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愚蠢又淺薄的貴女,我在心裡給她下了定論。
正欲離開,假山後傳來薛蓉的聲音。她說心系於我,卻收了三皇子的珊瑚釵。
我攥緊拳頭,忽然聽見身旁一聲幾不可聞的輕笑。
轉頭時,姜沉璧正用團扇半掩著唇,眼裡閃著狡黠的光。
我與薛蓉從小一起長大,但常年徵戰在外,聚少離多。
此番歸來,卻發覺她已非當年心性。
看人如觀陣,我向來精準,此番對薛蓉的失望,亦在預料之中。
然則姜家女,卻是我看走了眼。
她心思轉得極快,眼見初計不成,立時換了策略。
宮宴之上,她故意彈錯一音,引我抬眼望去,頰邊小梨渦若隱若現。
更令我驚詫的是,
她竟奏了母親改編的曲譜!
那淺渦,活脫脫一個精巧的餌,無聲無息拋出疑問:
將軍可好奇我為何知曉?
引我探究,誘我近前。
當真……狡猾!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或許這位姜小姐,並不如表面那般簡單。
2
一月後的春獵場上。
春獵宴席未開始時,薛蓉突然在眾人面前撫琴奏起《破陣樂》。
琴音初響,我便想起母親握著她的手教習的舊影。
那時她總彈不好第三段變調,母親便覆著她的手,在琴弦上一遍遍示範。
可此刻她奏的,分明是未經修改的原譜。
我喉間突然有點燒灼。母親墳前青草已七載,連她最疼愛的外甥女都忘了這曲子。
想來我陳譽他日馬革裹屍,
也不過是荒丘下的枯骨。
"第三段輪指急了些。"姜沉璧的團扇停在唇邊,眼尾掠過狡黠的光,"倒失了邊關長風卷戰旗的蒼茫。"
我指節捏得發白。這正是母親當年修改的精髓!
滿園貴女竊竊私語,金玉堆砌的眉眼間暗流湧動。
我忽然覺得可笑——虎符調得動千軍萬馬,卻辨不清這些嬌娥哪個在演戲。
"姜小姐琴藝精湛。"我眉頭驟緊,低聲警告道"但《破陣樂》不是閨閣遊戲。",目光如刃般刮過她面容——像在審視擅闖軍陣的細作。
她卻將團扇輕輕一搖,唇角梨渦更深幾分:「將軍教訓得是。」
這反應倒叫我怔住。尋常貴女遭此斥責,早該淚盈於睫或憤然離去。
她卻穩坐如松,甚至饒有興致地理了理袖口褶痕,
仿佛我遞出的不是刀鋒,而是枚無關緊要的棋子。
分明是獵場裡被圍堵的鹿,眼裡卻晃著捕獸夾的寒光。
她抬眼看我,眸中映著我的倒影:「隻是令堂當年譜此曲時曾說,最動人的S伐之音,往往生於最溫柔的指尖。」
我渾身血液瞬間凝固。母親這話是在邊關營帳裡說的,當時帳中隻有我們母子二人。姜沉璧不可能知道,除非……
"姜小姐倒是將家母的話記得清楚。"我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隻是不知,這般費心打聽一個武將的家事,究竟所圖為何?"
她眸光微閃,卻不見半點慌亂:「白馬寺藏經閣的《破陣樂》原譜第三頁有批注,沉璧不過恰好讀過。」
我突然意識到眼前這位閨閣小姐,恐怕比我想象中難對付得多。
3
但很快,
我又發現她有兩副面孔。
春獵宴未過半,樽俎間的喧鬧已令人窒悶,實在無趣,我提前離席。
林間忽聞窸窣碎語——沙場磨出的耳力,早辨出是她主僕。
那婢女正扒著竹叢張望,這般姿態,必是在替主子盯梢。
「小姐莫吃了!」壓低的驚喚傳來時,我恰見竹影深處那抹月白。
姜沉璧正小口咬著塊糕點,腮幫微鼓的模樣活似偷油的狸奴。蜜油沾在她唇上,倒比宮宴時的口脂鮮亮三分。
我故意讓靴尖碾碎枯枝,那口糕點猛地噎住她喉嚨。嗆咳聲被帕子SS捂住。
待她從竹林另一端轉出時,鬢邊珠釵已紋絲不亂,唯有袖口微湿的褶痕泄了慌。
「將軍安好。」她福身的姿態無懈可擊,袖中卻滑落染著紅漬的繡帕。
雪色絲帛上紅梅點點,
恰是偷吃時抹嘴的罪證。
我彎腰拾起帕子,指尖捻過黏膩的棗泥漬,故意道"姜小姐嘴角..."
她本能地舔過唇角的動作,我心中發笑。
食盒捧出時,蓮紋漆盤裡擺著八枚精巧點心。可方才油紙包裡分明是歪扭的殘糕,竹葉背面還粘著酥皮碎屑。
「糖放少了。」我故意道。
"怎麼可能!"她急步上前,"我明明嘗過..."驟然噤聲捂唇的模樣,倒比宮宴上靈動十分。
甜中帶澀的滋味在舌尖漫開時,邊疆沙棗配野蜂蜜的微苦後韻,分明是沙場夜晚的味道。
她為復刻這味道,必是撬開了邊疆驛卒的嘴,且配方易得,邊關沙棗食材京城卻是少有,必得輾轉才能購得。今日恰到好處的贈予,想必做了很多功課。
這般苦心孤詣,倒比攻城拔寨的戰術更精妙。
「原來如此。」我將染汙的繡帕壓進食盒底部,鄭重地收下。
她轉身離去時,袖間忽地掠過一縷苦香——是冰片混著血竭的金瘡藥氣。
奇哉,十指該染蔻丹的閨秀,怎麼會用上金瘡藥,掌心怎會有新磨的繭?
4
很快,我就知道了答案。
寅時,馬場浸在濃墨般的夜色裡。
我因輾轉難眠,提著弓箭往馬厩去,卻在途經西林時聽見異響。
循聲撥開沾露的灌木,月光下,姜沉璧正從馬背上重重摔落下來。
沒有丫鬟隨侍,她獨自撐起身子。
我清楚地看見韁繩在她掌心磨出深深的血痕,混著草屑泥土,右腿內側的騎裝更是被血浸透,在月色下泛著暗光。
「再來。」她對著空氣低語,
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素白的手指抓住韁繩,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翻身上馬時,她的動作幹淨利落,分明是照著兵書苦練過的模樣。
露水浸透了我的靴面。我躲在樹後看她摔了三次。最後一次她疼得蜷縮在地上發抖,卻硬是沒掉一滴眼淚。我看著她把臉埋進臂彎裡緩了片刻,又咬著牙爬起來。
當第一縷晨光穿透雲層時,她終於能穩穩駕馭那匹棗紅馬完成全套動作。
馬兒揚蹄的瞬間,她嘴角揚起勝利的微笑,眼睛裡映著破曉的天光。
我攥緊了手中的弓。
這哪是什麼閨閣千金?分明是匹不服輸的狼崽子。
5
第二日,這狼崽子倒像沒事人似的,換了身胭脂紅的騎裝在我眼前晃。
陽光一照,那衣裳紅得刺眼,襯得她掌心未愈的傷愈發明顯。
「這匹倒合眼緣。」她偏挑了逐風,手指虛虛搭在韁繩上,裝得像是頭回見我的戰馬。
逐風打了個響鼻,竟沒像對旁人那般揚蹄——這畜生倒會認主。
我想起她的傷,飛身上馬奪過韁繩時,嗅到她袖間淡淡的金瘡藥味。
昨夜那般拼命,今日倒有精神演戲。
忍不住問她:姜小姐近日頻頻入眼,倒叫本將想起一句古話——'事若反常必有妖'。
她扭頭回望我時,眼眸亮得驚人,額頭堪堪擦過我下巴:「……隻不過是小女子傾慕將軍,使得一種閨閣手段罷了。」
這話說得坦蕩,倒叫我一時語塞。雖明知她說的是謊話,心尖卻仍為之一顫。
我開始默許她的靠近,甚至欣賞她的膽識。
薛蓉的驚馬來得恰是時候。我正欲上前搭救,卻瞥見她袖中銀光一閃——一支銀簪子。
她騎術向來精湛,此刻卻裝作驚慌失措,分明是算準了要往三皇子懷裡跌。
多可笑。當年母親手把手教她騎馬時說的話猶在耳邊:「蓉兒,馬背上的女兒家,貴在坦蕩。」如今這份颯爽英姿,倒成了她邀寵獻媚的手段。
我攥著韁繩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眼前忽然浮現昨夜月光下那個倔強的身影——韁繩磨破掌心也不吭聲,摔得滿身是血還要繼續。
一個將御馬之術化作邀寵的媚態,一個把每道傷痕都刻進骨血裡淬煉。
這般對比之下,倒叫我心頭一震。
回營後,我讓親兵送去金瘡藥,還順手放了枚邊關將士常用的護身平安銅錢。
親兵瞪大眼睛:「將軍不是最討厭別人碰您的馬?」
還聽到親兵和郭副將嘀咕:「將軍竟沒發火?還送了金瘡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