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陳譽的目光,整晚都凝在薛蓉身上。
薛蓉卻隻端著一副矜貴模樣,對他不冷不熱,反倒接了三皇子遞來的酒。
陳譽眸色微黯,垂首飲盡杯中酒。
待他再抬眼時,薛蓉已與三皇子離席。
他起身欲尋,經過御花園時,卻在廊下遇見了「不慎」崴腳的我。
緣分就是這麼妙不可言。不過,這緣分是我自己創造的,我可是特意抄近路等著他呢。
我故意踩到裙擺向前栽去,一雙帶著薄繭的手穩穩扶住我肘間,手心冰涼的溫度透過衣袖,但他卻立刻放開了我,「小心。」陳譽的聲音比想象中清潤,我抬頭時正好看到他清凌凌的眸子。
「小姐可是姜丞相千金?
」
「正是。」我佯裝腳踝吃痛,果然見他蹙眉:「可要傳太醫?」
「不妨事,多謝將軍。」我柔聲道謝。
恰在此時,假山後傳來薛蓉的嬌嗔:「殿下明知臣女心系將軍,何苦...」三皇子的低笑混著玉佩叮當「蓉兒若真有意,怎會收本宮的珊瑚釵?」
陳譽僵在原地,指節攥得發白,沉默地轉身而去。
可憐的薛蓉,怎麼這麼巧被他聽到呢?
那當然——又是本小姐幹的,畢竟創造緣分的話,地點也很重要的不是?
待陳譽走遠,青霜這才從草叢裡蹦出來,活像隻受驚的兔子:「小姐您沒事吧?」
她眨巴著眼睛,突然壓低聲音:「不過說真的,將軍看您的眼神,就跟看御膳房門口那棵歪脖子樹似的——半點波瀾都沒有呢!
」
「閉嘴。」我額頭跳了跳。
我盯著他遠去的背影,他似乎能察覺出我的刻意接近,我輕搖團扇。嘖,倒是比薛蓉聰明,得換個玩法了。
席間皇後向皇上提議可以讓眾人獻藝,皇上已撫掌:「早聽聞姜家女兒舞藝冠絕京城!」
我以腳傷婉拒舞姿,轉而撫琴一曲《破陣樂》。
席間貴婦竊竊私語:「果然是姜氏出美人啊,瞧這姜大小姐,真是國色天香……」
「皇後與姜家這是有意與陳家聯姻?隻可惜陳將軍心有所屬……隻怕一會皇上賞賜嘉獎,他就要與薛家女求賜婚了。」
我不理會此等碎語,焦尾琴在案,十指翻飛間金戈鐵馬傾瀉而出。
陳譽仿若未聞,他慢條斯理地低聲吩咐宮娥將一盞蜜羹送至薛蓉的桌上。
我咬咬牙,故意彈錯一個音,餘光果然瞥見陳譽手頓了頓,抬眼看了過來。
他眼中映著燭火與我的倒影,我微微一笑。
我繼續彈奏,第三段最後一個泛音落下時,陳譽微微眯了眯眼,眼神帶著復雜的探究。
宴席上,聖上加封陳譽為一品護國將軍。
可直至宴散,陳譽都未向聖上求娶薛蓉。
而薛蓉匆匆回席時,發間那支紅珊瑚釵晃得刺眼。
8
宮宴過後,我倚在暖閣窗邊,看青霜捧著鎏金請帖而來。
「小姐,聖旨剛下,說是要辦春狩大典,為期半月,京中五品以上官員府邸及家眷皆在受邀之列。」她拂去肩上落雪,「皇後娘娘特意囑咐,讓您好好準備。」
「聽聞陳將軍奉旨伴駕,薛侍郎府上也早早開始準備了。」青霜說著,
壓低聲音,「聽說薛小姐特意命人連夜趕制了十二套新衣,連馬鞍都換了鎏金的。」
我執起請帖,指尖輕撫過御印朱砂,「去告訴母親,我要準備幾套新的騎裝。」
晨霧未散時,西山獵場已鋪開十裡錦繡。
薛蓉被眾貴女簇擁在花亭中央,一襲月白留仙裙襯得她宛若仙子。她正執著一柄缂絲團扇,掩唇輕笑:「諸位妹妹過譽了,蓉兒不過是略通音律罷了。」那聲音溫婉似水,卻讓我瞧見她用扇骨不著痕跡地戳了身旁貴女一下,那姑娘吃痛卻不敢出聲。
我眯了眯眼,那姑娘原是薛侍郎門下的刑部郎中之女。
我扶著青霜的手緩步走來,我的到來讓園中私語漸起。
「姜丞相千金果然生得好顏色,而且聽聞她上月一曲,連聖上都贊不絕口……」
「聽聞皇後還有意讓她與陳將軍聯姻……」
「姜妹妹來了。
」薛蓉抬眸望來,眼中閃過一絲冷意,轉瞬又化作盈盈笑意。她起身相迎,裙裾翩跹間。
「薛姐姐。」我含笑見禮,目光掃過她發間新簪的珊瑚釵——那分明是三皇子所贈那支。
陳譽被幾位武將簇擁著走近時,薛蓉忽地起身:「今日難得相聚,不如獻醜一曲。」
她指尖撫過琴弦,在眾人看不見的角度,用護甲狠狠劃過琴面,留下一道細痕。
錚——《破陣樂》的S伐之音驟然響起,全是磅礴氣韻。
陳譽未進花亭,就聽聞指法流水般熟練的琴音,待分辨清是薛蓉,溫柔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真有意思。隻可惜,這是我上月宮宴上彈過的曲子,眾人隻覺得是薛蓉為爭奪陳將軍,故意重彈,席間貴女們以扇掩唇,眼中盡是譏诮。
這個笑話我沒有放在心上,
琴到第三段變調處,我在一旁低低和青霜說這個轉音錯了。
我聽到陳譽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頓,他也聽出來了,這個轉音是他母親生前特意修改過的段落,當年在邊關軍營,她常撫琴為將士們鼓勁。
「薛姐姐的琴藝果然精妙。」我垂眸抿茶,指尖在案幾上輕輕叩出正確的節奏,「隻是這第三段的輪指,似乎與我在宮宴上演奏的版本不同?」
薛蓉指尖一顫,琴音頓時走了調,臉色鐵青。
這也不能怪薛蓉,她當晚恰好離席,當然不知道,我不僅彈了《破陣樂》,還特意選了陳譽母親改編的版本。
薛蓉正下不來臺的時候,還是她的婢女輕輕在她耳邊低語了一句,她才恢復了笑顏,歉然離席。不用猜就知道是三皇子又尋她了。
「看來姜小姐對《破陣樂》很是了解?」陳譽走到我身側,
聲音有些發緊。
「略通皮毛。」他知道我隻是謙虛,「將軍可知第三段為何要慢半拍?」
他眸光驟亮:「因為要等——」
「等風過旌旗。」我與他異口同聲。
我知道,他開始對我產生好奇了,一個知曉他母親曲譜的深閨小姐。
可是下一瞬他卻立刻沉了臉,低聲冷冷道:「姜小姐的琴藝精湛,但《破陣樂》不是閨閣遊戲。」
「將軍教訓得是。隻是令堂當年譜此曲時曾說,最動人的S伐之音,往往生於最溫柔的指尖。」
「姜小姐倒是將家母的話記得清楚。」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危險的意味,「隻是不知,這般費心打聽一個武將的家事,究竟所圖為何?」
我眸光微閃,原以為是個莽夫,不想心思這般敏銳……我開始覺得這場「狩獵」沒那麼無聊。
9
營場的午宴未散,我已悄然離席。
竹林深處,青霜扒開竹葉往外張望,壓低聲音道:「小姐,將軍還在宴席上,至少半刻鍾才會離席。」
以琴接近的計謀不太順利,未料到自己需要錯過宴席,腹中有幾分飢餓。
竹影婆娑間,我取出糕點,指尖在油紙上摩挲片刻。終究還是拈起一塊糕點,小口咬下。
蜜棗與酥油在舌尖化開,甜得眯起眼。青霜急得直跺腳:「小姐!你怎麼偷吃!唇脂要花了——」
話音未落,竹林外小徑傳來靴底碾過碎葉的聲響。
陳譽來了。
沙棗糕猛地噎在喉嚨。我慌忙吞咽,糕點碎渣嗆進氣管,憋得眼眶發熱。青霜手忙腳亂替我拍背,帕子按上我唇角,我迅速將油紙包塞給青霜,搶過繡帕塞進袖子裡,
從竹林另一端穿出,端莊行禮:「將軍安好。」
玄色箭袖上金線雲紋晃眼,陳譽站在三步外,目光落在我袖中藏了一半的繡帕。
我揮手適時讓青霜捧上纏枝蓮紋食盒,袖中繡帕卻掉落在地。
青霜硬著頭皮道:「小姐,您親手做的點心……」演練了數十遍的話語微微帶著顫音。
陳譽彎腰拾起,雪白絲帛上棗泥漬如落梅。他指尖在汙漬上摩挲一瞬,突然抬眼看我:「姜小姐嘴角……」
我本能地舔唇,忽覺不對——貴女豈會當眾舔嘴角?青霜絕望地閉了閉眼。
「聽聞將軍喜食沙棗糕。」我福身時鬢邊垂珠輕晃,「前日承蒙相救,特制了些邊疆點心以表謝意。」為這方子,可是打點了驛丞半年的月例銀子。
食盒裡糕點擺成蓮花狀,與方才油紙包裡歪歪扭扭的殘糕天壤之別。
「姜小姐還會廚藝?」陳譽聲音帶了點意外。
我眉眼彎彎地望著他,鬢邊珠墜輕晃,卻不及眸中笑意盈盈:「家母素愛甜食,闲來無事時,我也學著做些糕點。」
精心準備的沙棗糕在錦盒中泛著甜香,正如我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不過點心當然不是我做的,家中多的是廚娘,我身份尊貴,怎麼可能下手做點心,但無所謂,我會演戲。
陳譽接過食盒,卻突然俯身。松木氣息籠罩下來時,他指尖從我肩頭拈起一片竹葉——葉背粘著沙棗糕碎屑。
我耳根燒得厲害,卻見他打開食盒,當著我的面咬了一口我「親手」做的糕點。喉結滾動時,他忽然蹙眉:「糖放少了。」
「怎麼可能!
」我脫口而出,「我明明嘗過……」
S寂。
青霜的抽氣聲中,陳譽慢條斯理地咽下糕點,將食盒鄭重收進懷中:「原來如此,多謝姜小姐。」
薛蓉恰在此時款款而至。月白裙裾拂過石階,蓮步輕移間已攔在陳譽面前。她自錦囊中取出一方素帕,帕上杏花酥透著淡淡甜香:「表哥方才席間未進多少,可是不合口味?這是用今春新摘的杏花所制,最是養胃。」
陳譽目光在我們之間遊移,在看到薛蓉鬢間依然帶著那支紅珊瑚釵後,陳譽後退半步,推開了薛蓉的杏花酥。
薛蓉登時拉下了臉。
我轉身離開時,他攔住我:「那變調……」
「令慈修改的版本更合戰場節奏。」我駐足回望,「將軍若不信,可去白馬寺藏經閣找《破陣樂》原譜,
第三頁有她的批注。」
他瞳孔微縮。那是他母親生前最後的手跡,除了他無人知曉藏在何處。
回到營帳後,青霜替我揉著太陽穴:「薛小姐今日的臉,綠得跟王管家愛吃的大頭菜一樣……」
我望著遠處浸在黛青色霧靄中的山巒,輕聲道:「她錯就錯在,既要陳譽的情,又舍不得三皇子的勢。」
可是陳譽……他明明看出我在刻意討好,卻未拆穿……是教養太好,還是另有所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