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廊下的燈籠突然爆了個燈花,照見他眼底漾開的笑意,比星河還亮。


 


我羞惱地去搶,卻被他順勢拉進懷裡。他的心跳聲透過衣料傳來,又快又急。


 


「那現在呢?」他呼吸灼熱,「還是做戲?」


 


我答不上來,隻覺臉頰發燙,羞惱地捶他肩膀,卻被他順勢拉進懷裡。他的心跳聲透過衣料傳來,又快又急,哪裡還有半分將軍的威嚴。


「將軍!」遠處突然傳來親兵的喊聲,「兵部急報!」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在我額頭落下一個輕吻:「你先回府。」


 


我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握緊了那枚還帶著他體溫的銅印。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晃,在地上投下交錯的影子,像極了我們糾纏的命運。


 


22


 


「小姐!」青霜急匆匆撞開雕花門,手中羅帕被絞得不成形狀,

「薛家出事了!」


 


我正對鏡試戴新打的榴開百子釵,聞言指尖一顫,尖銳的簪尾在頸側劃出細小紅痕。銅鏡映出青霜慘白的臉色:「慢些說。」


 


「薛大人剛去了陳將軍府上...」青霜湊到我耳邊,呼出的氣都是抖的,「說三皇子妃嫌薛小姐輕浮,連側妃的位置都不給了。如今薛小姐名聲壞了,薛大人生了氣,說要麼嫁去隴西李氏當續弦,要麼...」她喉頭滾動,「要麼讓將軍納她當貴妾。」


 


「將軍……答應了?」鏡中我的臉突然變得很陌生,唇角竟還掛著來不及收起的笑——多可笑啊,昨日我才將繡好的鴛鴦戲水枕套收進嫁妝箱。


 


「奴婢的眼線躲在假山後,隻聽將軍摔了茶盞……眼下將軍已去軍營了……」


 


我猛地起身,

石榴裙掃翻滿地繡繃:「備馬。」


 


殘陽如血,我策馬闖過轅門時,覆面的輕紗被疾風吹落。守衛的長戟「咣當」落地,驚起寒鴉無數。


 


年輕士兵看到我手中的丞相府令牌後,便不敢攔我,結結巴巴地行禮:「姜、姜小姐……」


 


我勒緊韁繩翻身下馬,石榴裙掃過滿是塵土的軍靴。陽光穿過緋色薄紗裙擺,在地上投下細碎的金色光斑——那是繡娘們花了三個月,裙擺用金線繡出的百蝶穿花。


 


整個營門突然安靜得可怕。那些平日裡粗聲大氣的士兵此刻像是被掐住了喉嚨,連呼吸都屏住了。我感覺到數十道目光灼熱地黏在臉上,有個年輕士兵甚至失手打翻了水桶,清水漫過沙地,倒映出我因騎馬趕來而微微泛紅的臉。


 


「都滾去操練!」


 


陳譽的怒喝如驚雷炸響。

他大步走來時額角青筋暴起,玄鐵護腕上還沾著墨跡——顯然正在批閱軍報。那些士兵慌忙低頭,卻仍有止不住的抽氣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我抬頭看他,發現他眼睛黑得嚇人,目光在我臉上掃過時,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擅闖軍營……」他一把扣住我手腕,力道大得幾乎捏碎骨頭,「該當何罪?」


 


說這話時,他高大的身軀完全擋住了我,披風一展將我嚴嚴實實裹住。我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松木香混著新鮮的血腥氣。


 


我這才發現他左肩繃帶滲著血,想來是傷口又裂了。


 


他鐵臂鉗著我的手一直走到他主帳處,我都未能掙開。帳簾落下時他用了十成力,粗布甩出的風撲滅了外頭三支火把。陳譽一把扣住我的腰肢。我踉跄著後退,後腰猛地撞上兵器架,

冰冷的鐵甲與刀鞘硌得生疼。眼前天旋地轉間,一隻寬厚手掌已墊在我腦後,粗粝的指腹擦過發間石榴簪。


 


「陳將軍,我來取回姜家之物。」我掙開他的手,聲音有些發抖。


 


見他不理,我梗著脖子伸手,「既然將軍已答應納薛蓉為妾,那我的香囊……」


 


「誰告訴你我納妾?」陳譽將我困在方寸之間,呼吸灼熱似烙鐵,「薛家?」


 


我別過臉不去看他近在咫尺的唇:「滿京城都……」


 


「看著我!」他突然掐住我下巴,拇指碾過湿潤的眼角,「薛蓉現在正跪在三皇子府外哭求,需要我帶你去看嗎?」


 


話未說完便又被拽入懷中。陳譽身上金瘡藥的氣味撲面而來,掙扎時碰到他左肩,聽見一聲壓抑的悶哼。


 


陳譽盯著我湿潤的唇瓣,

眼神暗得可怕。帳外秋風卷著操練的號子聲掠過帳篷,在黃昏光影交錯的瞬間,似是壓抑不住某種情緒。


 


「沉璧,你吃醋的樣子……真跟我那日初見你的時候,判若兩人。」突然他的唇帶著藥草的苦澀朝我壓了下來,帶著戰場風塵的粗粝和藥草的苦澀,卻在相觸時化作令人心顫的溫柔。陳譽的犬齒在我下唇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


 


唇瓣稍離的間隙,他滾燙的呼吸混著我的喘息。「你可是千金小姐,下次……直接喚我來興師問罪,別騎馬闖軍營。」頓了頓,又咬牙切齒地補充:「更不許穿成這樣。」


 


我吃痛輕哼,他趁機加深了這個吻,滾燙的掌心貼著我的後腰,幾乎要將我揉進他的骨血裡。


 


「唔...陳譽...等一下「


 


這聲帶著鼻音的輕喚剛出口,

抵著我的人驟然僵住。他猛地直起身子,眼底的欲色濃得化不開,喉結上下滾動:「你方才……叫我什麼?」


 


我這才驚覺失言,雙頰燒得厲害。一年來在宮宴相遇也好,春獵周旋也罷,甚至在假山被逼迫表訴真心時,我永遠都端著世家女的矜持喚他「將軍」。此刻被他親得神魂顛倒,竟把在心底默念過千萬次的名字脫口而出。


 


「再叫一次。」他拇指碾過我紅腫的唇瓣,聲音啞得不像話。見我不應,突然將我往前一拉。一個轉身,我便踉跄著跌坐在沙盤邊緣,北疆的山川地形頓時在身下塌陷一片。他單膝抵進我雙膝之間,迫使我不得不抓住他松開的鎧甲前襟。


 


「陳...陳譽...」


 


我聲音打著顫,尾音卻被他吞進唇齒間。這次吻得又兇又急,他單手就解了我束腰的蹀躞帶,玉扣墜地時發出清脆的「叮」聲。

外袍滑落肩頭,露出裡頭繡著纏枝蓮的杏色主腰,天色漸暗,金線在透進來的晚霞下晃出細碎的光。


 


「知道嗎?」他犬齒磨著我頸側動脈,「去年春獵你穿著紅色騎裝騎馬,男席的營帳裡都在打聽這是誰家的小姐,可我隻想知道,這般明珠究竟是真心屬意於我,還是別有用心的接近……」


 


話音未落,他突然將我往沙盤深處一壓,北疆的山川模型硌得我脊背生疼:「現在這聲'陳譽',又是算計還是真心?」


 


帳外突然傳來軍靴踏過砂礫的聲響。陳譽反應極快,扯過玄色披風將我裹得嚴嚴實實。我伏在他肩頭平復呼吸,聽見外頭副將戰戰兢兢的聲音:「將軍,郭副將有事想……」


 


「滾!」


 


這一聲暴喝驚飛了帳頂棲鳥。待腳步聲遠去,他忽然託著我後腦按在胸前。

隔著單薄的中衣,心跳聲震耳欲聾,快得不像個久經沙場的將軍。


 


「再叫。」他鼻尖蹭過我耳垂,誘哄般低語,「像方才那樣。」


 


我羞惱地去掐他手臂,卻摸到層層疊疊的繃帶。想起青霜說的「高燒三日不退」,指尖頓時失了力氣,化作一聲嘆息:「……陳譽。」


 


他眸色驟深,忽然將我打橫抱起。天旋地轉間,我的後背陷入柔軟狼皮,他熾熱的身軀覆上了來,鎧覆蓋甲附上冰涼的金屬鱗片貼著我的小腿。


 


我自小被養的精細,雪膚墨發花貌,隻不知如今是這狼皮的絨毛白,還是我比較白呢,這麼一想,忽的羞紅了臉,一身冰肌玉骨泛起桃花色。恍神間,不知何時我的緋色石榴半解,滑落至肘間堆疊如雲霞,漏出的杏色綢緞上孔雀羽線繡的纏枝蓮紋早被揉得亂了章法,底下起伏的曲線隨著喘息愈顯分明。


 


陳譽屈膝抵在狼皮間,我從他黑瞳中窺見我青絲散亂,一縷湿發黏在嫣紅頰邊,忽想起古畫中雨打芙蕖的景致。


 


「陳...譽...」我嗚咽著仰頸喚他名諱,唇瓣早被吮得嫣紅水潤,像被晨露壓彎的海棠,長睫湿漉漉粘作小扇,在眼下投出顫動的陰影,隨著他指尖下滑的動作不住顫抖。


 


他忽然發了狠,扯開最後一根系帶,杏色綢緞如流水般滑落。「陳譽…快停下來」我帶著哭腔的輕喚反叫他眼底更黯,聽著那聲猝不及防的嬌啼,虎口處的厚繭擦過嬌嫩肌膚,掌心覆上時,驚覺竟不能盡握。


 


他喉結滾動著正欲俯身將我壓進絨毛深處。箭傷裂開的血珠正滴在我的心窩處,順著雪膚蜿蜒而下,恰與肚兜邊緣的金線蓮紋融為一體。


 


「——你是哪家小子,竟敢攔著小姑奶奶我?

你可知我是誰?我可是當今丞相千金的得力婢女,連皇後娘娘都常誇我機靈能幹,你竟然攔我?快放開,我要救我家小姐——」


 


帳外嘈雜的爭執聲突然將我飄遠的神思拽回,青霜那丫頭標志性的大嗓門混著士兵們慌亂的勸阻,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聒噪。我不禁輕笑出聲,方才的旖旎情思頓時散了大半。


 


陳譽的唇還停在我頸側,聞言赤紅著眼看向帳門方向,腰間玉帶不知何時已松脫。帳外兵器碰撞聲、馬蹄踏地聲、青霜不依不饒的叫嚷聲交織成一片,活像市集上最熱鬧的雜耍班子在表演。


 


「將軍,相府婢女青霜有要事尋她家小姐……」


 


他倏然頓住,額頭抵著我肩窩狠狠喘了兩下,突然起身整裝。系鎧甲時手指都不太聽使喚,幾次沒能扣上搭扣。我紅著臉伸手幫忙,

卻被他捉住手腕按在胸口。


 


「待大婚時……本將要聽你換個稱呼喚我。」他低頭咬住我指尖,在指節留下個不輕不重的牙印,「還有!你擇日就把你家婢女嫁了!」


 


23


 


皇上最終給三皇子與徐瑩賜了婚。


 


薛蓉最終嫁與隴西李氏,李氏乃隴西望族,雖不及京中顯貴煊赫,卻也是書香門第,家中良田千頃,頗有清名。


 


隻是那李大人已近不惑之年,膝下一子已比薛蓉年長,續弦之位不過是個體面的囚籠。


 


暮色沉沉,薛蓉約我告別。


 


薛蓉立在城郊長亭邊,遠嫁的行裝已收拾妥當。青霜警惕地護在我面前,她望著我,忽然笑了:「其實,我確實喜歡過陳譽。」


 


細雨沾湿了她的衣袖,她低頭摩挲著腕間褪色的紅繩——那是陳譽年少時從戰場帶回給她的。


 


「可後來我發現,他總在出徵,總在拼命。」她抬眼看我,眼裡沒有怨恨,隻有淡淡的倦意,「我怕有一天,這根繩子會變成遺物,我不想我的人生葬送在他身上——而且,我能感覺出來他對我並無愛意,隻是多年來照拂的習慣罷了……」


 


「所以我選了更穩妥的路——去爭三皇子。」她輕笑一聲,「可到頭才發現,我也不喜歡他。我隻是……習慣了去爭。」


 


遠處傳來車馬的聲響,僕役在催她啟程。


 


薛蓉從懷中取出一個舊信件,遞給我:「這是陳譽當年從邊關寄回來給他管家的家書,被我截了下來,裡面……提到過你。」


 


我展開泛黃的紙頁,上面寫著:「姜氏沉璧,

所贈藥囊,針腳雖拙,心意至誠。此女聰慧靈秀,處事通透,每每交談,總令我心生歡喜。邊關苦寒,得此知己,待歸期有至,當珍之重之。」


 


指尖輕顫,紙頁上的墨跡已有些暈開,卻仍能看出他力透紙背的筆力。原來早在那時,在他收到我香囊時,這份心意就已悄然生根。不是因我算計,不是因我謀劃,而是因我這個人,恰恰好,入了他的眼,也入了他的心。


 


她看著我怔住的神色,忽然釋懷地笑了:「現在想來,我爭了半生,卻從沒像你們這樣……真心實意地愛過誰。」


 


「隴西李氏雖年長我許多,卻是出了名的仁善之人,連螞蟻都不舍得踩S一隻。」她指尖輕撫過袖口,「說來諷刺,我算計半生求而不得的安穩,如今竟是這樣得來的。」


 


「姜沉璧,」她轉身走向馬車,聲音混在雨聲裡,

「祝你們白頭偕老。」


 


薛蓉最後看了眼長安城的方向,素手掀起車簾時,唇角竟帶著釋然的笑意。


 


雨絲漸密,打湿了紙頁邊緣。我小心地將信折好,抬眸時,正看見陳譽執傘而來。玄色衣袂在雨中翻飛,恍若那年邊關獵獵戰旗。


 


「走吧。」他接過我手中信箋,溫熱掌心復上我微涼的手指。


 


車簾落下,遠處青山如黛。我握緊那封舊信,忽然明白——原來有些人,從一開始就注定是彼此的光。


 


三日後,賜婚的聖旨正式下達。


 


我跪在祠堂冰冷的青磚上,傳旨太監尖細的嗓音在梁柱間回蕩:「...擇吉日完婚...」


 


父親伏地謝恩,聲音激動得發顫;母親以帕掩面,喜極而泣。


 


無需揣測,我亦知他們所念——姜家得此強援,

朝堂根基將穩如磐石。


 


可當我展開那道明黃聖旨,看見上面並排寫著的「陳譽」與「姜沉璧」時,心裡湧上的卻不是算計,而是一種奇異的踏實。


 


我忽然輕笑一聲。


 


雌競有什麼意思?


 


我要的從來都是——你明知我步步為營,卻甘願墜網。


 


陳譽視角


 


1


 


我第一次見到姜沉璧是在御花園的回廊下。


 


她似乎穿著與薛蓉相似的月白留仙裙,卻比薛蓉多系了一條淺杏色披帛,在春日裡顯得格外清麗。


 


我一眼就看出她是故意往我身上倒——那拙劣的演技連我軍中最憨直的親兵都騙不過。


 


「小心。」我扶住她手肘時,聞到她袖間飄來的沉水香,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墨香。


 


這味道讓我想起母親書房裡那些被翻舊的兵書。


 


「小姐可是姜丞相千金?」我故意問道,看著她睫毛輕顫的模樣,心裡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