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老和尚撥動佛珠的手頓了頓:「女施主可知,籤文如鏡,照見的是持籤人的心。」


 


我攥緊那支籤,尖銳的竹刺扎進掌心。疼才好,這疼痛讓我清醒。我姜沉璧生來就是姜家的明珠,怎麼能為他亂了方寸?


 


次日清晨,青霜執意要為我梳個時興的飛仙髻。我隨手取了支碧玉簪:「這樣就夠了。」


椒房殿內,徐夫人正與姑姑話家常。她身側的年輕男子一襲靛藍長衫,腰間玉佩溫潤——是上好的和田玉,價值足夠邊關將士半月糧餉。


 


「這就是沉璧吧?」徐夫人拉過我的手,腕間金镯叮當,「比傳言中還要標致三分。」


 


徐禮向我行禮時,我分明看見他瞳孔微微一縮。這樣的反應我見得多了,從十三歲起,京中公子們初見時多半如此。


 


「久聞姜小姐仙姿玉質。」他聲音清潤如玉,

目光卻黏在我臉上,「今日得見,方知何為『皎若太陽升朝霞』。」


 


我淺笑頷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中那支竹籤。若是陳譽在此,定會帶著刺地誇人:「姜小姐今日倒是端莊。」


 


姑姑忽然輕咳一聲:「沉璧,帶徐公子去御花園走走。」


 


雨後的御花園泛著潮湿的草木香。徐禮侃侃而談他新得的古琴譜,我隻需偶爾點頭,他便像得了鼓勵般越發殷勤。


 


「聽聞姜小姐擅琴,不知可否為文遠解惑?」他忽然湊近,身上沉水香撲面而來,「《幽蘭》第四段的輪指……」


 


我微微側身避開他的氣息,隨口解答了幾句。


 


不過是敷衍之舉,徐禮卻如獲至寶:「妙極!姜小姐這般冰雪聰明,難怪連聖上都贊不絕口。」


 


這樣的恭維我從小聽到大,此刻卻覺得格外刺耳。

想起陳譽從來不曾露出這般諂媚神色。


 


「徐公子過譽了。」我漫不經心應著,目光瞥向宮道——這個時辰,邊關該有新邸報送到了。


 


青霜匆匆走來,附耳低語:「小姐,陳將軍傷勢惡化,太醫說……」


 


世界突然安靜了一瞬。我聽見自己血液衝刷耳膜的轟鳴,卻聽不見徐禮還在說什麼。


 


「失陪。」我猛地起身,裙擺帶翻了石凳。


 


徐禮慌忙來扶,手指剛觸及我衣袖,我便下意識甩開。這個動作太失禮,可此刻我顧不得了。


 


「姜小姐可是身子不適?」他關切道,「要不要喚太醫……」


 


「不必。」我強自鎮定,「突然想起姑姑交代的差事。」


 


我轉身離去時,聽見徐禮對青霜說:「請轉告姜小姐,

文遠願效犬馬之勞。」


 


回到寢殿,我蜷在窗邊榻上,看暮色吞噬宮牆。青霜匆匆歸來。


 


「他還活著嗎?」


 


青霜搖頭:「親兵說,軍醫已經……已經準備後事了。」


 


一滴溫熱落在手背,我才驚覺自己哭了,我這是怎麼了。


 


翌日清晨,姑姑傳我去椒房殿。見我敷粉也遮不住的紅腫眼眶,她長嘆一聲,將我摟入懷中。


 


「傻孩子。」姑姑的手輕撫我發頂,像小時候那樣,「姑姑不是要逼你嫁不喜歡的人。」


 


我怔住,抬眼望進姑姑慈愛的目光。


 


「姜家女兒可以動情,但不能被情所困。」她替我拭去眼角的淚痕,「去見徐禮,是要你明白,這世間多得是唾手可得的傾慕,何必為一份艱難的情意傷懷?」


 


我忽然懂了姑姑的苦心。

她是讓我親眼看看,那些輕易就能收入囊中的愛慕,與需要費盡心機去爭取的情意,究竟哪個更珍貴。


 


「侄女明白了。」這次我是真心實意地應下。


 


離開時,姑姑忽然道:「陳家那孩子命硬得很,不會這麼容易折的。」她眼中閃過我熟悉的狡黠,「你且等著看。」


 


出宮半途,竟遇到薛蓉。她倚在朱漆廊柱邊,指尖繞著帕子輕笑:「姜妹妹前日還與徐公子談詩論畫好不風雅,今日倒為表哥哭腫了眼。這般情深義重,姐姐當真學不來呢。」


 


我執扇輕搖,連眼風都懶得掃過去:「薛姐姐這般關心徐公子,倒與三殿下前日問起徐姐姐時一般熱切。」扇面微抬掩去唇邊倦色,「聽說刑部近日遞的折子被兵部駁回了?姐姐有空盯著我,不如多關心令尊才是。」


 


回府路上,我讓馬車繞道去了城樓。那日陳譽站過的地方,

青磚縫隙裡生出了幾株倔強的野草。我蹲下身,輕撫那些嫩綠的葉片。


 


「你說過有話要對我說的。」我對著虛空輕語,「可不能食言啊,陳譽。」


 


風卷著遠處集市的人聲掠過城樓,無人應答。


 


17


 


徐家的帖子第三次遞到案頭時,我正在抄寫佛經。青霜輕手輕腳地進來,將鎏金帖子放在砚臺旁。


 


「小姐,徐公子又邀您去賞梅。」


 


我蘸了蘸墨,筆尖懸在宣紙上方:「回了罷,就說我染了風寒。」


 


墨汁滴落在紙上,暈開一片烏雲。自從邊關傳來陳譽重傷的消息,已經過去整整兩個月。那日我從宮中回來,便閉門不出,連姑姑召見都推說身子不適。


 


「小姐……」青霜欲言又止,「兵部尚書夫人今早入宮,聽說……」


 


筆尖猛地一頓,

我抬頭看她。


 


「聽說陳將軍醒了!」青霜眼睛亮晶晶的,「徐小姐親口告訴我的,說是她父親剛從兵部得了消息。」


 


砚臺突然翻倒,墨汁潑灑在剛抄好的經卷上。我怔怔看著那些漆黑的液體吞噬「平安」二字,喉頭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傷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發顫,「他……」


 


「說是箭傷離心髒隻差一寸,昏迷了二十多天。」青霜手忙腳亂地收拾著墨汁,「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問戰況,撐著傷體重新布陣……」


 


我猛地站起身,袖口帶翻了筆架。紫檀狼毫滾落在地,筆杆上刻著的「譽」字沾了灰塵——這支筆是得知他喜歡書法後,我特意尋來的。


 


「備車。」我扯下染墨的罩衣,「去白馬寺。


 


白馬寺的鍾聲在雪後格外清越。我跪在觀音殿前,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香爐裡三炷清香嫋嫋升起,這是我這兩個月來第三次來還願。


 


「女施主今日氣色好了許多。」慧明大師遞來籤筒,「可還要求籤?」


 


我搖搖頭,從懷中取出一個荷包:「請大師將這些香油錢,捐給邊關陣亡將士的遺屬。」


 


「陳將軍吉人天相。」他突然道,我臉微微一紅,大師果然火眼金睛。


 


回府路上,青霜突然指著街角:「小姐,那不是徐公子嗎?」


 


徐禮一襲月白錦袍,正在書畫攤前挑選折扇。見我的馬車經過,他竟丟下小廝追了上來。


 


「姜小姐!」他攔在車前,發間還沾著雪粒,「聽聞小姐染恙,文遠特尋了上等血燕……」


 


車簾被風掀起一角,

我露出半張臉:「多謝徐公子掛懷。」


 


徐禮卻像是得了什麼恩賜,眼睛亮得驚人:「小姐氣色不佳,可是為邊關戰事憂心?見小姐清減了許多,實在心疼……」


 


我「唰」地放下車簾。這樣的甜言蜜語,若是從前,我能信手拈來十句八句。可此刻聽在耳中,卻隻覺得膩味。


 


馬車駛出很遠,還能看見徐禮站在原地目送。青霜小聲嘀咕:「徐公子對小姐倒是痴心……」


 


「痴心?」我冷笑,「他痴的是姜家的權勢,是皇後姑姑的青眼。」


 


臘月二十三,小年這日,邊關傳來大捷。陳譽帶傷設伏,以少勝多,一舉殲滅北狄主力。


 


「小姐!」青霜氣喘籲籲衝進來,「大捷!陳將軍用計誘敵深入,在落鷹峽全殲北狄三萬大軍!」


 


我猛地站起,

金線刺繡的裙擺掃翻了針線筐:「他……傷呢?」


 


「說是傷口又裂開了,但將軍堅持親自坐鎮指揮。」青霜眼睛帶著不忍。


 


我轉身面對銅鏡,假裝整理鬢發,實則掩飾突然泛紅的眼眶。鏡中的我穿著胭脂紅織金裙,像極了送別那日的披風顏色。


 


「去告訴廚房,今晚加菜。」我努力讓聲音平穩,「再開一壇父親藏的梨花白。」


 


那晚我飲了半壇酒,對著燭火看邊關邸報上短短一行字——「陳將軍智計百出,身先士卒」。想象著他在冰天雪地裡運籌帷幄的樣子,心尖又酸又脹。


 


元宵節宮宴,我稱病未去。聽說徐禮在宴上作詩十首,半數都是贊我美貌的。姑姑派人來問,我隻讓青霜送去一盞蓮花燈,上面寫著「願邊關將士早歸」。


 


燈是給將士們的,

更是給一個人的。


 


正月末,聖旨下,命陳譽班師回朝。消息傳來時,我正在描花樣,筆尖一抖,畫歪了海棠花瓣。


 


「小姐不歡喜嗎?」青霜疑惑道,「將軍要回來了。」


 


我擱下筆,望向窗外吐芽的垂柳。歡喜是歡喜的,可又怕見像初見那日,他眼中依然隻有那個青梅竹馬。


 


二月初二龍抬頭,陳譽大軍抵京。我起了個大早,卻故意磨蹭到晌午才出門。朱雀大街上早已人山人海,我立在醉香樓雅閣,位置恰好看清城門方向。


 


「小姐今日怎麼選了淡粉色素紗裙?」青霜替我整理披風,「上元節新做的那套胭脂紅……」


 


「太招搖了。」我抿了抿口脂,又擦掉一半。鏡中人清麗素雅,與半年前送別時的明豔截然不同。


 


遠處傳來號角聲,人群突然沸騰。

我捏著茶盞的手微微發抖,水面映出我緊繃的下颌。


 


陳譽騎著逐風走在最前頭。他瘦了許多,玄鐵鎧甲顯得空蕩蕩的,眉骨上多了一道新疤。但那雙眼睛依然清亮如星,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我屏住呼吸,看他目光掃過長街兩側。是在找薛蓉嗎?


 


青霜忽然輕嗤一聲:「薛家小姐今日倒是殷勤,特意換了素淨衣裳候在官署廊下呢。」我順著望去,果然見薛蓉立在兵部衙門前,發間那支陳譽曾親手雕的木簪在陽光下格外刺目——分明記得上個月三皇子宴飲時,她還嫌這簪子粗鄙不堪。


 


我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正落在官署廊下那抹素色身影上——果然,還是她。隻見他目光在薛蓉身上不過停留一瞬,便又急切地掃向別處,倒像是在尋什麼人似的。


 


當陳譽的視線掠過醉香樓時,

我本能地後退半步,隱在紗簾後。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生疼。


 


「小姐不過去嗎?」青霜急得跺腳,「將軍在往這邊看呢!」


 


我搖搖頭,忽然失了勇氣。這半年來,我為他抄經祈福,為他懸心吊膽,甚至開始親手做他愛吃的點心。那顆原本隻為算計的心,不知何時已經淪陷。


 


可他心中仍有薛蓉……


 


「回府吧。」我放下茶盞,瓷器相撞的脆響像是心碎的聲音。


 


下樓時,我鬼使神差地回頭。遠遠看見陳譽突然勒住馬韁,目光釘在醉香樓方向。逐風不安地踏著步子,揚起一片塵土。


 


但下一刻,禮炮轟鳴,人群歡呼著湧向軍隊。我被擠得踉跄幾步,再抬頭時,陳譽已被文武百官簇擁著往宮城方向去了。


 


18


 


「小姐要即刻回府嗎?

」青霜看出我心情不虞,試探著問道,「王管家前日來報,說如今別苑的海棠花開得正好,小姐可想去瞧瞧?」


 


「去看看吧。」我松開攥緊的衣袖,任由春風灌進馬車,吹散鬢邊碎發,心裡總梗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別苑的西府海棠確實開得極盛。一樹胭脂色壓彎枝頭,花瓣簌簌落在青石徑上,像打翻的胭脂盒。


 


「小姐,那枝開得最好!可是奴婢摘不到……」青霜突然踮腳。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最高處的花枝上綴著碗口大的海棠,花瓣邊緣鍍著金陽,花蕊深處還凝著晨露,在滿園春色中灼灼奪目。


 


我仰頭望著,指尖無意識摩挲袖口——那是自幼養成的習慣,每當我想要什麼卻又不得不克制時,總會這樣揉搓衣料。


 


「架梯子來。」我忽然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