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免得在學校丟人現眼，也省得帶壞你這種好學生。」
我心裡沒什麼波瀾。他說的是事實。
他現在的情況，待在學校也確實沒什麼效率。
說實在的，顏煦不在，對我影響不大。
班主任和各科老師看我的眼神都像看寶貝疙瘩，指望我給學校衝清北，沒人敢再找我的麻煩。
所以我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哦，那你在家好好學。」
顏煦看著我，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點別的情緒。
他有點憋氣，又無可奈何。臨走前，他從書包裡掏出一個盒子，扔到我桌上。
是一部嶄新的手機，時下最新的款式。
「喏，這個給你」他語氣還是那樣，有點硬邦邦的，
「裡面的卡都辦好了，話費也充夠了」
「以後有什麼困難，就給我打電話或者發信息。」
我看著那部手機，沒立刻去拿。這禮物太貴重了。
「我不要」我把盒子推回，「我沒什麼需要聯系你的困難」
顏煦像是被我的話噎住了，臉色沉了沉，不由分說地把手機又塞回我手裡，甚至有點兇：
「讓你拿著就拿著，廢什麼話！萬一那些不開眼的又找你麻煩呢？」
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把手機放進了書包裡，「謝謝。」
他這才像是松了口氣，又看了我一眼，最後抓起書包，甩在肩上，頭也不回地走了。
教室裡空了一個座位。
最初幾天，確實沒什麼感覺。甚至覺得耳邊清淨了不少。
日子照舊，上課、刷題、吃飯、睡覺。
直到顏煦離開的第十天。
某個晚自習結束的晚上，我回到宿舍，從書包最底層翻出了那部手機。
開機，屏幕亮起。
聯系人裡隻有一個號碼，備注名是極其囂張的一個字，「煦」。
我點開短信界面，對著那個空白的輸入框，手指懸在半空，敲敲打打。
想問他私教嚴不嚴厲。想問他在家悶不悶。
但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一個字都沒發出去。
我看著屏幕上顏煦的名字，才覺得顏煦是真的走了。
最後我隻是默默關掉手機，把它重新塞回書包最底層。
好像是有點不習慣。
9
高三的國慶假期，我想著大概是我高中階段最後一次去看她了，還是買了去越城的火車票。
9 月 30 日晚上，
我正收拾東西，那部手機突然亮了一下。
是顏煦。
「我國慶去越城旅遊，聽說那邊特產不錯，到時候給你帶」
我看著那條信息，手指懸在鍵盤上。
我也去越城。這幾個字打了又刪，最後還是沒說出來。
最後隻回了個，「好的，謝謝」。
到了越城，我媽看見我，眼睛猛地一亮，讓我有點不適，像是打量一件突然升值了的貨物。
她破天荒地熱情，拉著我就去了商場，給我買了一條嫩黃色的連衣裙。
我受寵若驚，心裡那點不安被突如其來的溫柔衝淡了些。
然而，回到家後，她關上門，上下打量著我，目光最後停留在我胸口，冷不丁地問我，「小凝，你跟媽說實話，你還是不是處？」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是」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幹澀發顫。
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問這個。
她像是松了口氣，嘟囔了一句，「我還以為你發育這麼好，是被哪個男的揉的……」
這話像針，扎得我渾身疼。沒等我反應過來，她臉上又堆起那種我見過的，對待客人諂媚的笑容。
「行了，媽知道了。你等著，我給你找個好客人，讓你也嘗嘗滋味，順便賺點錢補貼家用。」
我終於明白了那條裙子和突如其來的熱情是為了什麼。
「媽！我不……」我想反抗，想尖叫。
但她根本沒給我機會，風風火火地就出去了，甚至從外面把房門給鎖上了。
我拼命拍打房門，喊叫，外面隻有她不耐煩的呵斥，「給我安分點！媽是為你好！」
第二天，那個客人來了。
透過門上的小窗，我看到一個男人，倒不是想象中肥頭大耳的樣子，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穿著普通。
他看了我一眼，眉頭就皺起來了，壓低聲音問我媽，「這……年齡不對吧？」
我媽立刻諂笑，「哎喲老板您放心，就是長得顯小，發育得快……」
男人似乎還在猶豫，但我媽已經不由分說地把他推進來，然後從外面又把門鎖S了。
我縮在房間的角落，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冷汗打湿了我的後背。
男人走進來，看著縮成一團、臉色慘白的我，眼裡的狐疑更深了，「你……是自願的？」
這是個機會。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因為恐懼而發顫，但盡量清晰地說，
「我是被騙來的！我還沒滿 18 歲，你放我走吧。」
男人臉色變了，立刻拿出手機，「你不是自願的？那你怎麼會在這？那你給你家人打電話吧，趕緊讓他們來接你。」
我腦子裡一片空白，現在誰能來救我？
唯一一個我能倒背如流的號碼，還是我媽的。
猛然間，我想起了顏煦。
我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拿過手機，登錄進 QQ。
找到顏煦的頭像，點開，用盡全身力氣敲下每一個字，告訴顏煦我在哪裡，讓他馬上來救我。
萬幸，幾乎就在下一秒，顏煦的消息就彈了出來，「你也在越城？你等我，別怕，我馬上就來。」
他看到了！他會來！
男人拿過手機，看到回復，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不再猶豫，
讓我媽打開房門衝了出去。
我立刻撲到門後，心髒狂跳，耳朵緊緊貼著門板。
外面立刻傳來了男人壓著怒氣的質問，「你那啥情況啊？你是不是想坑我啊，來之前不是都說好了嗎？要不你直接退我錢吧」
我媽的聲音立刻響起，帶著焦急和安撫，「我怎麼會坑你呢老板，我們都是做長久生意的，講究信譽！來來，你看這戶口本」
「你去吧，沒事的，我給你在門外守著！」
男人猶豫了沒多久，還是選擇抬腳往我房間走來。
在房門從外面被打開一條縫的瞬間，我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撞開門。
我像瘋了一樣衝出去，直奔客廳的茶幾，一把抓起果盤裡的水果刀，轉身對著他們，尖聲大叫，「別過來，別碰我！」
我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調，即使手抖得厲害，
但我還是SS握著刀，一步一步往大門方向退去。
他們顯然被我這副樣子嚇住了，一時不敢上前。
我退到走廊之後，轉身就拼命往樓下跑。
沒跑兩層，就聽到了高跟鞋敲擊樓梯的聲音和我媽氣急敗壞的叫罵聲在身後響起。
我不敢回頭，隻知道拼命跑。
剛衝出單元樓沒幾步，我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顏煦！
我甚至來不及喊他的名字，衝過去一把SS抓住他的胳膊，拖著他往反方向狂奔，「跑！快跑！」
顏煦顯然懵了，不過他什麼也沒問，立刻帶著我發力奔跑。
我們一路狂奔，直到穿過幾條街，跑到一條僻靜的河邊。
確認身後沒有人追來，我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猛地停下腳步，彎下腰劇烈地喘息。
我手裡還SS地攥著那把水果刀。
「崔凝？崔凝！你怎麼樣？發生什麼事了？」顏煦的聲音帶著焦急和擔心。
我抬起頭，看著眼前的顏煦，眼淚模糊了視線。
我丟掉手裡的刀，然後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大哭出來，哭得撕心裂肺，渾身顫抖。
顏煦僵了一下，隨即手忙腳亂地伸出手，有些笨拙地輕輕拍著我的背。
「沒事了...沒事了...別怕」
他的聲音有些幹澀，卻讓我覺得很安心。
10
從越城那條河邊離開之後，我再也沒敢回我媽那個家。
我怕我一旦去了，就再也出不來了。
顏煦看我狀態不對，二話沒說，直接帶我回了寧城。
「先去我那兒。」他語氣不容置疑，帶著強硬。
我縮在後座，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
腦子裡一片空白，隻剩下劫後餘生的恐懼。
我沒有反對，也沒有力氣反對。
顏煦家很大，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
和我跟外婆擠的那個潮湿昏暗、終年有股霉味的老屋子相比，這裡像是另一個世界。
溫暖、明亮、安全。
他爸媽都在家，看到顏煦突然帶了個臉色慘白、眼睛紅腫的女孩子回來，很是驚訝。
顏煦含糊地解釋了一句，「我同學，家裡有點事，來住幾天。」
他爸媽都是體面人，雖然疑惑，但也沒多問。
沒有同學說的那麼恐怖，相反還很客氣地接待了我。
知道我就是那個年級第一的崔凝後，他媽媽眼睛都亮了，拉著我的手噓寒問暖，晚飯做了滿滿一桌子菜。
我坐在寬敞明亮的餐廳裡，吃著碗裡堆成小山的菜，
感覺胃裡和心裡都一點點暖了起來。
不用餓肚子，能吃上這樣一頓家常飯，在那一刻，我沒有那麼害怕了。
顏煦媽媽甚至提出，「小凝啊，聽說你成績特別好？正好，假期還有幾天，你能給顏煦補補課行不行？阿姨按家教費給你。」
顏煦在旁邊立刻炸毛，「媽！不行！我反對！」
我看著他窘迫的樣子，又看了看他媽媽期待的眼神，最後點了點頭。
「阿姨，可以的，不用給錢。」
最後我們達成了顏煦極其不情願的一致認可。
於是國慶剩下的幾天，我每天準時給顏煦補課，從早到晚。
他聽得抓耳撓腮，我講得口幹舌燥。
他爸媽對我越來越好，飯桌上的菜色也越來越豐富。
那幾天，像偷來的一段寧靜時光，暫時隔絕了外界的風雨和不堪。
但好日子總是結束得很快。
國慶假期結束，我必須得走了。
顏煦還想讓我多留幾天，甚至說他可以去跟班主任解釋。
我知道他擔心我，但我拒絕了。
「我還要回去上學。」我看著他說，語氣平靜而堅定。
「我現在能做的，隻有讀書。」
他看著我，最終沒再說什麼。
回到外婆家，一切照舊，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外婆隻是嘟囔了一句，「怎麼去了這麼久」。
直到有一天，我媽打來了電話。是外婆接的。
我聽到外婆在那邊「嗯嗯啊啊」地應著，然後喊我，「小凝，你媽電話，問你學習怎麼樣呢」。
我的胃裡猛地一陣翻江倒海，那天在越城的恐懼和惡心感再次襲來。
我衝外婆擺了擺手，
臉色很難看，轉身就躲進了屋裡。
外婆大概看出了我的抗拒，對著電話那頭說了幾句，「孩子學習累睡著了」之類的話,就掛了。
之後整整一年,直到高考前，我媽都沒再聯系過我。
而我全身心地讀書。
周末都不再回家,就待在學校的宿舍裡刷題。
我沒再見過顏煦，也沒聯系過顏煦，那部手機也被我藏了起來。
現在我的腦子裡,隻能有讀書這一件事。
我要考一個好大學。
我要離開，離家、離她，都遠遠的。
11
高考放榜那天,整個寧城一中都轟動了。
我以絕對的高分,考上了華清大學。
班主任抱著我又哭又笑，校長親自給我發了大紅信封包著的兩萬塊獎金。
我揣著那沉甸甸的兩萬塊錢,
心裡是從未有過的平靜和堅定。
我沒有告別，以最快的速度辦好了所有手續,拿著錄取通知書，踏上了北上的火車。
南方湿熱的夏天被遠遠甩在身後，連帶著那些晦暗的過往。
嶄新的大學校園，比我想象的還要宏偉開闊。
北方湛藍高遠的天空下，一切都是新的開始。
我拖著簡單的⾏李,站在⽓派的校⻔口，深深吸了⼀口幹燥清新的空氣。
「喂，崔凝」
一個有點熟悉,⼜似乎很久遠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我轉頭。
校門旁邊的⽯墩⼦上,顏煦嘴裡叼著根沒點燃的煙，正歪著頭看我。
就像我當初⻅他的第一面。
陽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輪廓。
⼀年未⻅,他好像⼜長高了些,
那雙眼睛看過來時，依稀還是舊模樣。
我愣住了,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顏煦？你怎麼在這⾥？」
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跟當年那個校霸形象完全不符。
「咳」他眼神飄忽，「那什麼...我也考上了，沒想到吧？」
我狐疑地看著他，從上到下。
我的眼神⼤概太直⽩了，他繃不住了,低下頭,踢了踢腳下的⽯⼦,聲音低了幾分：
「好吧...騙你的。我學校在附近,差...差幾條街吧」
「我是來送你的。」
他說完，像是松了口⽓，⼜有點忐忑地抬眼瞄我。
我看著他這副樣子，想起之前他塞給我手機、買光我眼花、還有笨拙安慰我的樣⼦，忽然嗤笑了⼀聲。
隨他吧。
他在我⾝邊，好像也挺好的。
「行啊」我拉過⾏李箱，朝他抬了抬下巴,「那勞駕,幫我搬下行李？新同學」
顏煦眼睛⼀下⼦亮了，⽴刻把煙掐了扔進垃圾桶,幾步走過來接過我的箱子，笑容燦爛得有點晃眼。
我跟上他，我的新故事才剛剛開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