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之後，她不再抗拒我。
這個小姑娘一直很乖，我做家務她會在一旁默默地幫我，睡前還會禮貌地對我說「小沈老師晚安」。
但我知道，她始終沒有真真正正地和我親近起來。
出租車一路疾馳，我下了車後拼命狂奔。
教學樓的天臺下面已經圍了很多人。
班主任迎上來，聲音帶著哭腔。
「可可媽媽……」
我打斷她：「報警了嗎？」
班主任猶豫了一瞬：「我們是貴族學校，警車開過來的話影響太……」
「報警！」我的臉冷得像冰。
班主任害怕了，她拿起手機撥打報警電話，而我衝上了樓。
天臺邊，一個小小的身影坐在那裡。
人們遠遠地站在天臺入口處，不敢過去，因為那個小身影離天臺邊緣太近了，似乎隻要輕輕一碰就會掉下去。
「可可。」我叫她，「小沈老師來了。」
她回過頭看著我，碎發被風吹拂，在臉上飛舞。
你很少能在一個孩子臉上看到那麼哀傷的表情。
我試探著向她走過去。
「可可，有什麼事情告訴小沈老師，我們可以一起解決。」
程可可搖搖頭，她朝天臺的邊緣又走了半步。
然後又半步。
「可可！」我的聲音變得尖厲，「都是我的錯！！」
程可可停下了腳步，她轉過頭來，有些驚惶地看著我，搖了搖頭。
意思是，不是我的錯。
「不是我的錯？
那為什麼要懲罰我？」我的聲帶顫抖著，「你S了，愛你的人會一輩子痛苦，你想讓我一輩子痛苦對不對？」
程可可慌了，她大幅地搖頭，眼淚掉了下來。
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哽咽。
「劉浩和唐聰他們說……
「我是沒有人要的孩子……」
我懂了。
這座學校是貴族小學，同學家長非富即貴，很多都和程遇橋是一個圈子的。
程遇橋自己在大風大浪中走過，對於全網黑都不介意，但許多惡言惡語，通過同學家長傳到同學口中，再落到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身上。
這遠遠超過了她的承受能力。
「可可……」
「你不要騙我。」程可可後退一步，
她離掉下去隻有幾釐米了，「不要騙我說你要我。」
「你會結婚的，你會有自己的孩子。」程可可說，「我爸爸花錢請你來照顧我，但你總有一天會走的。」
我站在原地，內心震撼。
程可可在這三個孩子中年齡最小，但其實她才是最早熟的。
由於她的極度沉默寡言，我竟然一直沒能察覺到她這份深入骨髓的悲觀。
我上前一步，程可可尖叫：「別過來！」
「是的，你沒人要。」我盯著程可可的眼睛說。
圍觀的人全都愣住了。
程可可也愣住了。
「那又怎樣？」我說。
「我也沒有人要。」我說，「我剛出生就被扔在了福利院門口，可那又怎麼樣？
「我長大了。
「長得很好，長得越來越強大，
依然有人欺負我，但我也有能力懲罰他們；依然沒有自己的家和家人，但我知道總有一天會有。」
我總是不願意講自己的個人經歷，那畢竟不是什麼愉快的事，提起來總像是在撕傷口。
但此刻，在程可可面前，在所有的圍觀群眾面前，我不介意拿刀重新切開那道傷口，然後告訴他們——是會愈合的。
程可可怔怔地看著我，而我一邊說一邊一步步朝前，已經離她很近了。
「可可。」我朝她伸出手，「一切都會過去的，我們會變成很好的大人。」
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我的手上。
程可可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但她的腳滑了一下，向下落去。
那一瞬間，我有兩個選擇。
第一種，松開程可可……
我沒有。
我選擇了抓緊她的手。
我們一起朝下墜落。
夕陽在這一刻落下，巨大的金色光芒沉入地下，隨即，黑暗徹底淹沒了我。
12.
我看到了很多往事。
走馬燈一幕幕閃過，最後定格在我十二歲的那一年。
當時的語文老師布置了半命題作文，題目是《我的夢想是做一名 ______》。
有人想做科學家，有人想做大明星。
我寫的是《我的夢想是做一名媽媽》。
收養我的阿姨看到了我寫的作文。
「我的夢想是，給所有沒有媽媽的小朋友做媽媽。」
這句話有點拗口，但阿姨的眼睛湿潤了。
「我是一個很幸運的小孩，阿姨收養了我，給我當了媽媽。
「我希望其他的小朋友，
也能像我一樣幸運，擁有屬於他們的媽媽。」
阿姨說，我的那篇作文，堅定了她原本心中就有的創業計劃。
幾年後，菁蘭學院誕生了，我成為了第一屆的畢業生。
很好，我這一生，也算是實現了自己的夢想。
13.
黑霧漸漸地散去了。
我躺在病床上，面前是一堆穿制服的人影在晃動。
在他們的交談中，我大概明白了發生的一切。
我和程可可都平安著陸，多虧了班主任報警，警方在教學樓下支起了氣墊床。
也幸虧教學樓一共隻有四層，我和程可可平安地降落在氣墊床上。
程可可沒事，倒是我受到極大驚嚇，昏了過去。
我：「……」
聽上去有一絲絲沒出息。
門外傳來喧哗聲，護士們沒攔住，程遇橋衝了進來。
「北檸！」程遇橋眼眶紅紅的，「對不起，我現在才意識到你有多愛我。
「你居然願意舍命去救我的孩子。」
現在不是工作時間，我不想拿出職業素養，於是很冷漠地吐出一個字。
「滾。」
程遇橋不願意滾，直到一隊保鏢衝進來，將他扯了出去。
——據說那隊保鏢是紀辭和顧澤僱的。
趕走了爹，我讓醫護人員把程可可帶了進來。
程可可在門外已經等了很久，她湊到我懷裡，我揉了揉她的頭發。
晚上，我陪程可可入睡的時候，她突然側過小臉，小聲問我：
「小沈老師，你跟我說實話。
「你是不是更喜歡紀雲禾和顧小峰？
」
我知道程可可這麼問的原因。
紀雲禾和顧小峰，都是天資極佳的孩子。
但程可可不是。
她不差勁，但也沒什麼閃光點，成績中等，性格沉默，沒有才藝。
她爸爸是被稱為內娛紫微星的程遇橋，媽媽是當年的頂流小花，作為金童玉女的孩子，程可可顯得那麼平庸。
她有一張清秀的小臉，但和爸媽的驚豔程度相差甚遠。
有刻薄的網友說，兩個天生的巨星，生了一個注定的素人。
我很想告訴程可可一切並不是她想的那樣，但我知道言語的蒼白。
於是我搖了搖頭，然後用力抱住了她。
研究顯示，被定期愛撫的小猴子，長得會比吃同樣食物但沒有愛撫的小猴子健康茁壯許多。
擁抱勝過一切言語。
程可可大概是感受到了我的答案，
這一晚，她睡得比平時都好。
第三天，程遇橋來接程可可，我要求他再也不許帶任何女伴回家。
程遇橋顯得很高興：「你終於提這種要求了，是心裡有我的表現……」
他後面的話因為我差點抄起保溫杯砸他而吞回了肚子裡。
我冷冷地補充。
「還有，學校裡欺負程可可的孩子，我需要你出面和他們的家長交涉。」
相關的事情很快處理完畢，霸凌者們受到了處罰。
但我仍然不放心，於是放學的路上，我偷偷跟著，怕還有壞孩子欺負程可可。
結果程可可並不是一個人走，她有個小跟班。
小跟班上蹿下跳，吵吵鬧鬧。
「程可可，你不要不搭理我，我說過了，我們有同一個後媽呀！」
沒錯，
小跟班就是顧小峰。
「你就是我妹妹，我作為哥哥會保護你的！以後放學我們一起走吧？」
程可可有點怯生生的，但還是點了點頭。
「太好了。」顧小峰朝前方大喊，「喂！我就說吧！我就說她不會拒絕我的。」
「你真的很幼稚。」前方的不遠處，紀雲禾背著書包，冷漠地等二人跟上，「我完全不明白我為什麼要拒絕司機來接，跟你倆一起走路回家。」
她的不遠處，司機開著車，以龜速默默地跟著，確保這三個小孩的安全。
「因為我們有同一個後媽啊！」顧小峰拉著程可可，迅速地跟上紀雲禾，三個人並肩向前走著。
「小沈老師不是後媽。」程可可小聲道,「和爸爸結婚了才叫後媽,她不喜歡我爸爸。」
「你爸爸要是也能認清這點就好了。」紀雲禾聳肩,
「大人有時候比小孩笨多了。」
「不重要！」顧小峰依然蹦蹦跳跳，「我們都是孤獨的小孩，所以應該一起放學。」
身為一個奧數天才，顧小峰這句話顯然邏輯不怎麼成立。
但出奇地,紀雲禾和程可可都沒有反駁他。
夕陽的光芒照下來,三個並肩的小朋友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我們都是孤獨的小孩。
但從今以後。
我們不再孤獨了。
14.
後來,時光如水而過。
紀雲禾出落成了最耀眼的富家千金，她舉辦了鋼琴巡演，在第一排給我留了位置。
寄來的票上寫著——
「知道你不想和我爸挨著，所以這場我沒邀請他。」
顧小峰在國際奧賽上拿下了銀牌,
接到了 Top２大學招生辦的電話,有記者採訪他如何克服了多動症成為一名學霸，他大大咧咧地表示,每個成功男人的背後都有個偉大的女人。
「我背後的偉大女人叫沈北檸,菁蘭學院現任院長。」
是的，阿姨年紀大了，將接力棒交到了我手裡。
託那檔親子綜藝的福,我很長時間都是熱搜榜的常客。
男主粉絲和吃瓜群眾一起深扒我,而這正是我想要的。
隨著他們對我的了解越深入,他們必然會了解到菁蘭學院。
阿姨一直努力卻沒能實現的行業宣傳任務，終於在我這裡完成了。
如雪花一般的邀約紛至沓來，我不可能同時為那麼多孩子服務,不過沒關系，第二屆、第三屆菁蘭學院的畢業生已經做好了就業準備，她們會比我更為優秀。
上任院長後,
我做了許多工作。
比如設計了菁蘭學院的校徽，那是一朵蒲公英。
蒲公英是播撒愛的花,風會把它的愛帶到很多地方；蒲公英也是堅強的花,它落到哪片土壤，都能自由地生長。
比如優化了培養成本,讓職業女主人的時薪降低,更多的家庭能夠支付得起。
以及……
我作為院長,招收到的第一屆學生中,有程可可。
著名星二代選擇前來就讀，無疑為菁蘭學院的招生起到了很好的示範作用。
新生入學典禮上，我發表完講話,回到辦公室後，秘書告訴我,有三位男士都有捐款意願。
和捐款一起的,還有三份禮物。
小小的天鵝絨盒子,不用說我也知道裡面是什麼。
這幾年,紀辭、顧澤和程遇橋的事業都各自發展得不錯，
但都沒有再結婚。
但這和我有什麼關系呢？
我叫秘書把盒子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
至於捐款，鑑於他們的名義是捐給學院,所以我十分樂意地接受了。
我用這三位鈔能力大佬的錢創辦了菁蘭基金，旨在為原生家庭有問題但無力支付相關費用的孩子們提供幫助。
而關於我和他們的緋聞，仍然常常被人討論,熱度居高不下。
有好事者問我：「沈女士，你的真愛到底是誰？」
我笑了笑，回答他：「我永遠期待著未來。」
15.
因為在盛大而美好的未來裡。
我終會與他相遇。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