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嘴角的笑容玩味又散漫,一雙細長的眼裡是洞悉的微茫。
完全是看戲的態度。
我嗤笑了聲,沒有理他,手中空了的酒瓶散落,與石桌上數十空瓶互相推搡。
非親非故,與我何幹。
陛下今日封賞,問我家中二老。
我當初在長陵就已預料到今日,早就讓雲緘替我將戶籍獨立了出去,對外隻說我是個孤兒。
厭我棄我者,何以共享榮光。
閻昀諍確實看錯了,我狠心極了。
一路從長陵裡最破舊的街道走到今天,靠的從不是沒由來的好心。
酒意微醺,我隨意枕在石桌上,抬頭望天。
漫天星鬥,漸漸顯出當時去臺獄看沈玼時,
他最後望過來的一眼。
像一塊上古不化的頑石。
被撬開了一絲裂縫。
原來裡面不是石頭。
是一顆微弱跳動的心髒,從縫隙裡窺見這世間救贖。
不敢往前怕頑石碎裂無處藏身。
不願後退,因為已經窺見這人間萬景。
我突然想起來,我還有一條帕子在他那裡。
舔了舔牙尖,深嘆一口氣。
罷了,日後連本帶利的討回來就是。
「書昶,備車。」
18.
深夜。
沈家祠堂。
宗親族民舉著火把,幾乎整個小半天都染成赤色。
分不清到底是在照明黑夜,還是在獻祭愚昧。
沈玼被剝去外袍,隻著內裡黑色中衣,跪在沈家祠堂之前。
嘴角已溢出點點血色,顯然已經受了好幾鞭。
沈老夫人手握著帶血的長鞭,神色冷漠又威嚴。
「這一鞭,打你違背家族決議,抗命不遵,是為不孝!」
「這一鞭,打你自私自利,貪生怕S,損害家族!」
「這一鞭,打你忘記本心,背離祖訓!」
「我今日就要為沈家清理門戶,打S你這不肖子孫!」
一鞭一鞭落下,沈玼背上洇出的鮮血,已然能叫墨黑的衣服裡都顯出深色。
可他卻始終不曾彎了脊背。
年邁的老夫人喘著氣,眼眸銳利。
「你可知錯?」
沈玼終於動了,微微將身子跪的更直些。
眼神掃過座上高堂,四周族親,最後落在沈老太太臉上。
「祖母,孫兒不知有錯。
」
「不知悔改!」
沈老太太發怒,重重一鞭摔在沈玼肩胛,血液飛濺出來。
沈玼卻隻是悶哼一聲,再沒有吭聲。
「你當時入朝為官,我如何與你說的,沈家百年間逐漸衰弱,你是沈家最後振興的希望,斷不可做出悖逆可恥之事,如今你這樣可對得起我們沈家列祖列宗,對得起你那些為沈家清名赴S的長輩?」
「今日你如此貪生怕S,枉我從小教育你,日夜給你講你祖父為保清譽,血濺殿前的故事。」
沈老夫人苦口婆心,眼中滿是失望。
「祖母,你沒有白講,孫兒如今已知道。」
沈玼緩聲打斷她。
「我自小便不懂為何祖父明明有可以申辯的機會卻非S不可。無論祖母給我講多少遍,孫兒還是不懂。」
「如今我知道了,
祖父那樣就是錯的,每個人證明清白若都要一S,那麼孫兒這監察御史要來何用,朝廷上下辦案監察機關要來何用?」
「你!」沈夫人氣的身子都站不穩,丫鬟連忙扶住她卻被她一把推開。
「我們沈家滿門清流,卻出了你這麼個冥頑不靈之輩,我今日就打S你,告慰你祖父在天之靈!」
她使足了力氣,重鞭落下,仿佛面前不是她嫡親的孫兒,而是她夙世的仇人。
沈玼沒有躲。
他眼睜睜看著鞭子落下。
像從前那麼多次行差踏錯一步便被重罰的時候。
沈氏之內,從來沒有一個松快的人。
每個人都緊緊捏著腳步和心跳,生怕犯錯。
他更是。
沈家泯滅他,可是沈家教養了他。
他自己,是抽不出沈家養的那身骨血的。
哪怕看清,看懂,也隻能看著S。
隻是這一次,那一鞭卻沒有打的下來。
比宗親驚疑震怒的目光先一步趕到的,是一雙帶著削薄繭子的,卻仿佛可以抵擋一切,託舉所有的手。
沈玼向上看去,是屬於大理寺丞的緋紅官服。
是女子威嚴又帶著三分怒色的臉。
「對朝廷命官擅用私刑,誰給你們沈家的膽子?」
姜芮又一次,在痛苦傾軋下來前找到他。
「我當是誰,原是新任大理寺丞大人,這是我們沈家的家事,動用的也是我們沈家家法,而非私刑。還請大人不要多管闲事,不然老身告到皇上跟前,也有三分說法。」
沈老夫人疾言厲色。
「那便請老夫人將那三分說法也說與本官聽聽?」
姜芮放開鞭子,
卻結結實實站在了沈玼身前。
沈老夫人一愣,哪料到一個晚輩有如此膽色,隻身闖她祠堂,警告下也不見怯色,反倒追問起她道理來。
「若是老夫人說不出,那麼就由本官與皇上先稟告了。」
我冷笑一聲,眼底閃過一絲嫌惡。
「漕運案結,聖旨已下,沈玼之冤昭告天下。沈大人今日剛於殿前接旨受恩,回你沈家卻被家法伺候,沈老夫人,你到底是在質疑三司的裁案結果還是陛下的決策旨意?」
見那老婦被我問的說不出話,我皺了皺眉。
不過才說得第一樁,便無話可說了?
無趣。
我轉身又對著沈家滿室宗親,一眼掃過。
「子孫含冤,你們不知鼎力相助,生怕被連累,急不可耐送去白綾毒酒。如今陛下還他清白,你們又醜態萌出,
斥責他貪生怕S,背棄家族。」
「敢問在座各位,若各位不貪生怕S,何以當初以家族之名背棄他?」
張張老臉,具具朽屍。
不堪一擊。
三分酒意之下,我是越說越來勁。
最後,我朝仍然跪著的沈玼道。
「沈玼,你可看清楚了,這裡沒有你的家人宗親,不過是一具具被虛名吞噬靈魂的傀儡。」
我伸手向他,「這些人,你還要跪麼?」
手被握住。
那是一隻筆直修長的手,骨節分明,手背還染著道道血痕。
帶著些初秋的冷意,與我牢牢緊握。
他帶著滿身傷痕血色站起身,走到他祖母面前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祖母,您年少所教玼兒從不曾忘記,隻是現在這些已無法叫玼兒信服。
」
「我從來恪守家規,以『清流』,以為『風骨』是脊梁,『親民』是肝膽,今日才知,這些不過是粉飾門庭,攫取權力的工具。」
「請恕我無法苟同,更無法蒙蔽自己埋葬於此。」
「這三拜,謝過祖母撫育授業之恩,自此,我沈玼與沈家,恩斷義絕。」
沈老夫人握緊手中拐杖,臉色白了幾分。
祠堂裡當即有人坐不住,站起身疾言厲色,「斷絕關系?沈玼,你好大的口氣,沈家助你至此,養你至今,你身上哪一個物件不是沈家銀子所支,更不用說你今日監察御史之職,其中如何少的了族裡老人的支持。」
沈老夫人沉著臉,卻沒有幫腔。
著實是,一群腐朽至極,又冷漠至極的人。
隻是不等我出言嘲諷,沈玼垂著眼,聲音沉冷,毫無怯色。
「我入仕途,
三省三試,均為魁首,不曾弄虛作假。我的功名,是天子親點,朝庭所授,我的官職,是兢兢業業,為民請命而得。」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直視那個提出異議的老者。
「三叔公,您如今五十有六,應當是記得,彼時沈家上下深陷危機,再無餘力處理龐雜事務,莫說為我仕途添磚加瓦。」
仗著子孫的功績才勉強苟活喘息,如今卻開始混淆黑白。
我聽著心裡發笑,為老不尊。
「至於我身上所著衣物,均是我的俸祿所支,未曾動過沈家的銀子。」
他說著,卻遲疑了一瞬,接著將束發所用錦冠取下,放在面前的桌案上。
一頭墨發如深色的水浪,順力而下。
大庭廣眾,披頭散發,實在不是士人君子美德。
更遑論如此重禮法的沈玼。
「唯獨這發冠是祖母於我弱冠之年贈與,
今日奉還。」
再沒有人有理由阻止。
沈玼利落的轉身,離開沈府。
今夜月色很好。
我頗覺無趣的掃過沈家眾人,卻見沈老夫人終於按耐不住,叩了叩拐杖上前兩步,有些急切的喚了聲,「玼兒,你當真要受這蠻女蠱惑?」
沈玼頓了腳步,我以為他要心軟回轉之時。
他眼神沉冷的望去,言語裡半分軟色也無,「沈老夫人,慎言。」
兩相對峙,著實焦灼。
我扶額閉目,這酒怎的如此烈性,搞的人心焦。
睜眼的瞬間,眼底都染上三分醉色。
恰好此時沈玼也望向我,我微微挑眉,伸手。
他緊了緊腮,那雙滿是鞭痕血色的手遞來,任由我圈住他的手腕。
帶著他大搖大擺走出沈府的當口,
沈老夫人陰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姜芮,你不過一個五品大理寺丞,竟敢公然與我沈家作對。」
我微微抬著眸回身掃過那人影憧憧的宗祠,眼神滑過那一張張乏善可陳的臉。
嘴角洇出點冷笑,連話也不稀得回,轉身離開。
百年宗祠,百年蟲蛀。
虛張聲勢的紙老虎靠獻祭子孫來苟延殘喘。
卻還不願承認自己如今潦倒的一群蠢貨。
19.
夜風微涼,將上浮的酒意吹散吹淺。
走出沈家老遠。
酒色輕狂與英雄扶弱的快意退去,我微微咬牙,清醒了些許。
這次,純屬是個賠本買賣。
沈家如今是不濟。
隻是瘦S的駱駝比馬大,尤其是恨不得腦門上纏禮經的這樣一個家族。
若是我清醒著,絕無可能與這種爛攤子扯上一點關系。
非利我者,絕不可為。
到底我是受了什麼蠱惑?
微微回身,身後一直被乖巧牽著的人正好望過來。
月色皎潔,漫天銀輝勝過天絲千縷。
卻獨獨壓不過眼前人三分顏色。
面龐如白玉,身形若修竹。
往日遇見這位御史大人,便是知曉他有這份姿色也是不敢多瞧的。
保不齊多看了幾眼後,自己的大名就出現在那本言辭犀利的奏章上。
老古板,行走的法度尺。
扣子系到最上最滿,發絲梳的半根不落。
恰如宗廟祠堂裡沉靜幽香的烏木,靠著疼,近著冷。
往日如何端雅嚴正,如今便如何凌亂狼狽。
衣衫破碎,
血色浸染,滿頭墨發披在肩頭。
耳畔一點鞭痕滲血,卻恰如玉瓶之上紅梅一束,豔色難當。
往日總是如深潭一般寡冷的眼裡,如今輕微的泛著漣漪,眸光莫名的盯著我牽著他的手。
「姜芮,謝謝你。」
看著這張臉,我又無論如何說不出重話。
愛美憐惜之心,人皆有之。
罷了,日後從他身上把這個人情千百倍的討回來便是。
輕飄飄的松開手上牽住他的力道,我碾了碾手心,笑道。
「謝什麼?」
我逗弄的語氣卻叫這位板正的御史大人當了真。
「謝謝你今日前來……」
他很是認真的朝我行禮,卻被我按住手掌停了動作。
像千百年來精心設計好組合運轉的樂器,
被人無端拆去一個鍵端,戛然停滯。
睜著眼,活脫脫顯出些疑惑與無措來。
我壓著他月下颀長的影子向前一步,語調輕緩,恍若流動的月色。
「沈玼,難道我真能眼睜睜看著你深陷暗處卻巍然不動麼。」
不是個問句,卻莫名叫沈玼連呼吸都頓了一瞬。
烏黑的眼瞳顫著,方寸大亂。
見此,我不退反進,嘴角洇出一點無畏的笑意。
「我心怎忍得?」
往日總腹誹閻昀諍是骨子裡帶著惡劣的一個。
哪想得我也不遑多讓。
酒色之下,什麼人都救得,逗得。
思及此,我立刻回正,今夜,屬實我放縱太過。
連忙端正態度,做出些真偽難辨的善色來。
「沈大人,你身上有傷,
可要先去我府邸處理?」
正說著,沈玼的護衛駕車自遠方駛近。
「我在城郊尚有一處宅子,不勞煩姜大人了。」
他與我告別,飛快的上了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