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是一個臉上血色全無,眼下烏青一片的女子。
抱著滿懷卷宗,拼了命地衝進牢房,順帶撞掉了他手上的毒酒。
「哪裡來的粗魯女子……」
家裡的老僕急了,皺眉上前。
「我是翰林院修編兼漕運案陛下親封欽差,姜芮。」
她冷著臉,氣勢十足,一下把那老僕說得聲音都小下去。
「姜大人,這是我們老夫人讓……」
「閉嘴,這裡沒有你說話的份。」
是那個說話不著調的,做事查案上報卻叫他揪不出一點錯處的姜修編。
她身形並不高大,此刻卻很魁梧的站在他面前,擋住了那老僕所有的窺伺。
「沈玼,我找到你是清白的證據了。」
我直截了當,
攤開懷中一堆紙張,「這些是我從都察司要來的你的手稿和奏章底稿,我將其和密信筆跡相比對,雖然高度相似,密信的字跡經常有一個明顯的收鋒,而你沒有。」
「並且我還去查了那些信紙的產地和批次,這批紙張明顯就是漕運案案發後才流入京城使用的。」
「沈玼,隻要再給我一些時間,我會找出證明你是清白的鐵證。」
我正要繼續拿出下一章,沈玼卻打斷我。
「姜修編,這些你呈給陛下就好,不要特地來這裡。」
他接過那老僕遞過來的酒杯。
我攥住他的手腕,眼神凌厲。
「所以,你清不清白都要S?」
「大人,這是我們老夫人吩咐的……」
那老僕語重心長。
我並未轉頭,
冷聲道:「本官剛剛是在問你麼?」
見她終於不再多舌,我望著眼前的沈玼。
「沈玼,我隻問你,你甘不甘心S?」
「甘不甘心在明明清白無辜的狀況下S?」
沈玼沒有正面回答,「姜芮,我一日不S,你查案的難度就會增加,沈家蒙受的羞辱也會多有一日。沈家上下,朝野內外,都盼著我S。」
連日沒有睡個好覺,接連查案,我不敢相信到了沈玼這步居然能有這麼大的差錯。
「他們讓你S你就聽話去S?」
我步步緊逼。
「那我不要你S,你聽不聽?」
沈玼眼神微動,我知道我的話起了效果,連忙趁熱打鐵。
「沈玼,你官場所言:不掩謬誤,立身公正,此事你卻在加重助長錯誤,滅公正之人的威風。為官之道和家族訓誡相斥,
沈玼,你該如何?」
說罷,我握住他的手腕,帶著他揚了那杯鳩酒。
身後的老僕終於忍耐不住,上前道:「姜大人,世人誰會來問緣由,隻看結果,事實就是我們大人行為有所不端,這才牽連進貪腐案中啊。」
她顫顫巍巍著手給沈玼遞去白綾,「請少爺全沈家清名。」
我扯過白綾扔到一旁:「我問緣由!這世上大把人問緣由,要真相。」
「隻有你們這些愚昧害命之輩才眼瞎心盲,咄咄相逼。」
那老僕氣得呼吸都不順,卻還是被我不客氣地趕出牢房。
我喚來獄卒,展示陛下金令:「此處不許任何沈家人前往探望,若沈玼在案情查明前有閃失,我拿你是問。」
吩咐完獄卒,沈玼卻還在原處站著,垂著眼,神色莫名。
我走上前:「沈玼,
你為官清正,我不信你沒質疑過沈家所作所為是錯的。」
他手抬著,腕處還有鳩酒潑灑的酒漬。
我遞去一方帕子,他卻愣神不接,我隻能嘆息一聲,捉起他的手。
帕子一點點擦去毒酒。
「沈玼,你所懷疑的那些,就是錯的。」
「那些盼著你S的人,是一群腐朽入土的老頭老媪,是一群不辨是非、唯利是圖的官場蛀蟲。」
「要你為清白而S,這本就是一個謬論。」
「若世上所有人證明清白、維護名譽都要用S這種手段,那麼還要我、還要你,還要大理寺這些人做什麼?老百姓被冤枉都知道找衙門,沈家百年世家卻要用以S證清白這樣的方式,簡直愚蠢。」
「你身為監察御史,與我這樣的人就是該站在一處,去質疑那些不公,去掀翻那些暗處的面具,
我們都是為了公平而生。」
說罷,我將帕子塞入他手心。
忽的想到這塊帕子有些不對,出門前走得急,拿的似乎是雲緘送我的那條。
正要不著痕跡拿回,沈玼這廝卻攥住不肯放了。
隻好作罷,下次尋個機會拿回去。
走之前,我拍拍他的肩膀。
「沈玼,你等我。」
「七日之內,我會查明案子的真相,還你清白。」
走出老遠,回頭發現沈玼還在看我,朝他揮揮手,我徹底走出臺獄。
16.
臺獄外,正在下小雨。
閻昀諍站在回廊盡處,手上拿著一把黑色的傘。
望過來的時候,耳下紅色細珠銅錢耳墜擦著玉色的脖頸轉了個彎。
我突然想起來,雲緘也喜歡這樣的飾品。
而且,要更花哨些。
「搞定了?」
行至跟前,他挑眉問道:
「嗯。」
「現在去京元錢莊。」
兩人雙雙走進雨裡,我摸摸官服上的雨水,心疼得要命,腆著臉往閻昀諍的傘下擠。
「殿下宅心仁厚,知道下雨還特地來接下官。」
然而不等我諂媚完,一個硬物抵在我跟前。
是一把青色的傘。
「滿身牢獄的腐朽之氣,離本殿下遠點。」
我咬了咬牙,打起傘,並不和他計較。
走過街上,一輛馬車快速駛過,眼見那汙水就要濺起。
我眼疾手快將傘橫著,擋在路上一位姑娘身前。
「姑娘,小心。」
那姑娘連連道謝。
回頭望去,
閻昀諍滿身泥水,笑得咬牙切齒。
「姜芮。」
我連忙擔憂地走過去,安慰道。
「殿下,沒事,我不嫌棄你。」
「你可以站得離我近點。」
查案時我一連幾天都住在翰林院,可還是遭到了一波刺S。
索性我有先見,讓七皇子黨增派了守衛。
案子在第四天我就查出了關鍵證據。
沈玼那位族叔,說是被沈玼指使的,但那筆印錢不過在他賬上過了一遭,隨即便買了幾件古董珠寶,秘密運向別處。
是夜。
京中鬧市區旁的一個三進宅院。
我與閻昀諍趁著夜色潛入,偷偷摸進臥室,發現了案中所涉及的一個古董花瓶。
正要再探,門外卻傳來腳步聲。
我與閻昀諍已經打聽清楚,
這邊是一位叫秦娘的女子所居。
門外此時傳來的卻是兩個人的腳步聲。
迅速的,我與閻昀諍閃身躲入一旁的衣櫃中,衣櫃裡滿是女子燻香的花俏衣物。
閻昀諍偏偏是個聞不得香的,皺著眉恨不得將今日喝的幾兩茶水都吐出來。
可此時哪由得他胡來,房門被推開。
秦娘與兵部尚書李值已經親熱著進門了。
我連忙抓起一件女子衣物捂住他的口鼻。
閻昀諍臉色一變,憤怒地看過來,我隻是搖手。
用口型對他說忍一忍。
閻昀諍哪裡是個委屈自己的主,姜芮在對面幸災樂禍,自己逍遙自在,卻把衣服堆他身邊。
還用一個旁的婦人的衣物捂他的嘴。
實在可惡。
閻昀諍嫌棄的一把將那件桃色的衣服扔開,
捉住姜芮亂晃的手。
貼著自己的口鼻,隔絕那些刺人的香氣。
看著面前姜芮石化的臉,他突然沒那麼難受了,真是,好玩至極。
他突然間忘記了自己不喜與人觸碰的事,將鼻尖砥在她的手掌。
她並不用什麼香料。
不知道是不喜歡還是摳門舍不得買來用。
一雙帶著薄薄繭子的手心,滿是紙墨的味道。
閻昀諍倒並不排斥。
隻是他忘了姜芮從來不是任人擺弄的主,她借著伸展身體的當口,猛的將手壓來。
那架勢恨不得把閻昀諍鼻子壓扁。
隻是閻昀諍動作迅速,輕輕抬了抬臉,姜芮的手便結結實實壓在他唇上。
手指剛好夠著他的耳垂,他的耳墜。
微微動作間,輕輕勾動那幾棵細密的紅玉珠子。
還有,閻昀諍的耳垂。
輕薄皇子該當何罪?
我腦袋裡響起警鈴。
頓時不敢再動。
一門之隔的床上,黏膩的聲音此起彼伏。
衣櫃內卻是寂靜到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片刻,門外響動停止。
李值摟著秦娘,聲音懶散,「等我過兩天給你買條新的。」
秦娘撒嬌,「你那六十萬餉銀,到底多少給了我,多少給了你家裡那個黃臉婆。」
「都是你的……」
說著,兩人又開始了。
眼見一時半會出不去,我索性仔細分析起到現在查到的證據鏈。
理了一遍發現沒有漏洞,我終於是松了口氣。
今天晚上面見陛下陳明案情。
等兩人終於出去後,
我動了動身子,發現僵硬的連手腕都不好轉。
勉強撐起來卻歪歪斜斜像閻昀諍倒去。
閻昀諍一愣,連忙伸手接我。
然而我眼疾手快撐住了衣櫃。
「殿下,快走。」
我急著去陛下那復命,連忙出去,催促他道。
「急什麼。」
他懶散抬眼,走出衣櫃。
「沈玼一時半會,S不了。」
我滿臉疑問,前兩天恨不得我夜夜不睡覺看卷宗的人是誰。
閻昀諍自知理虧,也不與我爭論,帶我翻出窗。
隻是要出府的時候發現剛剛進來時鑽的狗洞被人堵上了。
閻昀諍有輕功。
那我咋辦?
我對著狗洞欲哭無淚。
沉默半晌,卻見閻昀諍居然沒有先行飛出去。
反而是站在我身邊抱著手,似乎在等著什麼。
我眼珠一轉,換上個討好的笑容。
「殿下。」
他笑了聲,語調裡帶著一點得意。
耳邊的墜子一晃一晃。
「怎麼?」
我搓搓手,「你能幫我把那塊石頭搬過來嗎,我沒有東西墊著上不去。」
閻昀諍當下笑容凝滯。
17.
「陛下,經我調查,密信中所提到的傳遞人,雖然他咬S是沈玼指使,但是信中所提到的日子,他正在與一名青樓女子外出遊玩,沒有時間做案。」
……
「關於整個案件,是兵部尚書李值,為彌補虧空,滿足私欲,結黨營私,精心策劃、栽贓陷害的一樁潑天大案。因沈玼監察御史多次彈劾李值,
李值心生恨意,蓄意栽贓陷害。」
……
此案畢,朝中大臣再無人可置喙我升官之事。
「翰林院修編姜芮,慧心鐵膽,明察秋毫,於漕運餉銀丟失案中,滌蕩奸邪,昭雪沉冤,有功於社稷,甚慰朕心。其才堪大用,特旨:晉大理寺丞,賞銀千兩,宮緞百匹。賜騎都尉勳爵,準御前奏對。望爾不負朕望,持心公正,詳刑慎罰,以為百官楷模。」
升官發財,志得意滿。
月夜獨酌,牆上卻有一身影窺伺。
「殿下,還是不習慣走正門麼?」
春風得意時,看這個S神也覺得可愛。
閻昀諍從牆上躍下,搶了我一杯酒喝。
「我過來的時候,瞧見沈府是熱鬧的很。」
「沈玼跪在祠堂,被打的皮開肉綻。
」
我又飲盡一杯,面色不顯。
「沈大人果真可憐。」
我感慨道。
見閻昀諍一直看著我,我倒也回望過去。
直勾勾的。
酒意上來,我難得有幾分直白。
「殿下,我當初可是隻答應了你要查案和保他,我可沒答應連家族裡可憐衛道士的心也一塊救了啊。」
閻昀諍搖頭,輕笑一聲,又拆了壺酒推至我跟前。
「我可沒說什麼,就是感慨,你真是塊為官的好料子。」
我敬他,「借你吉言。」
他臨走前順了我一瓶酒,走到半途還是回頭提醒。
「真的一點也不擔心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