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郭副將小心翼翼地將香囊放在我攤開的掌心,銅錢沉甸甸的硬物感透過染血的綢緞傳來。


 


我的指尖不受控地顫抖,SS摩挲著銅錢上那處新鮮的凹痕。


 


冰冷的金屬觸感下,仿佛還殘留著箭簇撞擊時的巨大衝擊力,以及……她將它一針一線縫入香囊時,指尖的溫度和可能被針扎破的痛楚。這枚曾被我視為尋常的「平安銅錢」,此刻重逾千斤。


 


「拿…地圖…」我喘著粗氣,聲音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厲,「北狄…兵力…布防…」


 


「將軍!您的傷……」


 


「地圖!」我低吼,眼神如淬了血的刀鋒,掃過郭副將和聞聲進來的軍醫。


那眼神明明白白寫著:誰敢攔我,

我就劈了誰!我撐著床沿,冷汗順著剛毅的下颌線滴落,目光卻SS釘在親兵慌忙鋪開的羊皮地圖上。


 


昏迷二十三天?我浪費的時間,得用北狄人的血來加倍償還!


 


13


 


落鷹峽的風像刀子,裹著雪粒子抽打在我的臉上。


 


我單膝跪在冰冷的山巖後,玄色大氅覆蓋著被層層麻布和鐵片勉強固定的傷口。


 


每一次呼吸,左胸都傳來尖銳的刺痛,提醒我這具身體離徹底崩潰有多近。但我不能倒!


 


「將軍…您還是回大營…」郭副將看著我慘白如紙的臉和額角不斷滲出的冷汗,聲音發顫。


 


我沒回頭,鷹隼般的目光穿透風雪,鎖定峽谷下方如蟻群般湧入的北狄騎兵。「閉嘴。」我的聲音沙啞,卻帶著千鈞之力,「弓弩手…預備…」


 


我緩緩舉起右手。

這個簡單的動作,牽扯著傷處,疼得我眼前陣陣發黑。


 


「放!」手臂揮下的瞬間,撕裂的劇痛幾乎讓我昏厥。但我咬碎了牙關,身體繃得像一張拉到極致的硬弓!


 


峽谷兩側,無數火箭如同憤怒的流星雨,呼嘯著砸向下方的S亡陷阱!轟然巨響,火光衝天!北狄人的慘嚎、戰馬的悲鳴瞬間被爆炸聲吞沒。


 


「成了!成了將軍!」郭副將狂喜地大吼。


 


我的身體晃了晃,一口鮮血猛地噴在面前的雪地上,綻開刺目的紅梅。


 


我用手背狠狠抹去嘴角的血跡,目光越過燃燒的峽谷,望向東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還…沒完…」我喘息著,聲音破碎卻帶著燎原的野火,「傳令…兩側伏兵…壓上去!一個…不留!


 


風雪中,我染血的身影如同釘在絕壁上的戰神之矛。活下去!贏下去!


 


不是為了什麼狗屁軍功,而是為了回去親口告訴她——你給的「值得」,我陳譽……擔得起!


 


14


 


落鷹峽的焦臭味被寒風卷走,戰場上隻剩下S寂和零星的火星。


 


北狄王旗被踩在泥濘裡,象徵著這場血戰的終結。


 


我被親兵用擔架抬回大營時,意識已經模糊。失血過多加上強行透支,讓這具鐵打的身軀也到了極限。


 


軍醫手忙腳亂地重新處理我崩裂的傷口,劇痛反而讓我保持著最後一絲清明。


 


「將軍!大捷!殲敵三萬!俘虜無數!」傳令兵激動的聲音帶著哭腔。


 


意料之中。我疲憊地閉著眼,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費力地抬起還能動的那隻手,指尖顫抖著撫上香囊那抹洗不淨的褐痕。


 


「京裡……」我嘴唇翕動,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郭副將立刻湊近:「將軍您說?」


 


「可有……信?」我問得艱難。不是問軍報,不是問朝堂動向,隻問那一個字——「信」。


 


郭副將愣了一下,隨即領悟,眼眶更紅了:「有!有!姜小姐…姜小姐她…」他想起驛站裡那個風塵僕僕、眼睛都熬腫了的姜府小廝,捧著信在風雪裡等了不知多少天。「信在…末將這就去拿!」


 


我沒再說話,隻是那隻按在心口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信中隻有一句話。


 


燈猶在否?

雪蓮……可耐住了風沙?


 


這信件成了支撐我熬過劇痛的最後一點暖意。


 


快了…就快回去了…


 


15


 


玄鐵肩甲壓著新愈的箭疤,每一下馬蹄踏在朱雀大街的青石上,都震得那處鈍痛。


 


百姓的歡呼聲浪排山倒海,彩綢拂過冰冷的甲胄,卻暖不了心頭一絲。


 


我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兩側朱樓,掠過一張張模糊的笑臉,最終SS釘在醉香樓那扇熟悉的軒窗。


 


紗簾輕拂,縫隙間,那抹淡粉的身影一閃而過。


 


是她!素淨得如同洗去了所有顏色,與城樓告別前那灼目的胭脂紅判若兩人。


 


心口猛地一跳,連帶著那道疤也灼燒起來。幾乎要勒住逐風轉向——


 


可就在目光相接的剎那,

那雙清亮的眸子如同受驚的蝶,倏地隱入簾後陰影,消失得無影無蹤。


 


再望去,紗簾低垂,空空如也。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她……不想見我?


 


逐風不安地踏著碎步,鐵蹄聲清脆刺耳。


 


「將軍?」副將的聲音帶著疑惑。


 


下颌繃緊,強迫自己收回視線,驅策逐風前行。


 


金殿肅穆,陛下的嘉勉,百官的恭賀,如同隔著一層厚重的水霧。


 


我按制跪拜謝恩,口中說著千篇一律的套詞,心思卻早已掙脫這金碧輝煌的牢籠,一次次衝回那條喧囂的長街,衝上醉香樓那空蕩蕩的窗格。


 


「陳將軍?」禮部侍郎的聲音帶著探尋。


 


驟然回神,發現御座上的目光似乎掃了過來,帶著洞察的威壓。


 


後背沁出一層薄汗,

連忙垂首應聲:「臣在。」穩住心神,重新挺直背脊,將所有的遊離與焦躁SS壓在沉靜的面容之下,仿佛剛才的失神從未發生。


 


冗長的儀式終於結束。


 


踏出宮門,夕陽的金光刺眼。


 


幾乎是粗暴地從侍衛手中奪過韁繩,翻身躍上逐風,動作快得牽動傷口,銳痛傳來,卻絲毫未能減緩。


 


「將軍!您……」侍衛的驚呼被拋在風裡。


 


逐風四蹄騰空,如一道離弦的黑箭,衝過尚未散盡的人潮,直撲姜府。


 


風在耳邊呼嘯,街景模糊倒退,唯有一個念頭在胸腔裡橫衝直撞:為何不見?為何要躲?


 


那點被強行壓下的不安,在疾馳的烈風中S灰復燃,燒得心肺俱痛。


 


姜府朱門緊閉。門房老僕驚愕的臉在眼前放大。


 


「將軍?

您怎麼……」


 


「你家小姐何在?」勒住躁動的逐風,聲音帶著疾馳後的微喘,不容置喙。


 


「回將軍話,小姐……午後去城西別苑賞海棠了……」


 


話音未落,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急切,逐風已調轉方向,再次化作一道離弦的黑影,踏碎城西的寂靜。


 


翻身下馬,韁繩隨手丟給迎上的小廝,別苑的管家迎了上來,領著我尋她。


 


別苑月洞門半掩。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放輕,帶著一種近乎屏息的探尋,踏入那片被暮春夕陽浸透的海棠花林。


 


滿園秾豔,重重胭脂色壓彎枝頭,甜香醉人。然而,所有的繁花都在視線觸及前方那株海棠樹時,驟然失色——


 


高高的枝椏間,

她赤著一雙雪足,踏在粗糙的樹幹上。素紗衣被風鼓起,勾勒出纖細的身形,像一隻棲息在花海中的、隨時會乘風飛走的蝶。


 


發髻松散,青絲垂落頸側腮邊。她正探身去夠最高處那簇灼灼海棠,指尖染得嫣紅,鼻尖沁著細小的汗珠,眼中是不管不顧的專注與倔強。


 


呼吸在那一刻徹底停滯。


 


胸腔裡那顆冷硬的心,仿佛被這滿樹繁花溫柔又兇猛地狠狠撞擊,劇烈地鼓動起來。


 


樹下青霜和王管家驚惶失措的模樣成了模糊的背景,我任由他們以抓狸奴為借口倉惶消失。


 


我笑了,視線牢牢鎖在樹上,確實是小狸奴。


 


她僵住了,回望過來,眼中是猝不及防的驚愕和被抓包的羞窘,臉頰飛霞,比滿樹海棠更灼目。


 


什麼禮法規矩,什麼將軍威儀,統統灰飛煙滅。


 


身體先於意識行動。

大步上前,玄色錦袍拂過落花小徑,徑直走到樹下,仰頭。


 


「姜小姐。」聲音出口,低啞得自己都陌生,「需要幫忙嗎?」


 


她攥著花枝,指節發白,懸在那裡,進退維谷。


 


一種從未有過的衝動洶湧而上,淹沒了所有理智。


 


張開雙臂,穩穩地對準她懸空的位置,目光鎖住她慌亂的眼眸,清晰地命令,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跳下來。」仿佛演練過千百遍,「我接著。」


 


纖細輕盈的身子落入臂彎的瞬間,一股混合著海棠清甜和她獨特體香的暖意充盈滿懷。


 


腰間那束紗衣下的柔軟觸感透過掌心,帶著真實的體溫和微微的顫抖,像一道電流瞬間擊穿了所有防線。


 


穩穩接住,將她放落,雙手卻舍不得放開,貪戀著那溫軟的觸感透過薄薄春衫傳來的悸動,比邊塞最烈的酒更醉人。


 


指尖下是她微涼的肌膚和急促的心跳,如此真實,如此鮮活。


 


「原來姜小姐也會爬樹。」嘴角不受控制地揚起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笑意。


 


她強作鎮定,耳尖卻紅得剔透:「略……略通皮毛。」


 


目光掃過她凌亂的衣衫、散落的發絲,落在那支被她緊攥的海棠上。


 


心口那道疤下,緊貼著的裂口香囊和斷銅錢,此刻存在感強得驚人,帶著一種宿命的灼燙。


 


「看來『略通皮毛』四字,當重新定義。」低聲說著,指尖拂去她鬢邊一片細小花瓣,動作輕柔得近乎珍重。


 


她竟偏頭躲過我的手。


 


盤桓了一路、燒灼著心肺的疑問,再也按捺不住,衝口而出,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急迫和委屈:「為何提前走了?今日長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