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的匕首劃破了他的手腕,他有些受傷:「青瑤!」
反應過來,他試圖解釋:「暗衛告訴我,莊王或許要向你動手,我就立馬趕了過來。青瑤,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這一切都很復雜……」
他揉了揉眉心:「我一直以為,隻要疏遠你,郡主就不會……」
「閉嘴!」
我持匕首指著他的咽喉,雙眼猙獰,兇光閃爍:
「穆直松,我念你曾保家衛國,是個萬人敬仰的將軍,已對你多番忍讓,你再說多一個字,我就要你的命!」
面上仍掛著笑,臉色卻逐漸冷凝下來,我語氣輕蔑。
「你不要再說什麼為我好,這天下,不是打著『保護』一個人的名頭,就可以盡情去做傷害她的事情。
」
「從根本上來說,穆直松,你看不起我,你不尊重我,你從不認為我有與你共抗風險的能力。你把我當什麼?一株離了大樹就會S的藤蔓嗎?」
我冷笑:「我可是溫青瑤。」
大昭開國以來,第一個不是皇爵的縣主。
前世若非以多欺少,我又中了毒,即便身手不如江風鶴,臨S前,我也該能剝下他一層皮。
這話一定將穆直松刺痛。
他面色劇變,身形搖晃。
一時間,我仿佛看到了一幅畫面——
清風卷動赤紅的晚霞,大火來得濃烈滾熱,穆直松站在府院中央,臉上還滴著血,熱氣將他氤氲得可怖。
他持刀S戮,刃上已砍出豁口。
求饒聲響徹四周,他卻在笑,聲音破碎而冰冷:
「你父親害S我父親,
你又害S我最愛的人。千刀萬剐,江風鶴,你一刀都別想少。哭什麼呢?還有你那個一起長大的青梅郡主陪著你啊。」
我從沒見過這樣瘋的穆直松。
或許他前世真為我報了仇。
可那又怎麼樣呢?
等等……
我天旋地轉,所有的信息如山呼海嘯般向我湧來。
江風鶴是春華郡主的竹馬;江家管著國庫的錢袋子;十三年前,穆父與太子先後S於戎人的戰役;莊王府隨之坐大。
連上了。
都連上了。
原來是這樣!
我心神恍惚,往後退了兩步,卻忽然退進一個可靠的懷抱中。帶著溫熱的披風罩在我身上,一同傳來的,還有那句。
「別怕。」
是我的丫鬟S裡逃生,
及時請來了父親。
我終於冷靜下來。
丟開手中的匕首,這才發現,穆直松的手伸在空中,察覺到我在看他,幾乎有些無措地收回去。
他剛才想抱我的腰?
我抖了抖肩膀。
穆直松一直送到我上馬車。
車簾落下的那個瞬間,我突然出聲:「我知道你想做什麼。這個計劃,我們溫家也要分一杯羹。」
「還有,江風鶴的命,是我的。」
似乎沒想到我說的竟是這個。
穆直松一愣。
走出很遠,小丫鬟往後看,還能看到一個僵硬的影子,站在原地,久久未動,似乎要夜色融為一體。
深情演給誰看?
11
十日後,穆直松大婚。
借著這個機會,莊王府人來人往,有些調動發生得細密無聲。
與此同時,坊間商行,也進行著密切的交易。
皇帝亦出席。
莊王是他的胞弟,他得給這個面子。
可陛下的臉色並不好看,即使竭力遮掩,仔細觀察還是能發現藏匿在其中的疲憊,他的身子已不如從前。
很多朝臣已秘密站隊,私下裡擁護莊王,隻有少數倒向年僅八歲的六皇子。
出府前,我取過喪香。
對著地藏菩薩拜了三拜,煙霧襯得我的面容,冷漠又慈悲。
「今日隻祝他,脫輪回,受苦難,還因果,不得好S。」
這場婚宴,是我前生的終結,也將是今生的開始。
禮前,我親自盯著賀禮放進倉庫中。
回去的路上,正巧看見高處涼亭中,江家父子發生激烈的爭吵。
江風鶴煩躁地抓了把頭發:
「我就非娶那女人不可嗎?
是,溫家的老東西說要給她陪送百萬嫁妝,剛好夠填那些虧空,可現在京中都傳,她克我!」
說到激動處,他還抹起袖子,展示胳膊上的紅紅腫腫。
那是前幾天。
江風鶴『好心』替郡主給我送請帖,來我府上,卻『不慎』被掉落的馬蜂給蟄的,差一點,他就沒命了。
「爹,你都不知道,我碰見溫青瑤那女人後,變得多倒霉。遠的不說,就說從前,我也是玉樹臨風一君子吧,現在倒好,全京城閨秀都對我避之不及。」
越說越氣,他嚷嚷起來:
「明明是莊王挪用……憑什麼讓我們擦屁股?」
嘴卻被一把捂住。
江父恨鐵不成鋼:「你不要命了?這話也能隨意亂說。」
他四下張望。
我把身體貼進假山石後,
他沒有發現我,這才拍了拍胸脯,語重心長:
「起事前,不能讓聖上有所懷疑。這一百萬兩的虧空,必須要補上。好鶴兒,你想想,我們父子的前程可都在你身上了。不過一個女人,哄著騙著哪怕強要了,不拘什麼法子,等搞到手,她的生S還不是在你手中?」
我沒發出聲音,連呼吸都壓下來。
婚宴由莊王親自準備,他兒子很多,可隻有這一個女兒,百般寵愛,有時派頭竟比公主還大些。
要辦得很隆重,人員出入就不好管控,還請了一支西域的班子來跳舞。
春華郡主趁機撒嬌:「爹爹,你不知道,陛下新封的縣主派頭可大了,那天還要和兒臣搶同一塊布。」
莊王欲發怒。
春華就笑道:「不過今日是兒臣的好日子,犯不上和她一般計較。不如就讓她跟著一起跳舞吧,
像伶人那樣。跳得好此事就一筆勾銷;跳不好,父王再一並處置。」
皇帝攏起手,臉色看起來很差,但沒開口。
他想看莊王一個態度。
綢緞莊的始末,陛下是知情的,何況,到底我是他親封的縣主。
莊王應允了。
我被領去換舞衣,這是巨大的折辱,但不是對著我,是陛下,他們之間的衝突,就差一張明牌了。
我表現得越卑微,陛下就越憤怒。
穆直松堵到我,可我沒理他,輕飄飄地一躍,就登上了臺。
餘光瞥見,他捏碎了手中的杯盞,鮮血淋漓。
春華拉著要他一起欣賞,他沒拒絕,聲音聽不出喜怒:「……你知道的,你想做什麼,我都依你。」
堂下江風鶴幸災樂禍地笑。
跳到第三個節拍的時候,
日暮天沉,府中亮起了燈,遠遠看去,竟像是白晝。然後僅一個瞬間,所有的燈燭齊齊熄滅。
鼓鑼聲、絲弦聲太噪,以至沒人聽見那細微鼓動的簌簌聲。
熾火蛾是西域的蠱蛾,向火渴光,見燈燭生則萬巢傾,命都不要了也要覆在燭火上。
我送的賀禮。
席面頓時亂了起來。
不知誰喊了一句:「有刺客!」
人潮洶湧,慌亂地推搡。
不見五指的夜幕裡,江風鶴滿腦都是那句「隻要她成為你的人,生S還不是在一念間嗎?」他盯準了我在高臺上的位置,鬼鬼祟祟就往我這邊摸。
與此同時,被換的那批使女丫鬟們,四處衝擠,將春華郡主給衝散了,叫喊聲被淹沒,她竭力穩住身形,不知不覺,已來到高臺。
我微笑起來。
管樂聲沒有停,
西域的班子不懂漢話,來之前隻得到一句命令,無論發生什麼,演出不能有問題。
漸漸的,我聽到兩陣呼吸聲,一前一後地粗起來。
春華怒道:「你放肆!你可知道我是誰?」
而江風鶴,什麼都聽不到了。
他似乎做了一個美夢,夢中飄飄欲仙,三天前,他被毒蜂叮咬,我親手給他上的藥,滲入肌理,混淆感官。
春華的臉,成了我的臉。
五官扭曲而驚恐,讓他感知到了極大的喜悅,他嗤笑道:「賤人,你跟我裝什麼呢?」
春華氣瘋了。
「江風鶴,你找S是不是?是我!」
她如溺水般拼命掙扎。
我輕輕嘆了口氣,把腳邊塗了劇毒的銀簪輕輕踢過去。春華伸手摸到。
她想也沒想。
反手就是一刺。
『轟隆——』
焰火終於燃起,五彩繽紛,照亮了黑暗的莊王府。
而人們看到。
在十二名舞女圍著的高臺上,春華一身嫁衣,手中持簪,捅進了江風鶴的咽喉,血流如溪,還帶著熱氣,流紅了江父的眼。
室內一片混亂。
穆直松看見了我,他把驚慌失措的春華擁在懷裡。
而我在衝他們笑:「新婚快樂。」
12
江家與莊王府徹底反目。
數日後,皇帝『薨逝』的消息傳來,叛軍封城,莊王謀反,可就在龍椅前宣布要即位時,皇帝又醒了。
那一夜,是爭權奪位的皇權戲。
先有江父站出來,控告莊王挪用軍餉,勾結戎人,謀害太子;後有穆直松拿著在莊王府搜到的賬冊,
一頁頁念出來。莊王被逼到絕境,而身後跟著的禁軍,早被從遠軍秘密替換,進行了二次反水。
莊王S於亂箭之下。
朝政平定,穆直松為父伸冤,忍辱多年,坊間都開始贊他『生子當如是』,陛下也很喜歡他,隱有託孤之意。
未來十年,大勢在他。
春華郡主不能接受這一切,心腹侍女勸她逃走,她沒有,就站在院中等穆直松回來,拿著把冷劍問他:
「所以……你娶我,隻是為了麻痺我父親?」
眼中含淚,她啜泣:「你有過真心嗎?」
最終自刎而S。
那天莊王府起了一場很大的火,大火把前世和今生燒融在一起,穆直松走出來時險些摔倒,被扶起來後什麼都顧不得,要了一匹快馬,飛速往溫府趕來。
我正在收拾東西。
清剿莊王黨徒,溫家出力頗多,連皇帝都記在心裡。他總不能忘,微末時絕對忠誠的站隊。所以我的封地擴了一倍。
要去赴任。
江父的戶部尚書也被撤,我爹頂了上去。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我見到了穆直松。
男人高頭大馬,穿著雲紋錦衣,明明是最意氣風發的時候,眉眼間卻凝著一股破碎的傷懷之感。
他步步向我走來,面色復雜,含著欣喜與絕望,竟有些哽咽。
「……青瑤,你沒事吧。」
他回來了!
丫鬟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我揮退下人,一時天地間隻有我們兩個,穆直松撲上來要抱我:「真好。」
我卻盯著他的眼睛:「有什麼好的呢?」
眸底不帶一絲溫度:「你不是已經害S過溫青瑤一次了嗎?
」
句句扎心。
我輕飄飄道:「前世,你不肯把真相告訴我,但凡我有一絲防備,沒人可以這樣輕易地SS我。」
「穆直松,你不會認為,重來一次,這樣寶貴的機會,是為了讓我們再續前緣,去挽回曾經你犯下的錯吧?」
「做夢!」
穆直松的身形猛地一顫,伸在空中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痛苦地捂住頭,像是被傷到了極點。
「不是這樣的……我當時隻是……」
我自然明白他有難言之隱,在宏大敘述的男性背景下,他身懷家仇與國恩,處處不得已,可這並不代表,他就可以理所應當地犧牲我。我還要對此寬容大度,在事後聽他認真解釋,罔顧自己的感受去原諒他,最終達成圓滿結局。
我偏不!
我自己最珍貴。
手中的刀鋒已出鞘,瞬間功夫,我與穆直松已交過了手,他沒躲,眼睜睜地看著我把匕首插進了他的肩膀。
鮮血如注。
我提著裙擺向前走:「就這樣吧,穆將軍,我祝你登高位,享榮華。你欠我的,一筆勾銷,此生,隻願與你不復相見。」
在戰場上,從來頂天立地的男兒,這一刻,竟然落下了淚。
他聲嘶力竭地問:「溫青瑤,我就這麼不可原諒嗎?」
帶著渾身的血追上來,他試圖去扒我的馬車。
「你怎麼能這麼絕情,我真的是沒有辦法……」
手指被一根根掰開。
車簾落下,我連最後一眼都沒看他:「你明白我的性子,若再糾纏,我是什麼都可以豁得出去的。
」
穆直松是這樣的人。
好不容易振興家族,他不會容忍一絲從高臺再跌落的風險,榮華與情愛,他都想要。他現在的痛苦,不是失去我;而是我沒有按照他的設想去演。
我越脫離。
越能一個人活得不錯,憑著自己本事與敏銳S出一片天地。
他就越不甘心。
而這其中,情愛的分量,又有幾何呢?
哭聲雜亂,不如路邊鶯啼悅耳,但所幸,馬車越走越遠,穆直松沒有再追上來,我現在的身份,他也有所顧忌。
直到快駛出城的時候,我們的馬車與一位胡商相撞。
他大呼小叫,攔著不讓我走。
「多少錢,我賠就是了!」我按壓眉心。
胡商快哭了:「你賠得起嗎?」
箱子裡放著的是古國的珍寶,
被溫家訂購,打開一看,是座金色的掛鍾,如今上面的琉璃罩子已有了裂紋。
「……相傳此鍾,可回溯時光,以壽命為燃。溫老爺子重金買的,現在被你碰碎了吧,這可怎麼是好?」
護衛們前去解釋,說我就是溫老爺的女兒。
可所有的聲音我都聽不見了。
一瞬間,隻望著那枚金色鍾擺,淚如雨下。
「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