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假千⾦和未婚夫從直升機上下來，盯著滿地糞便緊鎖眉頭。
「姐姐，你這些年⼀定過得苦吧，我們來接你進城。」
苦嗎？
我指了指身後連綿起伏的⼤山：
「⻅過這麼多地嗎？城巴佬。」
「見過滿⼭跑的牛⻢羊嗎？城巴佬。」
「⻅過駱駝和⽑毡房嗎？城巴佬。」
「這些，都是我家的。」
我才不是什麼窮姑娘，指不定誰更有錢呢。
假千⾦⽬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場景：
「城、城巴佬……好小眾的詞。」
1
得知裴家要派⼈來接我時，奶奶特意把新裁的⾐服給我穿上。
「批娃子，
你穿得好看些，別讓⼈以為咱們是鄉巴佬。」
頭頂傳來⼀陣轟鳴聲，沒多久就有一對年輕男⼥降落在我們的牧場。
⼥的穿著小白裙配細⾼跟，男的披⻛⾐戴墨鏡，打扮得都很洋氣。
我知道，這個女孩就是裴家抱錯的女兒裴舒韻。
裴舒韻剛下飛機，就一腳踩在了牛糞上。
還是新鮮出爐的、湿漉漉的那種。
她像是沒⻅過這種東西，挽著裙子蹲下身來，衝著我笑：
「姐姐，你們這裡的土長得好別致啊。」
「我看網上說，牧場的泥土散發著清香，我聞聞是什麼味道。」
還沒等我阻攔，她伸手沾了一點，放在鼻端仔細嗅了嗅，臉上的表情變得有點古怪。
「呃，這味道有點特別，挺新奇的……」
果然是城巴佬，
連牛糞都沒見過。
我平靜地打斷她：「這是牛糞。」
裴舒韻沉默片刻，突然爆發一聲土撥鼠的尖叫，也不管鞋子還插在糞裡，直接把腳抽了出來。
不知她想到了什麼，單腳跳著朝我跑來，沾著牛糞的手緊緊抱住了我。
「姐姐，你這裡的生活環境也太惡劣了吧。」
「這麼多年讓你受苦了，我這就帶你回去。」
2
惡劣嗎？
我覺得還好吧。
這裡有山有溪有牛羊，遠處山頭覆著一層厚厚白雪。
每年都有很多人從大城市來我們這裡旅遊，他們還一臉享受。
裴舒韻看著我的裝扮和手上的繭，深深蹙起眉來，語氣裡滿是愧疚。
「姐姐，我們家很有錢，以後你再也不用受沒錢的苦了。」
我長這麼大，
她是頭一個覺得我窮的人。
我掰正她的臉，指著面前連綿起伏的山：
「見過這麼多地嗎？城巴佬。」
「見過滿地跑的牛馬羊嗎？城巴佬？」
「見過駱駝和毛毡房嗎？城巴佬。」
「這些都是我們家的。」
「一頭駱駝 20000，一隻羊 1500，一匹馬 8000，一頭牛 10000，你自己算算吧。」
裴舒韻愣住了。
剛才她的眼裡隻有牛糞，這會才注意到面前的景致。
正值夏季，夏牧場的草肆意瘋長，黃色的野花開遍草場，不遠處的綿羊正低頭吃草。
眼看著太陽快要落山，我沒時間招呼他們，打算先把羊趕回圈裡。
「姐姐，我從沒趕過羊，你能讓我試試嗎？」
稀奇。
這種活居然有人搶著幹。
看著她亮晶晶的眸子，我揮了揮手：「去吧。」
裴舒韻從包裡掏出一雙拖鞋換上，一邊小心翼翼地避開糞便一邊往羊群撲去。
她走之後，我這才看向邊上一直沉默的少年。
他長得很高，手臂線條流暢，隱約有肌肉輪廓，看著力氣很大可以幹活。
但瞧這一身細皮嫩肉，臉蛋比我牙齒還白，一看就是沒有幹活經驗的城裡人。
察覺到我的目光，他垂眸冷淡地望向我：
「你好，我是顧添呈。」
我點了點頭：「我知道你，就是我名義上的未婚夫。」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臉色卻不太好看：「我這次來找你，就是想說這件神情。」
「夏小姐，我覺得我們不太合適，希望你能答應解除婚……」
話還沒說完，
裴舒韻那邊就出事了。
3
到底是城巴佬，連和羊相處都不會，
裴舒韻明明是去趕羊，卻被羊追著滿草場亂跑，一邊跑一邊尖叫。
「姐姐，羊怎麼莫名其妙頂我啊？」
「它們好兇，我好痛。」
「你快救救我！」
我不再理會顧添呈，翻身上馬，雙腿夾住馬腹，一揮韁繩。
身下的馬撒開四蹄朝著裴舒韻的方向奔去，到她身邊停下，我示意她上馬。
可她嘗試了幾次，連腳蹬都踩不上去。
「姐姐，我不會這個。」
咋這麼沒用？
我隻好把她抱到馬上，讓她坐在我的身前：「坐好，我要趕羊了。」
「啊？騎著馬趕羊嗎？」
「這麼大的地，你覺得我要是用兩條腿得趕到什麼時候？
」
我單手持住韁繩，馬兒呼嘯著疾馳而去，濺起陣陣揚塵，熟練將羊往家的方向趕。
騎馬是件很享受的事，可架不住面前的人太過聒噪。
「姐姐，馬怎麼這麼高，我恐高啊。」
「你慢點，太快了，我好害怕。」
「這也太刺激了吧，遊樂園的海盜船都沒這個嚇人。」
「好像沒那麼怕了，這種風打在臉上的感覺好自由。」
等羊趕進圈裡之後，我終於想起被丟在一邊的顧添呈。
我把喋喋不休的裴舒韻扔進小木屋，又騎馬去接顧添呈。
趕到時，太陽已經落了山，顧添呈孤孤零零地站在偌大的草原上，看見我來後松了口氣。
我朝他伸出了手：「上馬。」
他比裴舒韻靈活多了，雖然動作生疏，但好歹能自己上來，
長腿一跨坐在我的身後。
我示意他抱住我，等了半天身後的人卻沒有一點動靜。
我不耐煩地轉過頭去，就見他臉頰微紅，不自然地咳嗽兩聲。
「夏小姐，我從來沒有抱過女孩。」
好矯情。
不抱就不抱，等著摔吧。
我沒再管他，一揚馬鞭，響亮的馬蹄聲驟然響起，馬兒往前奔去。
顧添呈這下不忸怩了，緊緊攥著我腰側的衣服，猶豫了一下突然說：「夏小姐，你騎馬的樣子很颯爽。」
說起這個，我想起剛才聊到一半的事，漫不經心地問：「之前說到哪了？」
「哦，你說我們不太合適，打算解除婚約是吧？」
誰知背後的人身子一僵，火急火燎地否認起來：「不……不是這樣的。」
「我剛剛是想說，
我們還不太熟悉，應該多接觸接觸。」
騙子，他明明說的是要解除婚約，我兩隻耳朵都聽見了。
但聽說城巴佬好面子、自尊心強，我也懶得去戳穿他。
裴舒韻告訴我，按我親生爸媽的意思，這兩天抓緊時間離開，行李不需要收，裴家都會幫我布置好。
但我沒有答應。
過半個月又要轉場，奶奶年紀大了，一個人沒辦法帶著這麼多牛馬羊走，我得幫她。
夏牧場信號很差，得把手機舉高高的才能聯網。裴舒韻給爸媽打電話聊了一會，他們答應讓我再住半個月。
至於顧添呈，反正暑假沒事，自然也一起留下。
我出去給他們舀泉水，可回來時還沒走進小木屋，就聽見他們爭執了起來。
還爭執得相當激烈。
4
桌子上放著四姑媽託人送過來的東西。
綠色的，呈球形，周身長著細細的刺。
顧添呈看見後感慨：「沒想到國內也種出這種迷你榴蓮了。」
「這哪裡是榴蓮？」
裴舒韻很不服氣，一口咬定：「這分明是還沒長大的菠蘿蜜。」
顧添呈也不讓步：「我之前去東南亞旅遊的時候見過，這種就叫迷你榴蓮。」
兩人各執一詞，都堅信自己沒有認錯。
見我回來，一起轉過頭來看我，異口同聲地問我：
「這是榴蓮還是菠蘿蜜？」
我盯著餐板上的東西，一時間心裡五味雜陳，幽幽地道：「有沒有一種可能，其實它是板慄。」
兩人聞言一愣，隨後都笑了起來。
顧添呈抿唇道：「夏小姐，別開玩笑了，我是見過板慄的。」
裴舒韻也道：「姐，
我吃過板慄。」
「板慄是棕色的，和這個完全不一樣，這絕不可能會是板慄。」
她的語氣信誓旦旦。
一開始，我還擔心裴舒韻是傳說中的綠茶，像小說裡描述的那樣背地給我使絆子。
現在我放心了，就她這腦容量，應該沒有那麼復雜的心眼子。
「這是帶殼的板慄，綠色部分就是它的外殼。」
說完，在質疑的目光下，我徒手剝開外殼給他們看。
兩人呆呆地看著我手裡的板慄，瞳孔一起地震。
裴舒韻甚至取過來塞進嘴裡，用力一咬，嘗到板慄仁的味道後眼睛睜得更圓了。
「姐姐，你好厲害，連這個都知道。」
她的眼睛亮亮的，還莫名多了一絲崇拜。
我沒好意思告訴她，在我們這，隻有傻子才認不出板慄。
奶奶說他們遠來是客，要請他們吃烤全羊。
顧添呈說要來幫忙，我點了點頭，指揮他去抓羊。
他在羊圈裡忙活了十幾分鍾，出來時渾身髒兮兮的，無措地望著我：「夏小姐，我抓不到……」
我早猜到了，叼著草從地上站起，隨手挑了隻二十斤的羔羊抱了出來。
顧添呈可能想挽回面子，又說他可以幫忙把羊串好送上燒烤架。
我點了點頭，讓他按住羊。
手起刀落，將羊對半切開，羊血濺了出來。
可他居然不知道躲，就那麼直愣愣地站著，血濺到他的臉上，手止不住地顫抖。
「算了，你別幫忙了，我一個人就行。」
他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走的時候小聲道：「夏小姐，你好厲害，連S羊都敢。
」
「我不僅S羊，還會S牛。不過牛更貴點，就不請你們吃了。」
兩個小時後，羊肉終於烤好，金黃的外皮焦酥可口，裡面的肉質飽滿扎實，香味遠遠飄了出去。
牧場晝夜溫差很大，夜裡有點冷。我讓顧添呈和裴舒韻圍著篝火取暖，用小刀切了兩條羊腿，一人分一條。
顧添呈一開始還推拒：「夏小姐，其實我不太吃羊肉，太膻了……」
他嘗試著咬了一小口，後面的話再也沒說，埋頭將羊腿啃得幹幹淨淨，又接過我切的羊排。
裴舒韻更加離譜，一邊大口啃肉，一邊含糊不清地問我：「姐姐，我從沒吃過這麼香的羊肉。你是怎麼烤的？這肉一點也不膻。」
「我們這的羊叫大尾羊，吃的是牧場的草，喝的是山泉水，本身膻味就不重。」
「我的烤肉技術還是這片牧區最好的，
算你們有口福。」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話音落地後，他倆看我的眼神愈發崇拜。
奶奶和我們坐在一起。她不會講漢語，用哈薩克語和我說：「那小伙子一直偷偷看你。」
我回過頭去，顧添呈目光立刻飄忽地落在別處，臉頰有些紅。
「批娃子，看來你未婚夫挺喜歡你的。」
「別瞎說。」我悄悄指了指裴舒韻：「他們倆以未婚夫妻名義相處了十幾年，一看就是一對。我這半路跑出來的本就招人嫌，肯定不能再去拆散別人。」
奶奶啃了一口羊排，點了點頭：「有道理。」
小木屋就三間房。
奶奶一間，我一間，還有一間以前是爸媽住，現在是空的。
我把兩人帶了進去，指著收拾妥當的床鋪：「你們晚上就睡在這。」
裴舒韻愣了愣：「姐姐，
你的意思是讓我們睡一起？」
顧添呈也看著我，眼神怪異。
我點了點頭：「小情侶睡一間很正常吧？難道在你們城裡，沒結婚之前還不能睡一起了？」
裴舒韻立刻搖頭：「這倒沒有。」
「那就好。你們睡吧，明天見。」
我說完準備離開，袖口卻驀的被人拉住。
回過頭來，便見顧添呈望著我，神色鄭重：
「我和裴舒韻不是情侶。」
5
兩個人輪番給我解釋。
裴舒韻說，她和顧添呈雖然一起長大，但真的不是一對。
顧添呈說，他討厭包辦婚姻，之前就因為婚約的事發了很久的愁。
「姐姐，我晚上能不能跟你睡？」裴舒韻挽著我的手貼了上來：「我在這裡不敢一個人睡。」
既然不是一對，
放在一間也不合適。
我點了點頭，把空房間留給顧添呈，臨走時又和他確認：「你說你反對包辦婚姻是吧？」
顧添呈正色點了點頭。
「那行，等回裴家後，我會和爸媽說解除婚約。」
他怔了片刻，忽然一改話風：「其實……也沒有那麼反對。」
我打量了他一遍，忍不住問：「你該不會是喜歡上我了吧？」
他沒料到我會這麼直接，臉頰莫名紅了起來：「我……」
「打住啊。你才認識我幾個小時，哪談得上什麼喜不喜歡。再說，我們村都不包辦婚姻了，沒想到你們城裡還這麼落後。不管你怎麼想，反正我是很反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