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和親媽生得很像,尤其是眉眼。


 


保養得宜的漂亮女人看了我半晌,眼眶微紅,走過來擁住了我。


 


「夏孜,歡迎回來。」


 


爸爸將我領到了布置妥當的房間裡。


 


房間是歐式風格,床上擺著精致的娃娃,櫥窗放著各式各樣的公主裙。


 


爸爸說我趕了一天的路,客氣地讓我好好休息。


 


合上門後,我便聽見他和媽媽說:「雖說是咱們的親生孩子,可分離了這麼多年,總感覺少了點什麼。」


 


媽媽說:「是啊。而且我看她皮膚黑黝黝的,走起路來虎虎生風,一點也沒有女孩家的樣子。」


 


「慢慢來吧,總能把她培養成第二個舒韻。」


 


他們邊說邊離開,談話聲漸漸小了。


 


我躺在陌生的大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倒不是我認床,

是這床太軟了,我很不習慣。


 


第二天,我穿著黑色長褲出現在客廳時,爸媽的眉頭不約而同地皺了起來。


 


「是那些高定裙子的尺碼不合適嗎?」


 


我搖了搖頭:「合適,但不喜歡。」


 


我還是喜歡穿褲子,可以邁好大的步子,抬腿踢人也不怕走光。


 


媽媽的臉色變得不太好看。


 


很快他們發現,我方方面面都很令人失望。


 


我不知道椅子隻能坐三分之一,不懂餐桌禮儀,不會用刀和叉子。


 


宴席上喊不出來賓的名字,舞會時隻能在邊上幹站著。


 


爸媽總會下意識把我和他們精心教養的裴舒韻做對比,看我的眼神愈發失望。


 


「夏孜,你怎麼這也不會那也不會?你就不能學學舒韻嗎?」


 


「這個樣子,真的一點也不像女孩子。


 


他們喋喋不休的時候,我正在給莊園的流浪貓喂飯。


 


我聳了聳肩,看向了身邊的顧添呈:「聽到了嗎?來到城市之後,我身上的光環就不見了。你會發現,其實我也很普通。」


 


「聽說你爸媽也不滿意我,他們覺得你和裴舒韻更合適。」


 


顧添呈伸手摸著三花的腦袋:「可我和他們說了,我喜歡你。」


 


「而且,夏孜,我現在更加喜歡你了。」


 


我莫名其妙地看著他:「為什麼?」


 


他沒有回答我的話,反倒問我:「你爸媽想給你報禮儀班和舞蹈班,還要求你出門換上裙子,你打算怎麼辦?」


 


莊園的草噴了農藥不好叼,我隻好叼著棒棒糖:「社交禮儀、餐桌規矩這些我願意學,但不代表我想成為第二個裴舒韻。我隻是希望自己變得更好。」


 


「可我始終是夏孜,

愛穿褲子的夏孜。我不會因為任何人而委屈自己改變喜好,親生爸媽也不行。」


 


我懶洋洋地打了一個哈欠:「他們嫌我什麼都不會,可他們也不會跑馬,不會射箭,分不清五谷雜糧,不知道牧場的牛羊怎麼飼養。」


 


「每個人都有一技之長,我可不比任何人差。」


 


顧添呈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粘了漿糊一樣,牢牢固定在我的身上。


 


「夏孜,這就是我喜歡你的原因呀。永遠堅韌,從不內耗,像夏牧場蓬勃生長的草海一樣。」


 


我轉頭看向他。


 


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看他莫名順眼。


 


爸媽一心想要改造我,我隻當成耳邊風,繼續我行我素。


 


平時在家沒事就研究公司的運營情況。


 


裴家的公司專門生產零食,算是國內知名品牌。


 


我爸有些頭疼地看著我:「夏孜啊,

這些東西你看得明白嗎?」


 


「讓你轉經管專業你又不肯。你懂什麼是馬太效應、機會成本原理、二八定律和長尾理論嗎?」


 


他唧唧呱呱冒出好多術語,我木然地搖了搖頭:「沒聽過。」


 


我爸長嘆了一口氣:「可你妹妹都知道啊。」


 


裴舒韻神情尷尬地站在一邊:「這些上網一搜就能搜出來,沒什麼含金量。」


 


「術業有專攻,姐姐還知道很多我不懂的東西呢。」


 


我媽坐在沙發上,頭發盤得一絲不苟,脊背挺得筆直。


 


「她就知道怎麼喂雞喂鴨養牛養馬,這些能有什麼用?能給公司帶來半點經濟效益嗎?」


 


我剛看完公司新制作的花生零食宣傳廣告,抬起頭來看著他們。


 


「還真可以。」


 


「我發現你們的新產品廣告存在錯誤。


 


我爸很是不屑:「別鬧了,夏孜。領導層先後審過三遍,一個標點符號都不會有錯,馬上就要發了,怎麼可能會有問題?」


 


「文字標點是沒有錯,但是你的圖弄錯了。」


 


我打開廣告,在其中一禎點了暫停。


 


「你這圖是 AI 吧?花生居然能掛在綠葉上。」


 


我爸茫然地看著我:「有什麼問題嗎?」


 


「花生,一種地上開花地下結果的作物,果實埋在地下啊。」


 


10


 


難怪裴舒韻去牧場時一臉震驚。


 


我現在總算知道,這一家人都五谷不分。


 


宣傳廣告裡,花生田像玉米地,豐收時甚至使用收割機。


 


我媽盯著圖片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問題,甚至問我:「你亂講的吧?」


 


我爸也將信將疑,

打電話讓秘書趕緊去研究花生到底長在哪。


 


可秘書還沒研究完,那條宣傳廣告就發布了。


 


這麼大的公司,也是出草臺班子。


 


評論區快被網友衝爛了。


 


網友自制了一堆的 AI 圖。


 


「我說潮汕牛肉丸是樹上長的,你信嗎?」


 


「俺家樹上結的紅薯,要過來進貨嗎?」


 


「是的,我們這真有西瓜樹。」


 


公司緊急下架了這個視頻,又灰溜溜地發布了道歉聲明。


 


我爸看我的眼神,第一次帶了一點敬意。


 


他痛定思痛之下,決定帶去全家和員工一起去鄉下實地考察。


 


城巴佬下鄉,看什麼都好奇。


 


路過玉米田時,我聽見他們小聲討論。


 


「這玉米樹長得好高,快有人那麼高了。


 


玉米樹,農村人一輩子都想不出來這個稱呼。


 


我沒忍住:「沒有玉米樹這個叫法,它叫玉米杆子。」


 


「哦哦,那這個玉米樹為什麼不長玉米啊?」


 


「因為它叫高粱,不叫玉米。」


 


進了村後,他們在田野裡走,又竊竊私語起來。


 


「怎麼種這麼多滴水觀音,是賣給城裡人當盆栽嗎?」


 


我瞟了一眼:「那是芋泥的媽媽芋頭。」


 


我爸說要體驗農事勞動,大家一起做飯。


 


可他們習慣了天然氣,都不會用柴火灶。


 


隻能我負責做飯。


 


我讓他們幫忙割點韭菜。


 


「韭菜知道吧,綠色的、長條的,那邊地裡都是。」


 


爸媽走的時候信心滿滿,回來時抱了一堆麥草。


 


我隻好停下手上的動作,

耐心地和他們解釋韭菜和小麥之間的差別。


 


為期一周的農事體驗結束時,爸媽和員工們看我的眼神與來時明顯不同。


 


我爸輕咳了一聲:「夏孜,你確實有可取之處。」


 


媽媽捧著我給她採的蔥花愛不釋手:「我還是第一次收到這種花,又能吃又漂亮。」


 


最開心的人是裴舒韻。


 


她緊緊摟著我,驕傲地道:「我就和你們說,姐姐超厲害的吧。」


 


返程的路上,我接到了顧添呈的電話。


 


「你們去鄉下的事,我都聽說了。」


 


「嗯?」


 


他的嗓音變得低沉:「夏孜,我好想你。」


 


「一周不見,好想抱抱我這令人驕傲的未婚妻。如果能親一下,就更好了。」


 


我利落地點了掛斷:「想著吧,夢裡什麼都有。」


 


趁著這次機會,

我開始介入公司的事務。


 


邊念書,邊在宣傳組實習。


 


我到底是裴家的親生女兒,不可能把家產拱手讓人。


 


農學我念,經濟學我也攻讀,社交禮儀有人教導便不是難事,我不斷地充實自己。


 


顧添呈一直履行著追我的承諾。


 


回城之後,就像開屏的孔雀一樣,三天兩頭在我面前晃悠。


 


來都來了,我自然不會放過他。


 


我讓他講清楚圈裡的人際關系,尤其是重要人物的喜好和忌諱。


 


顧添呈竹筒倒豆子般統統告訴我。


 


很快,我能在宴席上喊出所有來賓的名字,禮儀周到得挑不出一點錯處。


 


但我依然穿著褲子,套著皮衣,將頭發束成馬尾扎起。


 


爸媽終於意識到,我不可能成為第二個裴舒韻,我隻能是夏孜。


 


可夏孜也是有價值的。


 


短暫的陣痛期過後,我在城市裡適應得很好。


 


隻是我好想我的牧場,好想奶奶。


 


冬天轉場最為辛苦,到向陽的冬窩子得一個禮拜。


 


零下幾十度的天氣,大風會呼嘯著往臉上灌。


 


奶奶打電話讓我安心,說努爾江一家都來幫忙,已經安全抵達冬窩子了。


 


隻是牛羊太多,她看管不過來,打算賣掉一半。


 


這一年的春節,我在城市裡過。


 


莊園門口燃放了一夜煙花,我和顧添呈一起坐在玻璃窗前看煙花乍起又落。


 


裴舒韻本來和我們一起,不過她最近談戀愛了,偷偷跑去約會。


 


「是不是想草原了?」顧添呈輕聲問我。


 


「很想很想。」


 


小時候總覺得茫茫草場,

將我和大城市隔離。


 


長大後才發現,那綿延不絕的草場,是我魂牽夢繞的故土。


 


連少時最討厭的轉場,都成了夢裡才會出現的場景。


 


「我們可以找個時間回去看看。」他和我說。


 


「顧添呈,我不想成年的第一課是離別,也不希望我的故鄉隻有冬夏,再無春秋。」


 


「我們每年轉四次場,無論是冬牧場、夏牧場還是春秋牧場,我都不想缺席。」


 


「當我站在故土的時候,我不希望是以過客的身份短暫停留。」


 


11


 


這幾年,我在城市和草場之間來回飛了很多次。


 


可是要上學、要實習、要慢慢接手公司,每次都匆匆忙忙。


 


顧添呈褪去了少年稚氣,逐漸成熟穩重起來。


 


他依然繼續追我。


 


「夏孜,

我當初就說了,你是我的光。」


 


「時至今日,我仍然覺得當初在牧場溪流邊的那束光在照耀著我。」


 


他是家中的獨生子,顧父已經放了一大半權力給他。


 


畢業之後,我們合計了一下,一起向公司申報了牧區肉、奶制品零食研發項目。


 


申報書寫了好久,項目順利批復下來。


 


作為各自公司的負責人,我們在幾年內都會常駐牧區。


 


「你真的打算和我去牧區嗎?這次不是去旅遊的。」


 


臨行之前,我還在和顧添呈確認。


 


「放心,我手腳麻利能幹活,現在依然能熬夜看羊讓你睡覺。」


 


他衝著我笑,給我看他新買的牛仔帽。


 


「顧添呈。」


 


他回眸看著我:「嗯?」


 


「這次轉場,是從春秋牧場轉到夏牧場。


 


「等到了夏牧場,我們就在一起吧。」


 


12


 


我們再一次回到了草原。


 


奶奶戴著花頭巾,用長滿繭子摸著我的臉頰。


 


「批娃子,你好不容易出去,咋又跑回來住了?」


 


因為草原廣袤遼闊,是所有遠行孩子永遠的港灣。


 


她嘴上說說,其實心裡高興得不得了。


 


努爾江告訴我,得知我要回來,奶奶早就做好了奶皮子和手抓羊肉等我。


 


我啃得一幹二淨。


 


第二天開始轉場。


 


這幾年建設很快,轉場的路已經通了,再也不需要用駱駝背著家當到處走。


 


我們把行李放進努爾江的汽車後備箱裡,他先一步到目的地等我們。


 


羊群還是一樣調皮,蹦噠著四處吃草。


 


到了夜裡,

我們在溪邊扎好帳篷。


 


顧添呈笑著望向我:「我值上半夜,你值下半夜,等下喊你起床。」


 


「行,三點鍾記得喊我。」


 


然後我這一睡,又睡到了天亮。


 


奶奶拉著我小聲蛐蛐:「他還是心疼你嘞。」


 


「你在睡覺,他一會抓羊一會看星星一會看看你,好忙的。」


 


起來後,我們繼續趕路。


 


一路上羊咩牛吼馬嘶,浩浩蕩蕩,塵土飛揚著徐徐前行。


 


以前奶奶總說,轉場是一場宏大的、與自然共振的生存史詩。


 


離家重歸之後,我好像終於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在第三天的黃昏裡,我看見了那片綿延的草浪,起伏間勾勒出風的輪廓。


 


牛羊低下頭來,慢悠悠地啃食著時光。


 


夏牧場,終於到了。


 


我回頭望向了並肩而行的人。


 


「顧添呈,我清楚地看見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