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或者,他早就習慣了。


 


隻是他還是虛弱的支著地面,看姜芮緊張又震驚的衝過來。


 


他虛弱的靠在姜芮的懷中。


 


說自己戰場受了傷。


 


說自己好痛。


 


說小時候自己喝了藥睡不著,母妃就會給他彈琵琶。


可是,後來京城裡漸漸沒有人彈琵琶了。


 


他竟然成了琵琶技藝最好的那個。


 


姜芮結結巴巴說自己不會彈琵琶。


 


她唱歌也不好聽。


 


閻昀諍緊抓著她的手。


 


「那你讀案子給我聽。」


 


等閻昀諍終於上好藥安分睡去,我已是冷汗淋漓。


 


留下他是錯的。


 


聽了一夜閻昀諍呢喃的宮廷秘辛更是有幾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閻昀諍酒醒了,會S我滅口嗎?


 


懊悔之下,卻是無可奈何。


 


月光如水,流淌在閻昀諍的睡顏。


 


我突然想起盧栩那日閻昀諍重傷所說的話。


 


上蒼為何待他總是殘忍。


 


我驀然想起自己從前在長陵的日子。


 


到底這世上何人能松快的過一生。


 


28.


 


卷宗所記,琴妃S於一場大火。


 


琴妃原本是先皇後的義妹,與她情同手足,先皇後入宮後也跟來伺候。


 


陛下深愛先皇後,隻是先皇後多年無子。


 


陛下而後納了琴妃。


 


與之生下七皇子閻昀諍。


 


次年皇後也懷有一子,不足六月流產,母子雙亡。


 


陛下哀慟。


 


同年,琴妃追先皇後情誼,放下大火,追隨而去。


 


七皇子一出聲便不被陛下喜愛,

許是看見他陛下總會想起先皇後的緣故。


 


七皇子六歲隨陛下出巡時,遭遇刺S。


 


慌亂中七皇子落下馬車,流落民間,被盧大人一家護送千裡回京。


 


然而在閻昀諍的呢喃裡。


 


琴妃是被逼S的。


 


琴妃原是南疆人士,因被先皇後所救而追隨她。


 


然而二人入宮後,因先皇後多年無所出。


 


她苦苦央求琴妃用蠱術助她懷孕。


 


琴妃百般勸說,說風險極大,先皇後卻始終堅持。


 


琴妃隻能勉強施蠱,更是從宮外找來當時為南疆使者的大師兄幫忙。


 


先皇後懷上子嗣卻最終因為身體孱弱,一屍兩命。


 


陛下深愛先皇後,遷怒於琴妃。


 


恰逢此時南疆間諜一事鬧的沸沸揚揚,南疆使者是最大嫌疑犯。


 


又查出先皇後S前琴妃與南疆使者關系密切。


 


琴妃因此深陷用邪術爭寵還害S皇後,以及通敵的輿論漩渦。


 


群臣激憤,尤以皇後母家蘭陵姬氏為主,決議要陛下徹查此事,處S琴妃。


 


其實莫說雲家,便是陛下的恨意便已滔天。


 


他與先皇後青梅竹馬,情深意篤。


 


皇後薨逝後不過半月,琴妃被逼的一場大火結束了自己的性命。


 


隻是琴妃雖S,陛下仍舊恨意難消。


 


與琴妃有關的一切都不準被提及。


 


閻昀諍作為琴妃留下的孩子,在六歲時被陛下帶去出巡。


 


遭遇刺S時,被陛下親手推下馬車。


 


之後若非盧家,閻昀諍怕是兇多吉少。


 


若非閻昀諍徵戰沙場,戰功赫赫,是決計會S在冷宮與帝王厭惡之下。


 


閻昀諍曾求從小照顧先皇後的嬤嬤出面證實是先皇後執意用蠱術改善身體懷孩子,

並非怒琴妃有意謀害。


 


那個嬤嬤卻始終不肯出面。


 


「若讓世人知曉我家小姐用了這樣陰邪的蠱術,讓小姐的清名何存。」


 


所以,用琴妃的命與冤屈換了她家小姐的清名。


 


那個嬤嬤,明明小時候那樣慈愛的抱過閻昀諍。


 


此後閻昀諍曾無數次以軍功換母妃舊案重啟。


 


換母妃入皇陵。


 


換母妃陵墓重修。


 


隻是一次次退讓之後,仍然是。


 


「罪人琴妃,不可饒恕。」


 


帝王沉靜的眼下,哪怕曾將與先皇後有關的那個雲家子嗣如珠如寶的帶在身邊撫養。


 


也從未施舍過半分柔情給他。


 


這一生,除了母妃,便隻有姜芮,那樣溫柔的捧著他的臉。


 


告訴他,不是他太嬌氣喊痛。


 


是她來的太晚了。


 


「姜芮,我冷。」


 


閻昀諍夢中喃喃自語,手無意識的找著姜芮。


 


姜芮猶豫一瞬,將被子給他蓋好。


 


轉身離開。


 


閻昀諍一早起來,嚷著昨夜姜芮沒關窗,害他睡的頭疼。


 


要姜芮煮粥補償他。


 


他沒想到姜芮煮的粥那麼好喝。


 


也沒想到,喝完粥,姜芮對他說。


 


「殿下,皇子與臣子間,還是該有些距離。」


 


「下次,你別再來了。」


 


29.


 


四月,宮廷祭祀。


 


七皇子因醉酒神情淡漠,禮儀疏漏,被四皇子黨羽彈劾「不敬祖先,心懷怨望」。


 


陛下震怒,令我查問。


 


監察御史之能,讓我在眾目睽睽之下,神情比冬夜湖下三尺的水還要冷。


 


「殿下,太祖太宗在上,陛下當前,您身為皇子,容止不端,禮儀有失。臣鬥膽請問是輕國典,還是慢先靈。是心懷哀戚,還是別有所思?殿下心中,忠孝二字何存?」


 


御史的角度,犀利言官的立場。


 


毫無出錯的一場對話。


 


閻昀諍聞言猛的抬頭,眼底一片森涼的望著我。


 


忠孝二字於他何存。


 


這天下外,除了他自己外,隻有她知道。


 


他為何忠孝不存,卻還用這套君父言論攻訐他。


 


他嘗試去看她的眼睛,看她是否有藏起來的無奈與不忍。


 


可她如此冷靜。


 


眼中一點動容也無。


 


她不曾想過用另一種說法,隻是執意做她完美中立的監察御史。


 


她是監察御史,是父皇手裡鋒利的劍。


 


哪怕是斬向他,

也毫不猶豫。


 


他意識到,是他拼命要與她靠的太近了。


 


明明從前,他認為她毫無錯處。


 


七皇子幾次徵戰均大捷,在民間已有戰神的稱號。


 


舉國上下,為其歡呼。


 


陛下欲加賞賜。


 


「老七,不要告訴朕,這次還是要讓琴妃入皇陵這種要求。」


 


陛下先行一步,嘴角帶著笑容,眼底卻沒有半分溫情。


 


閻昀諍叩首,「臣這次願以所有軍功,換一個重查當年舊案的機會。請陛下允臣,查閱封存的卷宗,提審當時相關人等。」


 


「你可知你在說什麼,舊案已結,是朕欽定,你如今是要用朕賞你的功勞,來打朕的臉面嗎?」


 


陛下沉默許久,再開口時,聲音已冷若冰霜。


 


一場仇人,一場父子,一場君臣。


 


談到最後,

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眼神銳利,似乎從剛剛的憤怒中平靜下來。


 


「你如此一片孝心,朕一次次拒絕你豈非寒了忠臣良將之心,朕這次就給你一個機會。順便給你舉薦一個絕佳的幫手。」


 


陛下急召我入宮。


 


「愛卿,七皇子以全部軍功換一個重查琴妃舊案的機會。朕思來想去,你破案入神,此事你若願意接手,老七想必也能放心。」


 


「愛卿,你可願接手?」


 


我深吸一口氣,冷靜的伏跪而下。


 


「陛下,臣願意,隻是臣無能。」


 


「陛下與七皇子信重,臣感激涕零。」


 


陛下沒有再為難我。


 


聽說那日,七皇子失魂落魄從殿中走出。


 


陛下給了他很多封賞。


 


卻唯獨給不了他想要的哪一個。


 


封賞之後,

陛下借機收回了七皇子手中虎符。


 


那一日,我於街上遇險。


 


慌亂間,一個黑衣人閃身救了我。


 


我認出他身上墨麟衛的標志。


 


那一日,我才知道。


 


閻昀諍出徵前送我的那個玄鳥紋赤玉璧,是除閻昀諍本人外,可以調動墨麟衛部分影衛隨身保護的信物。


 


天下僅此一塊。


 


我自覺慚愧,將那塊玉璧物歸原主。


 


閻昀諍站在閣樓之上,居高臨下。


 


「姜芮,若我收回,就絕不會再給出去。」


 


「下官惶恐,受之不起。」


 


離開前,閻昀諍飛身下來,握住我的脖頸抵在假山之上。


 


眼裡墨色翻湧,如能吞噬人的深潭。


 


「姜芮,你明知道他與我母妃……」


 


「我知道。


 


我握住他的手臂,眼神並不閃躲。


 


然而我不能。


 


我走的這條路,能走的這條路。


 


是陛下指引。


 


假仁假義父子。


 


可是一手提拔君臣。


 


我是陛下的刀,隻為陛下驅使。


 


「所以,姜芮,無論如何,你都從不肯偏向我半分。」


 


30.


 


離開閻昀諍王府的那天。


 


天下起了小雨。


 


閻昀諍說。


 


「姜芮,孤收回這塊玉璧,就不會再對你心軟。」


 


行差踏錯,到底還是走到這一步。


 


朝中七皇子與四皇子勢力愈發爭鋒相對。


 


近年西南蒼全縣幹旱頻發,匪徒當道,民不聊生。


 


四皇子借災情力陳七皇子戰後封賞過巨,

耗空國庫。


 


七皇子不疾不徐將封賞之權歸於聖心獨斷,又嚴明「國庫之豐,在於人盡其才」。


 


他冰冷的目光掃過我,「賑災安民,需不慕虛名之幹吏」。


 


去賑災的官員始終沒有定下來。


 


就在這時,我手中所查一案不想竟然牽連到幾個皇室宗親,功勳後代。


 


四皇子一黨聯合被觸怒的宗親勳貴,以「行事酷烈,擾亂朝綱,離間天家骨肉」的罪名對我發起猛烈彈劾。


 


陛下為平眾怒,對我不得不罰。


 


七皇子此時進言不如將我外放歷練,處理蒼全縣旱災匪徒。


 


陛下應允。


 


辦好了是將功贖罪,辦不好是S罪。


 


砥礪艱辛,步步為營,終於叫我差一腳就能踏進京城權力中心。


 


如今一紙諫言,一個彌天大局。


 


一切皆化為泡影。


 


幸好此時「女子舉薦司」已初具雛形,閻昀諍應了對我的承諾,將我在長陵的老師接來,入司就職。


 


據說找到她的時候,她的婆家正在數落她。


 


她的丈夫好些,擋在她跟前為她說話。


 


閻昀諍找去的時候,在她婆家與娘家費了不少功夫才將她弄出來。


 


她的丈夫苦苦哀求。


 


老師走出門時卻頭也不回。


 


那是一場綁架似的婚姻,是當初狠狠掩埋她前路的幫兇。


 


她在學堂被捉去成親前,曾經那樣用力的抓住我的手。


 


告訴我一定要走出去。


 


如今是我坐在西去的馬車上,牽著她的手。


 


看著她淚流滿面的臉,應允她,「我會回來,一定會。」


 


離開那天,

盧栩含著眼淚來送我。


 


「我說錯了,他是個惡魔,我再也不會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