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搖頭搖的更猛烈了。


 


面前人的情緒似乎一落千丈。


 


「那麼,你臺獄中為我不眠不休尋找證據救我,是為何?」


 


話都到這了,也算是能徹底解釋清楚。


 


「彼時,多方勢力交錯。」


 


我微微頓住,還是說出了口。


「沈玼,我不得不。」


 


不得不什麼,不得不救他?


 


沈玼幾乎想笑出聲。


 


竟然坦然的將這樣薄情的話說出口。


 


「沈家那夜,你來救我又為何?」


 


「與沈府百十宗親相對,也要為我直言,是為何?」


 


「難道還是有人逼你,不得不?」


 


他眼神銳利。


 


我自負冷靜,對任何眼神都不曾怵過。


 


隻是烏黑瞳仁下拼命遮掩的一抹執著與傷色叫我慌了神色。


 


我不敢再看,卻還是要將事實說出口。


 


「我,我那日飲了酒。」


 


又被閻昀諍一通話語激到。


 


索性更狠心,更直白。


 


「便是那日被圍攻的是一位醉仙樓的小倌,我也是會幫的。」


 


其實不會。


 


但現下隻能這麼說。


 


再抬起頭時,沈玼居然是詭異的冷靜下來了。


 


自然說是氣瘋了也未可知。


 


他翹了翹唇角,幾乎如同烏木上詭異的開出一朵罂粟花般的豔色。


 


「那麼,前些日子的救命之恩也是姜大人,隨手一幫,是麼?」


 


「便是沈某換做男倌,卿客,也是如此?」


 


我震驚了。


 


竟將自己比作醉仙樓那些接客彈唱的男倌,卿客。


 


沈玼可是世家望族出來的子弟,

是恨不能與禮法共存亡的君子。


 


竟然說出這話來。


 


完全是顛覆了我的想象。


 


「並非,不是。」


 


我連著否定,不願他輕賤自己,卻又覺得再給他留念想不好。


 


一時兩難。


 


「是我不好。」


 


言辭輕率,處處留情。


 


最後隻能這麼說。


 


「不,是沈某不好,痴心妄想了。」


 


他眼神終於是暗下來,轉身離開。


 


悵然間,他走出不遠,卻又回身望來。


 


「姜芮,你當真對我,一點動心也不曾有?」


 


我愣住,一時間竟然不敢回答。


 


等我想說出答案時,沈玼卻走了。


 


他說,他知道了。


 


縱是有上三分又如何。


 


大千世界,

我要的太多。


 


光一剎那,便能將這三分淹沒。


 


26.


 


北疆戰事平定。


 


地方部落仍舊人心惶惶,殘餘勢力正在觀望。


 


朝廷需要派遣一位撫慰使,代表天子前往北疆,主持大局,安撫各部族。


 


四皇子舉薦一位聲譽清隆的文臣崔玉之,他能言善辯,曾多次成功處理地方民族矛盾。


 


七皇子舉薦一位有勇有謀,且熟知北疆地理民情的軍師趙破虜,此人信奉「恩威並施」。


 


朝中對此二人的選擇爭論不休。


 


隻是陛下將這個問題拋給了我。


 


棘手之下,我還是坦言陳明,崔玉之更能勝任此次任務。


 


七皇子一黨對我生出不滿。


 


一位武官下朝時甚至故意攔住我的路,對我出言不遜。


 


但是一介武官,

不動手的情況下。


 


怎麼可能吵得過我。


 


七日後,閻昀諍班師回朝。


 


陛下為他舉行盛大的慶功宴。


 


我也偷闲喝了兩杯,宴會尾聲時避開人群在花林中自酌自飲。


 


懶散的靠在一顆樹下,看華燈數裡,海棠花瓣燦如煙霞。


 


忽然間,背後有人輕語呢喃聲。


 


我探著頭望去,卻見一對男女於花林深處,情不自禁。


 


那個男的,怎麼我上朝時見過。


 


八卦是人的天性。


 


我趕緊把自己身影藏好,偷偷摸摸探頭,想看的清楚些。


 


然而一雙微涼的手從背後捂住我的眼睛。


 


「在偷看?」


 


來人語調裡帶著點揶揄的笑意。


 


說著,那人靠的更近了些。


 


耳畔一晃一晃的涼玉輕輕碰著我的肌膚。


 


海棠香氣浮動,那對男女情到深處,不自覺聲音如縷。


 


我急的要命,扒拉著那人的手,想看清楚。


 


「猜猜,我是誰?」


 


「閻昀諍,你趕緊放手!」


 


好容易叫那廝放開,眼前的男女卻不見所蹤。


 


當下又氣又恨。


 


「姜大人對風月之事如此感興趣?」


 


眼前人笑著,眼中是調侃的微茫。


 


我這才理智回籠,裝模作樣輕咳兩聲。


 


「我作為監察御史,自然是要監察百官行為舉止的……」


 


閻昀諍很明顯不信。


 


我話鋒一轉,「倒是殿下,不在宴席上待著,何故來此處阻止我履行公務。」


 


閻昀諍挑眉,「孤找你,自然是有事。」


 


我有點戒備,

一般來講,閻昀諍這裡,向來沒什麼好事。


 


「此去一年,朝中變了許多,孤心裡也有許多不得解的事,特來請教姜大人。」


 


「其一麼,聽說沈御史向你表白被拒了?」


 


我大驚,「誰說的?這是毀人名譽的事,殿下可不能輕信。」


 


閻昀諍自然是不信我的瞎扯。


 


「孤很好奇,沈御史少年英才,姜大人為何不喜歡?」


 


「是心裡有別人?」


 


我連連搖頭。


 


閻昀諍咬了咬牙,笑的深不可測。


 


「或者說,其實也沒有不喜歡?」


 


我連忙扶額,「今日飲酒太甚,殿下怎麼總問些下官不知其解的問題,頭暈……」


 


借著去醒酒的功夫要逃,閻昀諍卻長臂一撈。


 


扯著我官服的腰帶拎回來。


 


「不問私事,那麼便問問公事。」


 


「撫慰使一事,聽說你把我那個部下說的差點投湖?」


 


我冷汗直冒,武將也愛告狀啊。


 


「那可是我親手救回來的愛將啊……」


 


閻昀諍嘖嘖嘆道,眉眼間不乏惋惜。


 


我咽了咽口水。


 


「說得好!」


 


閻昀諍突然笑起來,眉眼間盡是捉弄成功的愉悅之色。


 


「這個蠢貨總是三番兩次給我找事,還最會裝瘋賣傻,這次可算是老實了。」


 


我松了一口氣,卻總覺得他不止是來與我說這些的。


 


眼珠一轉,我道,「殿下,撫慰使一事,確實崔玉之與趙破虜都是能人,隻是……」


 


閻昀諍拿走我肩上的一片海棠花瓣。


 


「姜芮,你要公允,我知道的。」


 


「殿下果真是英明神武!」


 


「孤好奇的是,你是怕孤遷怒對你不利出言解釋。」


 


他頓了頓,深如幽潭的眸子望過來。


 


身後風起,海棠花瓣如雨。


 


連面龐與神色都模糊起來。


 


唯他耳側那點紅玉灼灼其華。


 


像是柔情裡抹了至毒的箭矢,是S是活,全看如何接住這一箭。


 


閻昀諍頓了一瞬,又道。


 


「又或者,是怕我傷心?」


 


一剎那。


 


我差點昏倒過去。


 


被嚇得。


 


27.


 


那日我閃爍其詞,終於是逃出生天。


 


好幾日沒敢在朝堂上亂看了。


 


左前是閻昀諍。


 


右前是沈玼。


 


眼觀鼻鼻觀心。


 


我甚至覺得,我的前途開始微微搖晃起來。


 


又是一年三月,本以為閻昀諍會如往常一般「消失」多日。


 


一日夜裡,我於書桌前讀著新買的《詭異案件總述》,入神間卻聽見頭頂瓦片掀動的聲音。


 


警覺的拿上短刃出門查看,卻恰好與屋頂上一臉鬱悶的閻昀諍看了個對眼。


 


他手上還拿著一塊嶄新的瓦片查看著。


 


身邊放了幾壇子酒。


 


「殿下?!」


 


何等震驚。


 


「你家屋頂怎麼換了?」


 


他倒沒有一點被發現在人家房頂的羞恥。


 


反倒是反問起我來。


 


「之前那個總是漏水,沈玼之前給我修了新屋頂。」


 


閻昀諍飛身下來,臉不紅心不跳的問我有沒有酒。


 


「沒有。」


 


我說著,他卻熟稔的從我院中桃樹下挖出一壇來。


 


我肉痛的看他將我珍藏的美酒一飲而盡。


 


「姜芮,你對我一點也不好。」


 


他像是醉了,仰起臉眼眸深的嚇人,咬著牙卻吐出了這樣一句毫無威懾力的。


 


控訴。


 


你一個天潢貴胄,要我一個五品小官的好做什麼?


 


隻是這話我沒問得出口,從地上挖了兩壇酒另外給他。


 


「殿下醉了,早日回宮歇著吧,這些酒算下官送殿下的。」


 


「我不要。」


 


他拒絕,拉過我的衣袖,湊近我的臉。


 


「姜芮,我出徵的時候,你有沒有盼著我回來?」


 


「天下萬民都盼著殿下……」


 


話沒說完卻被堵住。


 


清冽的酒液順著緊貼的唇舌渡進來。


 


幾乎是啃咬一般,後退半寸,他進半寸。


 


喝醉的人力道大的嚇人,滾燙的手掐著我的腰,不肯叫我再後退半分。


 


得虧我力氣大,堪堪將他推開些許。


 


「殿下,你醉糊塗了!」


 


我疾言厲色,已然有幾分不耐。


 


他笑了聲,兩側尖利的牙齒露出來,像毒蛇的獠牙。


 


「天下,萬民,聖旨,大義……姜芮,你怎麼有這麼多理由。孤在問你。」


 


「孤問的是你,有沒有擔心我?」


 


這話不可說。


 


僵持著。


 


閻昀諍先行敗下陣來,低下頭用尖利的牙齒咬住我的手指。


 


幹澀的蹭。


 


事態已經完全超過我的掌控。


 


索性一掌拍出,用力推他。


 


隻是沒想到閻昀諍竟如紙糊的蝴蝶一般,輕而易舉的被我推開來。


 


他今日穿了件藍色的衣裳,被我推開後,心口那塊迅速出現擴大的暗色。


 


我的手掌,微微泛著點血色。


 


他受傷了。


 


酒意之下,閻昀諍其實沒有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