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小姐要親自摘?」青霜急得直拽我袖子,「這要是讓夫人知道……」
「怕什麼。」我解下披帛纏在掌心,「又沒人瞧見。」
木梯吱呀作響,攀到高處時,整片花海都在腳下翻湧。伸手去夠那簇海棠時,枝條突然一顫,木梯跟著傾斜——
「小姐!」
我猛地攥住頭頂橫枝。碎紅撲簌簌落了滿襟,衣袖滑至肘間,露出小臂凝脂般的肌膚。胸腔裡突然湧上一股倔勁,索性踢開木梯,赤足跨上了樹幹。
「完了完了……」青霜在樹下急得轉圈,「夫人非得餓我三天……」
我感覺到鬢邊珠釵松散,青絲散了幾縷在腮邊。陽光透過花葉間隙,我赤足踏著樹幹,指尖正掐斷最高處那枝開得最盛的花。
我笑得開懷,正欲低頭炫耀:「青霜,你瞧本小姐——」
忽聽王管家由遠及近的聲音:「我家小姐近日抄經乏了,來別苑散心——」忽然一聲驚呼,「哎喲我的祖宗!」然後倏然捂住嘴,胖手一抖。
我看見王管家旁的陳譽,他立在花徑盡頭,不知何時已換一身玄色錦袍,肩頭還沾著片花瓣,隨呼吸輕輕起伏。
他輕笑一聲,目光釘在樹上的我。
我僵在樹上,折下的海棠還攥在掌心。花汁染紅了指甲,像塗了鳳仙花汁。
青霜急中生智,突然挺直腰板,對著空氣高聲喊道:「這該S的狸奴!又把小姐的繡線叼樹上去了!」
青霜猛地拽住管家往外院走去:「將軍恕罪!奴婢得去抓貓……奴婢與王管家先行告退……」邊說邊拽著管家肥胖的身軀往後撤。
最後消失在小徑盡頭時,我依稀聽見陳譽低笑:「貴府的貓……倒是與眾不同。」
青霜:「......」
他不會是在說我吧……
陳譽的目光從我赤著的腳,移到松散的發髻,最後定格在我雪白的手臂上。他忽然向前一步,玄色靴底碾碎了幾朵落花。
「姜小姐。」他聲音比平時低啞,「需要幫忙嗎?」
風過林梢,我攥著花枝的指節發白。此刻下樹會狼狽,繼續掛著又荒唐。正猶豫時,他卻已走到樹下,雙臂微張——是個迎接的姿勢。
「跳下來。」他說得平淡,仿佛在討論今日天氣,「我接著。」
花影婆娑裡看不清他神情,隻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閉眼躍下的瞬間,
腰間倏然一熱——他接得極穩,掌心溫度透過輕薄的春衫灼人。
站穩後才發現,他的手仍虛扶在腰側。「原來姜小姐也會爬樹。」
「略…略通皮毛」我硬著頭皮答道。
他掃過我凌亂的衣衫,目光在那支海棠上停留片刻,「看來『略通皮毛』四字,當重新定義。」
「將軍怎的知曉我在此……」
「為何提前走了?」他突然打斷,指尖拂去我發間花瓣,「今日長街。」
我猛然抬起頭「將軍怎知,你今日...不是在尋薛姐姐麼?」
他眸光微動,忽然取走我手中那支海棠別在我松散的發間,輕嘆一聲:「姜沉璧,你聰明一世……」指尖流連時,故意勾纏下一縷青絲,
「怎麼偏偏在這事上犯糊塗?我若真在意她,何苦追著你跑了大半個京城?」
耳垂被他無意擦過,激起一陣細微戰慄。我低頭整理衣袖,借機拉開距離:「將軍找我何事……」
他忽然逼近,將我困在海棠樹與他的身影之間:「有話跟你說。」
這人今日怎麼……轉性了?
「將軍有話,不妨直說。」我強作鎮定,卻不敢抬眼看他。
他的氣息驟然逼近,松木混著鐵鏽的味道將我包圍,我下意識攥緊衣袖。
心跳快得幾乎躍出胸腔。這還是那個怎麼撩撥都冷靜自持的陳將軍?我下意識後退,脊背卻抵上粗糙的樹幹。
他看著我害羞的樣子低笑一聲,忽然抓著我的手按在胸口傷痕處,「你的香囊……擋在這。
」掌心下肌膚滾燙,那道凸起的傷疤隨著呼吸起伏,像條蟄伏的龍。
話音未落,一個染血的雪蓮紋香囊被拍在我掌心。金線已經被血浸成暗褐色,卻還能看清我當初繡得歪歪扭扭的針腳——那些連夜縫制時扎破的指尖,那些藏在紋路裡的心意,如今被一道猙獰的裂口橫貫而過。
他抓著我的手按在香囊內側,粗粝的指腹引著我觸摸凹凸的紋路。那裡藏著一枚裂成兩半的銅錢,邊緣還帶著焦黑的灼痕,「你縫的銅錢替我擋了箭」。
我猛地抬頭,卻撞進他幽深的眼眸。那裡頭翻湧的情緒太過赤裸,燙得我指尖發顫。
「繡工雖不怎麼樣,但是我很喜歡……」
「將軍想說什麼——」
「我心悅你。」他打斷得幹脆利落,
字字如金戈墜地。他目光溫柔地看著我,「姜小姐日後不用什麼都得學,你已經成功了——」
我曾以為,隻有演好「姜家嫡女」的角色,才配被愛。
我生來尊貴,可是依然要學很多與女人爭鬥的手段,甚至還要學取悅男人的技巧。
可他攥著那枚染血的銅錢,笑著說:「歪歪扭扭的『沉璧』二字,比什麼名家題字都珍貴。」
話音剛落,我眼前瞬間模糊——從知事以來SS壓在心口的、那名為『完美棋子』的重石驟然崩裂,洶湧的酸澀衝垮了所有堤防。
原來,我不必完美,也能被珍視。
19
凱旋宮宴。
椒房殿的宮人們寅時便起來忙碌。我立在銅鏡前,由著青霜將一支金累絲嵌紅寶石雙鸞步搖插入鬢間。
步搖垂下的珠串隨動作輕晃,在晨光中流轉著細碎光芒。
「小姐今日真好看。」青霜退後半步欣賞自己的傑作,「陳將軍見了定會挪不開眼。」
我抿唇不語,指尖輕輕撫過袖中那個已經修補完好的雪蓮香囊。十日來,我夜夜挑燈穿針,將那道猙獰的裂口繡成了一枝並蒂蓮。金線在靛青緞面上蜿蜒,恰如我這些日子輾轉反側的心思。
自從別苑海棠樹下那一幕,我們已有十日未見。每當我穿針引線時,總會想起他指尖撫過香囊時的溫度,想起他說「我心悅你」時暗啞的嗓音。
馬車駛入宮門時,朝陽剛爬上朱紅宮牆。我掀開車簾一角,遠遠望見陳譽立在殿前玉階上,一襲墨藍錦袍襯得肩寬腰窄,日光為他輪廓鍍上一層金邊,他正與郭副將說著什麼。
「姜小姐來了。」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陳譽驀然回首,
目光如箭穿透重重人影,直直釘在我身上。我呼吸一滯,本能地攥緊了手中的絲帕。他眼中似有千言萬語,卻在眾目睽睽之下化作一個克制的頷首。
宴席過半,聖上已賜下三巡御酒。我坐在姑姑下首,看著陳譽被眾星拱月般圍在中央。他飲酒時喉結滾動的弧度,執箸時骨節分明的指節,每一個細微動作都牽動我的視線。
「沉璧。」姑姑忽然在案下輕拍我手背,「徐夫人方才問你可喜歡她送的那對玉镯。」
我慌忙回神,向對面貴婦頷首致意:「多謝夫人厚賜。」餘光卻瞥見徐瑩正湊在徐禮耳邊說著什麼,兄妹倆的目光不時掃向我和陳譽。
「姜小姐。」徐瑩突然舉杯走來,「我敬你一杯。」
我正要接過,她手腕卻突然一歪,整杯葡萄釀潑在我衣襟上。深紫酒液迅速在羅裙衣衫上洇開,像一朵猙獰的花。
「哎呀!」徐瑩驚呼。
青霜急忙上前擦拭,卻已無濟於事。滿座哗然中,我強忍怒意起身:「臣女失儀,請容更衣。」
離席時,我分明聽見徐瑩用刻意壓低卻足夠讓我聽見的聲音對徐禮道:「……不過仗著皇後娘娘寵愛罷了,真當自己是天仙下凡不成……」
更衣閣設在偏殿後的小院。青霜取來備用的藕荷色裙衫,一邊為我更衣一邊咬牙切齒:「徐小姐分明是故意的!就因您拒了她哥哥三次邀約……」
「噤聲。」我制止她的抱怨,「今日慶功宴,別生事端。」
窗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接著門被猛地推開。薛蓉立在門口,臉上比她身上的月白色宮裝還要慘白,發間金釵歪斜,全然失了往日端莊。
「姜沉璧!」她踉跄進門,身上帶著濃重的酒氣,「你現在得意了?」
青霜要攔,我擺擺手示意她退下。薛蓉這副模樣實在反常——她向來最重儀態,怎會放任自己如此失態。
聽聞徐瑩雖不擅閨閣手段,但其父在兵制改革中主動交出三處要塞兵權,助三皇子獲得聖上褒獎。相較薛家S守刑獄權柄的做派,徐家「舍小利謀大局」的姿態更得青睞。
換言之,薛蓉失寵了——
「薛姐姐醉了。」我示意青霜上醒酒湯,「有什麼事改日再說。」
「改日?」薛蓉突然大笑,笑聲裡帶著幾分悽厲,「三皇子今日就要向聖上請旨娶徐瑩為正妃了!而我……」她猛地攥住我手腕,「連側妃的名分都撈不到!」
我愕然。
難怪徐瑩今日如此囂張,原來是有這等喜事傍身。薛蓉與三皇子那些曖昧,終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你找我有什麼用?」我試圖抽回手,「又不是我讓三皇子娶徐瑩。」
薛蓉卻抓得更緊,指甲幾乎掐進我肉裡:「當然有用!」我懷疑我的手臂與薛蓉有仇,次次見面都要被她掐一把。
她眼中閃著瘋狂的光,「我要讓你知道,就算我得不到三皇子,你也別想安心得到陳譽!」
她突然從懷中掏出一個褪色的槐花環,幹枯的花瓣簌簌落下:「十五歲那年,表哥在槐樹下為我編的。」她將花環硬塞進我手中。
我胸口驀地一疼,像被細針扎了一下。那槐花環雖然陳舊,卻保存得極好,可見主人多麼珍視。陳譽少年時……當真對薛蓉許過這樣的諾言?
「你知道表哥最喜歡我什麼嗎?
」薛蓉湊近我耳邊,酒氣混著脂粉香撲面而來,她絮絮叨叨個沒完,像一條毒蛇緊逼著我,「他喜歡我騎馬,喜歡我的笑顏,我是他第一次上戰場前唯一肯見的人——」她突然扯開自己衣領,露出鎖骨處一枚淡紅的痣,「這裡,他吻過……」
「夠了!」我猛地推開她,薛蓉踉跄著扶住妝臺,銅鏡映出她扭曲的笑容:「怎麼?受不了了?」她拾起我的香囊輕嗅,「你也給表哥繡了信物?可惜啊,他腰間永遠會戴著我的平安符……」
「平安符?」我冷笑,「陳譽早就扔了。」
薛蓉臉色驟變,顯然沒想到我連這個都知道。她正要反駁,外面突然傳來一陣騷動。青霜慌張跑進來:「小姐!三皇子正在前殿請旨賜婚,徐小姐她……她在眾多夫人小姐面前說您與徐公子……」
我心頭一緊:「說我什麼?
」
「說您與徐公子早已私定終身,連信物都交換了!」
薛蓉聞言咯咯地笑:「姜沉璧,你也有今天!」她搖晃著站起身,「我倒要看看,表哥是信你這個兩面三刀的,還是信他青梅竹馬的表妹……」
我顧不得與她糾纏,從薛蓉奪過我的香囊,提起裙擺就往前殿跑。剛衝出更衣閣,卻在假山處看見倚在那的陳譽,他似乎是在等人?
我想起薛蓉說的話,下意識後退半步,繡鞋碾碎了地上的枯藤。陳譽猛地轉頭,月光將他輪廓鍍得如同刀削。
我轉身就走,裙擺掃過石階,金線繡的纏枝蓮紋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身後腳步聲急促,陳譽追了上來,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姜沉璧。」他嗓音低沉,帶著酒意的微啞,「你跑什麼?」
我猛地甩開他的手,
玉镯撞在假山石上,發出清脆的錚響。
陳譽眸色一沉,忽然一把將我拉進了假山太湖石的空洞,將我困在假山與他的胸膛之間。他身上的松木香混著酒氣,灼熱的呼吸噴在我耳畔,激得我脊背發麻。
陳譽將我壓在假山石上,眼中翻湧著我從未見過的風暴。
「聽說徐禮送了你一對玉镯?」他突然掐住我下巴,逼我直視他的眼睛,「還聽說……你們相約多次,早已私定終身?」
我別過臉不答。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松木混著鐵鏽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酒香。他今日飲了多少酒?為何眼尾泛著不正常的紅?
他掐住我的下巴扭正我的臉,聲音冷得像在審判敵軍,「快說!」
我氣得發抖:「你信這些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