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長街被她躲開的失落,金殿上強壓的煩躁,策馬狂奔時翻騰的不安……全在這一句話下土崩瓦解。
原來她躲我,是以為我在找薛蓉?這誤會簡直荒謬得讓人心頭發堵!
「我若真在意她,」我幾乎是咬著牙,每個字都擲地有聲,要砸碎這該S的誤解,「何苦追著你跑了大半個京城?」
她攥緊衣袖,指節泛白,聲音細弱:「那將軍找我……何事?」
身體比腦子更快,我猛地逼近一步,將她困在粗糙的樹幹與我滾燙的胸膛之間,讓她無處可逃。
再沒有絲毫猶豫!我一把抓住她那隻無措絞著絲绦、冰涼微顫的手,
強硬地、卻又帶著一種連自己都心驚的珍重,按在了左胸那道猙獰凸起的箭疤之上!「你的香囊……」喉嚨裡像塞滿了滾燙的砂礫,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不容置疑的真實,「擋在這。」
掌心下,是我心髒瘋狂撞擊疤痕的搏動,如此劇烈,如此真實。
另一隻手已探入懷中,掏出那個被我體溫焐得滾燙、幾乎烙在靈魂裡的香囊,重重拍進她空著的掌心。
那裂口,那歪扭的「沉璧」,還有洗不淨的暗褐色血跡,刺目地提醒著發生過的一切。
「你縫的銅錢,」我SS盯著她瞬間失神的眼睛,每一個字都像浸透了邊關的風雪和S亡的氣息,沉重無比,「替我擋了箭。」
「繡工雖不怎麼樣……」喉結艱難地滾動,想扯個笑緩和氣氛,出口的聲音卻低沉沙啞,
帶著一種連我自己都陌生的、近乎虔誠的溫柔,「但是我很喜歡……」
「將軍想說什麼——」她急促喘息,聲音裡滿是茫然和試圖掙脫的慌亂。
就在這一刻!我深吸一口氣——所有那些在屍山血海中翻滾、在鬼門關前才敢確認、又被我SS壓抑在心底最深處的念頭,如同決堤的洪流,轟然衝垮了最後一道防線!
什麼算計!什麼權衡!什麼狗屁的試探!都去見鬼吧!
「我心悅你。」四個字,斬釘截鐵,如同我沙場上最決絕的一刀,帶著孤注一擲的悍勇,清晰地劈開了周遭凝滯的空氣。
我的目光緊緊鎖住她驟然睜大的眸子,那裡面映照出的,正是我此刻同樣毫不掩飾的、近乎貪婪的專注。
「姜小姐日後不用什麼都得學,
」聲音沉下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篤定,「你已經成功了……」
16
宮宴的空氣裡混著酒氣、脂粉香和令人作嘔的奉承。
我立在階前,日光刺眼,卻驅不散心頭那團沉甸甸的陰霾。
郭副將在旁邊說著什麼,營中事務?糧草調度?一個字也沒鑽進耳朵。
「姜小姐來了。」
這聲音像根針,猛地扎破了周遭的喧囂。
我幾乎是本能地轉身,目光瞬間穿透重重人影,精準地釘在剛下馬車的那個身影上。
是她。青霜在她身側,鬢間那支金步搖在晨光裡晃得刺眼。
她瘦了些,隔著這段距離,我都能感覺到她身上那股刻意維持的平靜下透出的緊繃。她攥緊了帕子。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悶痛。
整整十日。海棠樹下她眼底破碎的光,和那句逃避的「陳將軍自重」,夜夜在我眼前輪轉。
那枚被我攥得發燙的雪蓮香囊,如今在她袖中嗎?她修補好了嗎?還是……早已丟棄?
我強迫自己收回視線,隻對她微微頷首。
在眾目睽睽之下,這已是極限。
再多看一眼,我怕自己會不顧一切衝過去,把她從這片令人窒息的虛偽裡拽出來。
宴席喧鬧,觥籌交錯。聖上的御酒一杯接一杯賜下,我麻木地飲著。
眼角的餘光卻像生了根,牢牢系在她身上。她坐在皇後下首,姿態端莊得像個玉雕的美人。
可我知道不是。她垂眸時睫毛的輕顫,指尖無意識摩挲杯沿的小動作,每一個細微的變化都牽動著我緊繃的神經。
徐瑩那杯「失手」潑出的酒,
紅得刺目,潑在她衣襟上,更像潑在我心頭的火上。
我捏著酒杯的指節咯咯作響。看著她強忍怒意起身離席,那背影透著一股倔強的脆弱。
青霜跟了上去,但我更該S地注意到徐禮眼底一閃而過的得意,還有徐瑩那掩在驚呼下的、惡毒的笑。
煩躁像藤蔓一樣勒緊喉嚨。我灌下一杯冷酒,辛辣感直衝頭頂,卻澆不滅那股邪火。
她去了偏殿更衣閣?薛蓉也跟了過去?那女人臉上的慘白和眼中的瘋狂,讓我心頭警鈴大作。
她們之間會發生什麼?薛蓉那張嘴……我猛地起身,幾乎撞翻案幾。借口透氣,大步離了宴席。
更衣閣的方向隱約傳來爭執,薛蓉尖利的聲音像指甲刮過琉璃。
我靠在冰冷的假山石上,松木的氣息也壓不住胸腔裡翻湧的戾氣。
薛蓉會對她說什麼?那些陳年的、早已腐朽的舊事?
心口那處箭傷又開始隱隱作痛,不是因為舊疾,是因為一種近乎恐慌的憤怒。
她會信嗎?她會像推開我一樣,再次用冰冷的盔甲把自己武裝起來嗎?
腳步聲急促地響起。
是她。
月光下,她鬢發散亂了些,眼眶微紅,唇色卻抿得發白。
她看見了我,像受驚的鹿,猛地後退一步,踩碎了地上的枯藤。
那瞬間她眼底閃過的……是委屈?是憤怒?還是……被我撞破狼狽的難堪?
她想逃。
一股無名火轟地燒穿了理智。我兩步追上,扣住她的手腕。那麼細,仿佛一用力就會折斷。
她猛地甩開,
玉镯撞在假山石上,那清脆的碎裂聲像砸在我心上。
她眼中瞬間湧上的水光,比任何指責都更讓我失控。
我幾乎是粗暴地將她拽進假山的陰影裡,用身體將她困住。
她身上的氣息,混合著殘留的葡萄釀甜香和她獨有的清冷,瘋狂地刺激著我的感官。
松木、鐵鏽、酒氣……還有她微微急促的呼吸,全都攪在一起,讓我腦子嗡嗡作響。
「聽說徐禮送了你一對玉镯?」酸腐戾氣的話衝口而出。
我根本不信!可那些流言、姜家的聯姻、皇後的意圖,像毒蛇啃噬!「還聽說……你們私定終身?」每個字都像毒刀,割傷她,凌遲我。我要她親口否認!立刻!
她別過臉,倔強沉默。那姿態點燃了所有壓抑的恐慌和暴怒。
我急得掐住她下巴,逼她看我,指尖下的肌膚細膩得讓人心顫,也脆弱得讓我害怕自己失控的力道。「快說!」聲音冷硬如鐵,心卻在她泛紅的眼眶裡碎裂。
「你信這些胡話?」她的聲音在抖,帶著受傷。
「我不信!」我幾乎是吼出來,拇指不受控制地摩挲她柔軟的唇瓣,那觸感讓我渾身血液都在沸騰叫囂,「但我氣得快瘋了!我剛走你就換了目標?!我陳譽在你心目中究竟算什麼!」是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還是權衡利弊後一個尚可的選擇?這種念頭讓我想S人。
她猛地推開我,委屈和憤怒火山般爆發:「陳將軍有什麼資格生氣?是誰與薛蓉槐花樹下定情?是誰親過她……」聲音戛然而止,帶著濃烈的酸澀和狼狽的懊惱。
她吃醋了?
驚雷劈開混沌!
狂喜的洪流瞬間又被她提及的舊事衝散。槐花樹下……親過她?薛蓉!她果然說了這些!那些被模糊、變味、添油加醋的兒時情誼,成了傷她的刀!
「姜沉璧……」抓住她想掙脫的手,緊緊握住,仿佛一松手她就會消失。心底的情感洶湧決堤,「你明知我心悅你!」從紫微垣下她逞強說謊開始,這顆心就不由我!
她哽咽質問:「那你為何那麼喜歡她?在我沒出現的過去裡……」眼淚滾燙,灼痛心髒。
喜歡薛蓉?不!是責任,是沉重的承諾,是憐憫!可解釋蒼白無力。看著她淚眼婆娑,言語多餘。
我猛地低頭,狠狠吻住她。帶著酒氣的怒意,帶著失而復得的狂亂,帶著想把她揉進骨血裡的絕望。她的掙扎,她的捶打,都被我SS禁錮。
粗糙的石壁磨著她的背,也磨著我最後一絲清醒。這個吻是掠奪,是宣告,也是我唯一能給予的、最原始的回答。
假山外腳步聲雜亂,像是在尋人。我指腹擦過她紅腫的唇,SS盯著她的眼睛。「現在,該你回答了。」我繼續逼問徐禮的事情,必須拔除這根刺!
她咬唇,受傷的倔強閃過,猛地推開我:「陳將軍,」聲音冰冷,「你不是早知我接近你,隻為家族利益?姜家籌碼豈會隻壓一個男人?」賭氣的話,像毒針。
怒火騰起,又被無力感壓下。又來了!用家族利益當盾牌縮回去!
我粗暴地掏出懷中翻爛的《六韜》筆記,指腹碾過頁角暈開的熟悉燭淚——她挑燈夜讀的證據!
「那你告訴我,」逼視她,聲音沙啞,「這是什麼?」
她呼吸一窒,指尖微抖,
竟還在嘴硬:「做戲要做全套。我姜沉璧最擅算計人心。」
「算計?」掐住她下巴,迫她直視我眼中風暴,「那你算計到這一步,是為了什麼?」為了讓我泥足深陷?為了看我此刻為她神魂顛倒、痛苦不堪?
「說話!」低吼如困獸,「姜沉璧,你到底想要什麼?」
她想要什麼?那雙含淚眼眸深處藏著什麼?屏息等待,如S囚待決。
她鼻尖驟紅,淚水洶湧砸下。「我……我不知道,」聲音破碎茫然,「姑姑隻教我怎麼爭奪男人的心……」她哽咽得幾乎無法成句,「沒教我怎麼守住自己的心……」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我所有的憤怒、猜忌和恐慌。她在我面前,露出了那顆同樣在愛裡笨拙掙扎、傷痕累累的心。
心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酸疼窒息。指腹慌亂地擦淚,越擦越多。
「你明明早知道了……還兇我……」她揪住我衣襟,臉埋進我胸膛,滾燙的湿意灼透衣衫。
那一刻,所有的不安、猜忌、憤怒,都被這滾燙的淚水衝刷殆盡。我輕輕擁住她顫抖的身體,手臂收攏,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胸膛裡那顆心瘋狂地擂動,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
「沉璧。」我終於喚出這個在心底盤旋了千百遍的名字,聲音是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溫柔和堅定,「我要娶你!」
「我不需要別人剩下的東西。」她推開我一點,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眼神卻執拗得讓人心疼,她還在為薛蓉的話耿耿於懷。
沒有猶豫。我立刻從袖中取出那支在來時路上,
於梨樹下駐足折下的花枝。
雪白的花瓣上還凝結著冰涼的夜露,帶著初春凜冽又清新的氣息。「沒有別人。」我將這沾染著新露的梨花,小心翼翼地簪在她微亂的鬢邊,「這支是剛折的,隻給你。」
過去的塵埃,我親手拂去。
未來,隻許你一人。
當那沉甸甸的鎏金聖旨終於落進我掌心時,我壓了半天才壓下去的那點得意,猛地僵在嘴角——
好家伙。
小狐狸這局請君入瓮,本將輸得實在心服口服——連戰鼓都沒擂響,城門就讓人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