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女兒也許也在氣頭上。
她站在門外，沒進去。
他們兄妹倆一裡一外站著，格外生分。
我回憶起他們小時候手拉手的樣子，心裡難受極了。
都是我的錯。
由於從小受夠了家裡重男輕女的罪，我生怕自己的女兒重蹈覆轍。
所以，我反復告誡自己要一碗水端平。
可這碗水，早在不知不覺中傾斜了。
我靜靜聽著兒子的聲音，他有氣無力。
「這麼多錢，你什麼意思？」
女兒冷笑著：「好了，恭喜你了，親戚們都說你孝順，說我不孝。」
「你名聲有了，現在錢也有了。」
「你真是太陰險了！」
她氣得踢了踢袋子。
「媽說了，
平分，我尊重媽媽的遺願。」
「十萬的喪葬費，退五萬給你。」
「另外四萬，是補給你的酒席錢。」
她一副施舍的姿態。
可酒席錢她少退了三萬七，房子錢她是隻字不提。
我氣得想捶她。
可我又怕她覺得給錢沒用，把這袋子錢給收回去。
猶豫間，兒子開了口。
「我說過了，不要，你不用假惺惺演戲來羞辱我。」
他被妹妹坑怕了，不信任自己的妹妹。
我又氣又急，隻求兒媳婦快些回來把錢收下。
誰知，兒子一說不要，女兒趕緊去提袋子。
「這是你不要的，不是我不給，媽媽怪不到我。」
這人——
我「砰砰砰」就是三拳。
揍得女兒像扔炸藥一樣，把袋子扔進了兒子家。
「砰——」
等袋子落地我就不動了。
甚至，我還幫女兒揉了揉紅腫的地方。
她呆呆地瞪著地上的袋子，像見鬼了一樣往樓下跑。
下樓後，她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坐在涼亭邊休息了一會。
我以為她是哪裡不舒服。
結果，她迫不及待地給親戚們打了一圈電話。
「舅，我把那些錢都退回給我哥了，退了九萬。」
「小姨，是啊，都是親人，我還多給我哥退了一點。」
「表舅啊，我之前不是想著按風俗嗎？誰讓我孝順呢，最後還是決定按媽媽的遺願了。」
……
她愛表功，
從小就這樣。
我默默聽著。
直到——
她從口袋裡掏出五千塊錢，嘴裡嘀咕著。
「那麼大一袋子錢，少五千應該不會被發現吧？」
7
我氣得跺了跺腳。
之前還納悶，現在網上銀行轉賬這麼方便。
為什麼女兒還要去取現金？
現在我明白了，她真是掉錢眼裡了！
我沒忍住，在她的腦子裡一通亂揍。
她突然尖叫：「媽，是不是你，你別害我！」
我想著她一個人暈在外面不安全。
畢竟還有錢沒有吐出來。
於是，我停手了，安安分分地在她腦子裡跟著她回家。
回家後，她一改之前那副尖酸刻薄的樣子，親親熱熱地喊：
「老公，
我回來了，你放心，我已經沒事了。」
女婿似乎並不關心女兒，他開口就問：
「你是不是被哪個神棍騙了？」
「哪有什麼託夢？」
「要我說，有病就去醫院治，你把錢退給你哥有什麼用？」
女兒笑著說有用，然後把今天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你放心吧，有用的。」
見女婿仍舊板著一張臉，女兒小心翼翼地安慰他：
「也就八萬五，之前在媽那裡搞了那麼多錢。」
「你還在乎這點？」
「就當是為了我啊。」
女婿沉默著，沒搭腔。
突然，女兒的手機響了。
是兒媳婦打過來的。
「蘭蘭，我正上著班，接到了十幾個電話。」
「親戚們都來關心我，
問你是不是真的退了錢。」
「既然你想要名聲，我成全你。」
「你知道你哥不會數的吧，所以我趕回去數了三遍。」
「是八萬五，不是九萬。」
「既然你把這事告訴了親戚，我也會替你說清楚……」
話還沒說完，女兒氣急敗壞地打斷：
「嫂子，你這人怎麼這麼見外？」
「給你送錢，你居然還數！你數清楚了嗎？」
而女婿更是激動。
他直接掛了電話，責怪女兒：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拿錢都喂不熟那兩個白眼狼。」
「都給了那麼多錢了，還計較這五千！」
女兒似乎也認可女婿的話。
她想了又想，想出個主意。
「老公，
我有辦法了，我去把腦子裡的瘤子割掉。」
「然後去找我哥把錢拿回來！」
「一個子都不給他！」
「我要教教她們兩公婆，越貪心，越是什麼也得不到！」
8
自從女兒動了做手術的心思。
我就開始在她腦子裡打拳。
本想就這麼勸退她。
結果，女婿趁機說：「老婆，你這耽擱不得了，咱晚上就去割了！」
我擔心割了就什麼也沒有了。
在去醫院的路上，我一動也不敢動。
其實，我很小。
就是很小的一個瘤子。
所以，醫生拍完片後，勸女兒：「開顱風險也很大，建議再觀察觀察。」
於是，剛下定決心的女兒，又猶豫了。
「反正現在也不痛……」
可女婿堅決反對。
他拍著桌子。
「割，必須得割！」
「割個瘤子能有什麼風險？」
「免責協議拿給我籤！你們隻管割！」
女婿的反應很反常。
盡管醫生一再強調建議保守治療，他仍然堅持要動手術。
爭執間，女兒產生了懷疑。
她脫口而出：「你是不是盼著我S，好再找個年輕漂亮的！」
女婿矢口否認：「胡說！」
隻是那語氣裡透著一股子心虛。
他掩飾性地咳了兩下，轉而哄女兒。
「你別多想，這世上哪有沒有風險的事。」
「一勞永逸多好啊，想想那九萬，想想那房子錢。」
「為了你的健康，為了咱們這小家庭，你不得做嘛！」
於是，女兒徹底下定了決心。
她躺上了手術臺。
而我，也緊張了。
「系統，你還在嗎？我被割掉會怎麼樣？」
系統說：「隻要你有意念，就不會被割掉。」
恰好此時，女兒打了麻藥。
我再也顧不得多想，用掉了第二次託夢的機會。
「女兒啊，你沒有完成我的囑託，這個瘤不管你割多少次都會長出來，日日夜夜折磨你，直到你S。還有，你老公有小三你知道嗎？等你S了，你的錢都是小三的。」
小三是我亂說的。
但我猜是有的。
我反反復復念叨著這些。
在疼痛來臨的時候，產生了強大的信念。
「我是瘤，我不能被切掉！」
嘶……
好痛。
手術完成了，女兒悠悠轉醒。
盡管我已經託夢給她。
她還是執迷不悟。
剛跟醫生確認完手術成功，瘤已經被切除幹淨，就迫不及待地打電話給兒子。
「哥，既然你們看不上我的錢，就還回來。」
「別說什麼少五千的混蛋話。」
她吃定了兒子臉皮薄，會還給她。
可接電話的是兒媳婦。
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老天爺，我老公上輩子是做了什麼孽，會長在這樣的家裡！」
「他怎麼會有這麼不清白的媽和這麼無恥的妹？」
這還是我頭一次聽兒媳抱怨我。
我稍稍動了動，豎起了耳朵。
她嗚咽嗚咽地哭，說得斷斷續續。
「你知道你哥的肝是怎麼壞掉的嗎？
」
「小時候，你媽經常給他洗腦，讓他讓讓讓。」
「他把營養都讓給了你。」
「後來，你爸病了，你孩子還小。」
「他心疼你，什麼也沒說，一天除了上班還得去接零活，就是為了補貼爸媽。」
「再後來，他好不容易有口喘氣的時間，他又心疼媽，換著去照顧爸。」
「他的身體，就是被你們全家拖著累垮的！」
兒媳的聲音，撕心裂肺。
我的心，被針扎一樣疼。
為什麼，我會忘了這些？
我明明應該記得的。
為什麼，當女婿的生意越做越大。
我完全忘了兒子為家裡的付出。
隻記得，他身體不好，他沒出息。
我痛得拼命捶打著胸口。
女兒對著電話那頭破口大罵。
「你是什麼東西，我們家的事什麼時候輪得到你一個外人來嚼舌根！」
「我警告你，不退錢，我就去你們家鬧！」
「你等著！」
9
女兒是個急性子，她立馬就要起身。
我也是急性子，拼命吸收養分長大。
終於，當她到達兒子家時。
我已經能在她的腦子裡使勁鬧騰了。
兒媳說得對，我不清白，我的腦子不清白。
還有一點，她沒說。
我也自私。
就像現在這樣，我也有私心。
我一定要把這碗水端平。
於是，我折磨著女兒。
她痛得S去活來。
「開……快開門。」
女兒已經站不起來，
隻好跪在地上敲門。
可惜，家裡沒人。
她敲了好一會，才不情不願地撥打了 120。
急救車來得快，拉著女兒一路狂奔。
而我，盡量保持平靜，再平靜。
高科技，就是牛。
不管我怎麼一動不動，圖片上還是出現了我。
醫生疑惑地看著片子，直呼：「不可能，剛切完，怎麼可能長這麼快？」
於是，女兒崩潰了。
她大罵庸醫，又不得不求醫生救救她。
對於這個，醫生束手無策。
「剛切完，短期內不能再開顱了。」
於是，女兒終於想起了我，想起了我的囑託。
她哭著往外跑。
我以為她是要去取錢了。
結果，她換了好幾個交通工具，
去山裡找了個神婆。
「我懷疑我媽附在我身上害我，能不能幫我驅趕她？」
神婆說行，裝神弄鬼弄了一會。
我也沒闲著，在女兒腦子裡使勁踩。
踩得她跪在地上一個勁求饒。
「對不起，媽，我錯了。」
「我給哥哥送錢，我馬上去！」
她一說送錢，我就不動了。
我心裡有個不好的預感。
我覺得我兒子，他現在非常需要錢。
這頭痛，來得快，去得也快。
女兒已經徹底認清現實——
隻要她忤逆我，她就會頭痛。
於是，她一刻都沒敢耽誤。
立馬打電話給兒子。
「哥，發個賬號過來，我把房子的錢打一半給你。
」
她說：「三十萬。」
我一腳踩S了她五個腦細胞，扯斷了五根腦神經。
她痛得眼淚直流。
「哥，對不起，我又騙了你。」
「是四十萬，你快把銀行卡號發過來。」
說完她就掛了電話。
可兒子那邊遲遲沒有動靜。
女兒的眼珠子四處轉動。
她小聲念著：「媽，我現在去找哥，你別……別生氣。」
我穩穩地坐著，盡量不動。
女兒折回兒子家裡，正好碰上了對門的鄰居。
「哎，別敲了，這家人一大早就去了醫院。」
「好像是男主人快不行了。」
不行了？
是怎麼不行了？
我急得站了起來。
女兒立馬尖叫：「別動，我去，我馬上去！」
她一邊跑，一邊跟我對話。
「媽，其實，你是不是就是我腦子裡那個瘤。」
她輕輕搖了搖頭。
「這也太邪門了。」
女兒一口氣跑到了醫院。
剛進大廳就有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女婿，懷裡摟著一個大肚婆。
10
女兒氣瘋了，想去找女婿問個明白。
可我並不關心這個，敲了敲她的頭。
「哎呀媽，我知道，我知道了！」
她停住了腳步，去前臺詢問兒子的病房號。
難怪。
難怪兒媳會這麼失控。
原來，兒子在動手術。
我焦急地催促著女兒。
她一路小跑，
跑到了手術室門口。
兒媳正蹲在牆角捂著臉哭。
「嫂……嫂子。」
女兒別扭地喊了一句。
「你……把銀行卡號發過來。」
「我給哥轉錢。」
兒媳半信半疑地抬起頭。
「你又想怎麼坑你哥？」
她哭著哭著，笑了。
「該他得的那幾萬，你都還想要回來。」
「要來我們家鬧。」
「怎麼現在想起要把房子錢轉過來了？」
也難怪兒媳多心。
女兒對錢看得太重，她從沒在錢上吃過虧。
可女兒的耐心有限。
她見兒媳這麼不爽快。
脾氣一下子上來了。
「愛要不要，
不要拉倒！」
她轉身想走，我SS拉著她的胳膊。
女兒痛得沒辦法。
折回去崩潰大哭。
「嫂子，你裝什麼！」
「哥躺在裡面不正需要錢嗎？」
「我再問你一次，你要不要這個錢！」
於是,兒媳小聲啜泣。
說：「要。」
因為剛才醫生出來,說搶救需要二十萬。
「救還是不救？」
兒媳已經顧不得去思考這是不是陷阱了。
一分鍾後，女兒雙手合十,朝天上拜了拜。
「媽，你的囑託，我都完成了。」
「你放過我吧。」
然後,她像完成任務一樣，不關心也不過問哥哥的情況。
徑直跑到產科，跟小三打了起來。
「臭女人,
不要臉,敢勾搭我老公！」
隻可惜，女婿並沒有羞恥感。
他不但護著小三,還一巴掌把女兒扇到地上。
「滾！」
11
女兒在家裡厲害，總是贏。
在外面卻輸了。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臥室。
從此過上了怨婦的生活。
她打電話想跟親戚們傾訴。
卻沒有一個人同情她。
「活該！」
「對自己的親媽親哥哥都這麼厲害,不配過好日子。」
於是，她沒人說話，抱著膝蓋哭，開始酗酒。
爛醉如泥，差點喝S。
但這些,跟我也沒什麼關系。
我的心，對她早就麻木了。
我記掛著兒子，跟系統打商量：
「我還有一次託夢沒用掉。
」
「我能再變成一顆肝嗎？」
「我想變成一顆好肝,種在兒子的身體裡。」
誰知,一向好說話的系統，這次卻拒絕了我。
「不行。」
它「滴滴滴」響了一會,緩慢補充：
「你兒子的其他器官也被肝拖垮了,隻換肝沒有用。」
「他最多隻能再活三年。」
這一刻,我的心跳仿佛停止了。
我想起了兒媳的話。
她說得沒錯，兒子就是被我們害的。
他瘦瘦小小的時候,我沒有及時關心他。
他參加工作了,在單位和家⾥來回奔波，我也不知道⼼疼他。
甚⾄……連當了⼤半輩子家庭主婦的兒媳，都願意出去工作養著他的時候，我怕他挪⽤我的養老錢，像防賊一樣防著他。
實際上，我⼉⼦是個善良、顧家、謙讓的人。
所以,他⾯子薄,總是吃虧,還不作聲。
我狠狠地捶自己的頭。
「系統,就不能用我的命換我⼉⼦的命嗎？」
「哪怕灰⻜煙滅都行。」
可是，系統依舊隻會冷冰冰地回復：「不行。」
我徹底絕望了。
正苦惱著怎麼跟系統套套近乎。
下一秒，⾦光乍現，我居然重⽣了——
重⽣在知道⾃己懷了⼥兒的那天。
同樣的場景，⽼公苦苦哀求我：「再⽣一個吧，兩個孩子有個伴。」
這⼀次，我不再猶豫,⾮常堅持地去打了胎。
然後吩咐⽼公：「趕緊回老家把⼉子接回來,然後把⾁票都兌了，給⼉⼦補補身體！」
「你記住,從今以後，我們要好好愛他，他是我們唯一的孩子。」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