊,何以是無故損害呢?」
居然將他比作無惡不作、痴邪不堪的折扇郎君。
閻昀諍咬了咬牙,眯起眼睛看著眼前這個如同泥鰍一般滑溜的七品小官。
軟著身子坐在地上,對著自己諂媚地笑。
仿佛把自己的姿態放得極低。
可是那雙狐狸一樣的眼睛裡微微閃著光。
像清澈碧藍湖水之下隱隱浮動的食人魚的頭。
一不小心就會被她繞進去。
姜芮。
「你就不好奇,
孤深夜找你所為何事?」
被這個難搞的瘋子找上門,能有什麼好事?
我正要打著哈哈如往常一樣糊弄過去,卻見閻昀諍笑眯眯地看著我。
立刻改了口,「下官十分好奇。」
閻昀諍滿意地笑了聲。
藥粉的作用已經過了大半,他站起身,朝我伸出手。
我有些遲疑,他怎麼會這麼好心。
然而剛伸出手,他就拎著我的肩袖像抓小雞崽一樣提起來。
「不謝。」
他道。
可惡。
坐在我的位置上,把玩著我的毛筆折子,說著差使我的話。
「我需要你,幫我查一件案子,救一個人。」
他翻開桌上那冊我本來準備翻看的卷宗。
「漕運糧餉貪墨案,天啟七年秋,
一支運送八十萬兩蓟州鎮邊防軍餉銀的漕船隊,在黑水峽遭遇罕見的風浪,三艘載銀主力船傾覆沉沒,餉銀落入河中。」
「押運官員緊急打撈卻隻有幾隻空箱,宣稱其中六十萬餉銀因箱體沉重,暗流洶湧,無法打撈,盡數遺失。」
「刑部連日調查,查出當朝監察御史沈玼曾與其中一位漕運賬房先生通信密切,並且查出有一筆數萬兩銀子的流水通過錢莊匯往沈玼的表舅沈懷。雖此案尚無定論,可如今朝中關於沈玼是此案幕後黑手的言論甚囂塵上。」
「沈玼也以嫌疑人的身份收監。」
我沉默一會,「殿下是相信沈玼大人的人品,覺得他做不出此事?」
「你不是也不信?」他挑了挑下巴,指向桌上那個被我翻開一半的卷宗。
「更何況,這個案子規模太大,需要調動漕運、地方、乃至軍隊的資源,
非沈玼一個七品言官,縱使身後有百年世家沈家運作,也不可能完成的如此完美。」
我垂下眼,思索片刻。
「抱歉,這個案子我查不了。」
「殿下既然能想到這層,陛下與大理寺必然也能考慮到,沈大人不會蒙冤而S的。」
我不是聖人,不是什麼案子都要不自量力地橫插一腳。
閻昀諍似乎料到我會拒絕,並沒有露出失望的神色。
「可是現在人贓並獲,證據完全指向沈玼一個人,朝中早對其不滿的官員何止一二,都在暗自引動流言風向,而沈家作為百年世家,清流領袖,忍不得半點汙名在身,已然決心要用沈玼祭清名。」
「怕是白綾毒酒,不日就送去了。」
月色下沉,我於暗中看著閻昀諍,手裡的玉簡被我輕輕揉搓。
「殿下在懷疑誰?
」
閻昀諍笑了聲,很滿意我的敏銳。
「兵部侍郎,李值。」
原來如此,李值的妹妹是當今皇上的淑妃,也是如今炙手可熱的王儲人選四皇子的舅舅。
若查明此案,閻昀諍不僅能極大削弱四皇子勢力,還能拉攏沈玼。
一石二鳥。
王儲之爭,果然殘酷。
月色纏繞枝頭,我垂眼看著手中玉簡,輕笑了聲。
竟然有幾分難得的直白。
憑什麼。
王公貴族,百年世家的爭鬥,要我一個七品小官趟這趟渾水。
我來京城,可不是為了丟下性命。
而且,若此事助他,我將會被釘S在七皇子黨一列。
我隻忠於天子。
「殿下,沈大人會沒事的。」
「若有意外,
那也是,人各有命。」
我眉眼間露出點假仁假義的悲憫。
閻昀諍看著我,眼底浮上些詭異的神色,他又開口道。
「沈玼此頗有才能,父皇很是看好,現下是陛下現在焦頭爛額,他需要一柄絕對的利劍。我會推薦你。」
不是為七皇子辦事。
「我會向父皇請來一道密旨,賜你一御賜密匣,你的奏本可憑此匣直送大內,繞過所有程序,唯陛下親閱。查案期間,你持我手令,可調動京城及涉案地少量戍衛與暗探力量,無需經由兵部與府衙。」
權力,安全,帝心。
「案子辦成,你此番功勞再無人可辯駁,必將升遷。」
他頓了頓,「二十年淑儀女官所停滯的女子舉薦司提案,我將會派人重提推進。」
聽到這裡,我終於眼神一動。
從前長陵學堂的女先生與我說過。
女子為官最盛之時便在淑儀女官在世之時。
彼時六部之內,有近二十位女子擔任主要官員。
上行下效,年年有女子進士及第,甚至名列前三。
十年前淑儀女官推行女子舉薦司,籌募資金,修立制度,幫助有才學但被種種桎梏妨礙無法讀書參考的女子。
此事涉及重大,許多官員暗自阻止。
直到十年前的秋天,淑儀女官帶幾位親信女官員下江南私訪書院時被三位男子刺S。
刑部調查證實幾位男子皆愛慕淑儀女官,求而不得,因愛生恨。
此事草草立案,給淑儀女官扣上了個私德混亂的標籤。
接著又有人提出淑儀女官在位時收受賄賂,提出女子舉薦司不過想從中中飽私囊。
因為巨大的流言以及數位女官一同殒命,導致官場上女子為官一事青黃不接,
女子舉薦司一再擱置,女子為官制度也一再嚴格苛刻。
「一群無能之輩對天下女人向上向好的圍剿。」
女先生提及時,為淑儀女官痛心不已。
七皇子能重提此事,絕非隻是因為想要拉攏利用我解決漕運案。
第一次,我開始認真審視這位傳言中陰晴不定、殘忍寡義的皇子。
見我仍一言不發,閻昀諍指節輕叩桌上攤開的卷宗。
其上沈玼的名字醒目而寂寥。
「姜芮,這件事你有非查不可的理由。」
他輕笑了聲,眼神幽深。
「你知道沈玼如果倒臺了,接替他御史職位的是誰嗎?」
「黃偉,一個年近五十,曾於刑部當差,是淑儀女官一案主力調查的人,擬罪這一樁惡意謀S為情S,最終三位主犯從凌遲處S減刑為流放。
」
「六部中,上下勾結,腐朽已久,如今六部主要職能之中,女子官員不超過五位。若黃偉上任新任監察御史,這個數字將會越來越少。」
「姜芮,沈玼此人雖刻板冷情,但你不得不承認,這樣的人在官場,反而是所有需要公平正義之人的盾牌。」
若是監察御史換做黃偉,我想要向上走的路隻會更加艱難。
閻昀諍這一晚確實給我帶來了重要的信息。
我垂眼,摩挲著左手尾戒上的金色祥紋,若有所思。
他合上卷宗,與我擦肩而過,輕聲道。
「我給你一天考慮時間,案子可以等你,沈家送去的那杯毒酒可不會等你。」
他走到一半,想起來自己是跳窗進來的,於是又折返回來。
帥氣躍出的當口,我將他扯了回來。
他一個趔趄,
差點撞在窗沿,惱怒地回頭看我。
耳邊黑玉如月下深色的鱗魚。
我眼帶無辜真誠,「殿下,我是想告訴你,事不宜遲,今夜我們就開查。」
「絕不能使沈大人這般國之棟梁蒙受不白之冤。」
15.
我拿著證據趕去臺獄時,沈家的白綾和毒酒已經先一步送到。
一句隨之而來的解釋都沒有。
由他至親之人送來的鳩酒已經代表了整個家族的態度。
沈家是百年清流世家,曾於百年前輝煌無兩,出過一位帝師、兩位閣老,這樣的家族聲名重於生S。
沈家子孫與貪腐案有所牽連這個名頭,比真相更重要。
對於沈家來說,讓沈玼以S明志就是最好的選擇。
「沈家弟子,寧S不辱。」
沈玼坐在牢中,
身形端正。
一身鳶尾藍素衫,領口與袖口一絲不苟地貼合,未有半分狼狽之態,與黑壓壓略顯雜亂的牢獄格格不入。
像一節修竹,無故被移栽到汙濁的土壤。
他突然想到,祖父被誣陷而以S明志時,那杯酒是不是也是家族送來的。
如今同樣的場景再現。
祖母嚴厲的臉出現在他的腦海。
幼時表弟在宴席上搶走他的玩具,與他爭執。
祖母罰他跪了一天一夜的祠堂,任他如何解釋是表弟先出言不遜也無用。
「原因重要麼?因為你們的胡鬧讓沈家在宴席上被人看了笑話,說是沈家的後輩毫無德行。」
他從此恪守禮節,詩書棋武樣樣精通,少年時才華驚世,文章策論言傳天下,是座師最得意的門生。
一個由德高望重的前輩舉辦的清流詩會上,
沈玼與幾位弟子被要求賦詩作比,傳詩閱覽時他的競爭者將墨水撒到他的詩作上,讓沈玼與魁首失之交臂。
那位競爭者卻因此得了全場清貴的評選的第一。
祖母罰他抄了一百遍《禮記》,他欲解釋,祖母卻盛怒之下給了他一鞭子。
「你可有證據?說出去不過讓人家笑我們沈家弟子輸不起,現在贏得是趙家二郎,此後隻會有人記得是他趙家的詩壓了我們沈家的,誰會為你追問緣由?」
「心浮氣躁,臨事不謹,至家族清譽受損。」
「世間從不看緣由,隻看成敗,沈家子弟,要麼一身無塵地贏,要麼清清白白地S。」
竟然是,一語成谶。
沈玼垂眼,接過毒酒。
白綾有痕,祖母不會希望沈家出一具難看的屍體的。
忽的,牢房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來人跑得又急又快。
誰會來?
絕不會是他完全聽命於祖母的爹娘。
也絕不會是他那些盼著他S的政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