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京城第一卷王,卻嫁給了失寵的太子。


 


他不愛上朝,不愛出門,一天能躺八個時辰。


 


人人都說東宮沒救了,我偏不信邪:


 


「殿下,你這個年紀怎麼睡得著的,起來奪嫡!」


 


但顯然,努力會帶來不幸。


 


被皇帝圈禁後,我絕望得倒頭就睡。


 


太子卻不睡了。


 


不僅如此,他還把全東宮的地都犁了一遍。


 


我一躍而起。


 


不行,種地我也要當第一名!


 


1


 


東宮要選妃了。


 


一夜之間,京城高門貴女人人稱病。


 


但我爹把我送去了。


 


京城誰都知道,皇帝早已存了東宮易儲的心思。


 


世家哪怕不顧及女兒的性命,也不敢堵上全族安危去趟這渾水。


 


我爹敢。


 


李家已經衰敗了三代。我爹不甘心隻做個五品御史,便打起了做國丈的算盤。


 


叔父還在一旁添油加醋:「知雪的才名是得過先皇後稱贊的,定能入選。儲君之事若有變數,我去投靠貴妃與二皇子便是,保大哥平安。」


 


我爹撫掌大笑:「正是。」


 


我被他們蠢得無話可說,扭頭就上了去宮中的馬車。


 


我爹還追著喊:「若不好好表現,仔細你娘的藥錢!」


 


呵,我娘。


 


那位害了我生母,還裝作慈愛,騙了我十七年的嫡母?


 


我倚在顛簸的馬車裡,忍不住輕笑出聲。


 


朱紅宮牆漸近,高聳入雲,與我默然對望。


 


做太子妃好啊。


 


哪天太子真被廢了,更好。


 


這一窩爛人。


 


我跟你們全爆了。


 


2


 


那場選秀一共隻進行了半個時辰。


 


因為參加的人實在太少了。


 


在我之前,吏部尚書家的張二姑娘被叫了上去。


 


皇帝隨口問道:「可會什麼才藝?」


 


張姑娘一個頭磕下去:「小女不才。」


 


皇帝等待著她的後半句話:「嗯?」


 


張姑娘:「小女真的不才。」


 


皇帝身邊的貴妃接話:「那便算了吧。」


 


張姑娘如釋重負地退了回來。


 


貴妃又和藹地召了幾個姑娘上前。


 


一個說自己不識字,一個裝結巴。


 


還有一個起立時左腿絆右腿,哎呦叫喚著回府去了。


 


我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太子的臉色。


 


被人嫌棄成這樣。


 


很難不生氣吧。


 


這不看不知道,一看我就停不下來了。


 


原因有二。


 


其一是太子真的很好看。


 


好看到讓我很難理解,他到底為什麼會失寵。


 


其二,是他……


 


好像睡著了。


 


3


 


那撐著臉頰的手指修長白皙,濃密的睫羽被陽光照得泛金,一點一點地顫動著。


 


然後徹底閉上了。


 


我意識到了一個令人震撼的事實。


 


太子在自己的選妃宴上打瞌睡。


 


我端詳著那謫仙般的睡顏,無意識地在心裡替他辯解:


 


一定是因為公務太繁重了,這才撐不住的吧。


 


提醒他一下好了。


 


可偏不巧,內監正好在此時叫了我名字。


 


貴妃向皇帝介紹道:「這是知雪,李御史的嫡女,素有才名。」


 


她特意加重了「素有才名」四個字。


 


還警告地看了我一眼。


 


皇帝哦了一聲:「終於有個能做正妃的了。」


 


貴妃柔和地轉向我:「知雪喜歡太子嗎?」


 


我:「……」


 


不帶這麼送分的吧?


 


4


 


身後卻忽地有了個聲音,淡淡地喊了句:「父皇。」


 


扭頭一看。


 


太子竟然醒了。


 


他不僅醒了,還站起來了。


 


「兒臣學業政務尚且不精,無意婚配。」


 


皇帝冷笑:「朕問你意見了麼?」


 


太子眉眼一低,順暢地跪下了:「兒臣已立誓終身不娶,為社稷祈福——」


 


皇帝抄起茶盞就要砸他:「閉嘴!


 


貴妃連忙伸手去攔。


 


我卻分明看見,她暗暗推了一把皇帝的手肘。


 


茶盞啪地在我和太子身前炸開了。


 


御花園裡的人全跪了。


 


我已經無法用震驚或者害怕來描述自己的心情了。


 


而太子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下,隻是垂眸跪在原地。


 


有那麼一瞬間,我甚至以為他又睡著了。


 


貴妃一邊給皇帝順著氣,一邊再度溫溫柔柔地問我:


 


「知雪喜歡太子嗎?」


 


身前那人挺了挺腰杆,還想再開口。


 


卻在聽見我的話後,頓住了身形。


 


「很喜歡。」我幹脆地說。


 


貴妃嬌笑起來:「陛下瞧,這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啊!」


 


皇帝隨意地嗯了一聲。


 


「賜婚。


 


5


 


婚期定在一個月後。


 


在那之前,我隔三差五就得進宮。


 


據貴妃說是要學規矩,順便培養我和太子的感情。


 


培養了幾天,我就開始深深地懷疑人生。


 


這天我進了上書房,正遇上太子和二皇子一起下學。


 


二皇子先看見我,微笑道:「皇嫂好。」


 


作為京城榜上有名的美男之一,他這一笑的S傷力,完全不亞於太子那天陽光下的睡顏。


 


我被他笑得懵了,好一會兒才說:「二殿下。」


 


太子神遊般地路過我們,走出去了。


 


我連忙追上:「殿下安好?」


 


太子:「嗯。」


 


我努力尋找話題:「殿下今日課業可還順利?」


 


太子:「嗯。」


 


二皇子走路比較快,

也趕上來了。


 


他問我:「皇嫂今日課業可還順利?」


 


我:「早晨練了儀態,上午考了珠算,午後學了騎射,能拉開一石重的弓了,十射九中,方才闲著又做了一幅丹青,喜歡的話送你……皇兄。嗯,裝飾一下。」


 


太子:「謝謝。」


 


我被鼓勵到了,追問:「太子殿下闲暇時喜歡做什麼?」


 


太子思索了片刻。


 


他轉過頭,認真地看向我:「歇息。」


 


我:「……」


 


二皇子這時又微笑著問我:「皇嫂闲暇時喜歡做什麼?」


 


我:「……?」


 


這不對吧!


 


我試圖逃離這奇異的氛圍:「宮門落鎖,臣女該回府了。」


 


到了宮門,

我正要上馬車,回頭時卻發現太子靜靜地在原地站著。


 


我以為他在目送我,趕緊對他說:「風大,殿下不必送了。」


 


結果太子說:「我在等馬車。」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東宮的車駕在路上耽擱了?」


 


太子隨意地說:「估計是車夫在午睡,出來晚了。」


 


我:「殿下真是……寬厚。」


 


太子:「還好。都不容易。」


 


我閉嘴了。


 


6


 


第二日我又被召去了上書房。


 


正碰上皇帝來指點兩位皇子策論。


 


二皇子對答如流,引得皇帝撫掌稱贊:「好!這孩子像朕!」


 


我清楚地看見二皇子嘴角的微笑崩裂了一瞬。


 


輪到太子了。


 


皇帝沉默了半響。


 


半響後,他問太子,會不會背「過秦論」。


 


二皇子的神情更崩裂了。


 


太傅插話道:「陛下,太子昨日新做了一篇論鹽稅疏,可要臣取來——」


 


皇帝冷笑:「程太傅不必替太子遮掩,朕知道他不學無術,那種幕僚代筆的東西就不必呈上來了!」


 


程太傅:「這,陛下這何來代筆一說——」


 


皇帝根本不理他,提高了嗓門,凌厲道:「蕭晗熠,朕問你過秦論背會了嗎?」


 


程太傅無力地退下去了。


 


而我已經快替太子氣瘋了。


 


過秦論?背過秦論?


 


皇帝你兒子十七了不是七歲,何必要這般羞辱他啊?


 


可太子依然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心平氣和地站起身,

就開始了:「秦孝公據殽函之固,擁雍州之地…….」


 


沒背兩句,皇帝手一揮。


 


「行了行了。有氣無力,朕聽著煩!自己去抄五十遍!」


 


我簡直是狂怒:抄你個頭的五十遍啊老鱉孫!一句都話沒聽完就說人家有氣無力,你自己喝點鹿茸湯補補去吧!


 


當然,我並沒有敢把這段話說出來。


 


我隻聽見太子溫聲道:「謹遵聖命。」


 


皇帝再也沒看他,攬過二皇子的肩,徑直走了出去。


 


「燁兒,隨去朕去看看你母妃。」


 


御駕浩浩蕩蕩地走了。


 


7


 


太子安靜地在上書房門口站著。


 


有風吹過他低垂的眉眼,吹起了他額前垂下的碎發,吹得他衣袂紛飛,平添了一抹忍辱負重、清冷蕭瑟的美感。


 


我的拳頭更硬了。


 


我陪他站了一會兒,試圖關心安慰:「殿下在想什麼?」


 


太子回答:「在想步輦什麼時候到。」


 


我服了。


 


轉念一想,我反應過來了。


 


我與太子實在還不算相熟。


 


被我看了這一場鬧劇,他心裡大約是很不好受的,這才隨口找了個借口搪塞我。


 


為表歉意,我體貼地說:「那五十份過秦論,我幫你抄一些吧。」


 


太子:「啊?」


 


我:「反正今晚我原本計劃的就是練字。就當寫字帖了。」


 


太子這才反應過來:「哦,過秦論。」


 


他的嘴角淺淺地彎了一下,臉上終於有了些笑意。


 


「我沒打算抄。」


 


我呆住了。


 


東宮的步輦到了。


 


於是他與我客氣地道了別,四平八穩地走上去,手往額頭上一撐。


 


又睡了。


 


8


 


我又被叫去了貴妃宮裡。


 


在炫耀了兩句皇帝賞的手镯後,貴妃就直入主題。


 


她惋惜地嘆道:「知雪蕙質蘭心,堪當天下女子表率。


 


「其實啊,本宮原本是想把你留給燁兒的。」


 


「想必你也看到了,太子……是個不好相與的,連陛下都常常替他憂心。


 


「本宮與你說句推心置腹的話,知雪還是要替自己,替李家多做打算才是。」


 


我完全聽懂了她話裡的含義。


 


太子蕭晗熠地位不穩。


 


我這個太子妃若能為她所用,未來二皇子登基,他便讓我當皇後。


 


還會保李家平步青雲。


 


我默默地替李家婉拒了。


 


並且開始思考,究竟是什麼讓貴妃說出了這些潑天的蠢話。


 


後來想想,問題的根源可能在我身上。


 


作為伯府名義上的嫡女,外人隻見我與李謙父慈女孝。


 


但幾乎沒人知道,我幼時是在田莊裡長大的。


 


直到九歲那年,我那素未謀面的長兄,離府經商去了。


 


我那位二哥,沒考中秀才,雲遊天下去了。


 


隻剩一個剛滿三歲,卻依然不會說話的幼弟。


 


李老太爺發覺家族日益衰敗,終於想起,家裡還有個被扔在田莊裡自生自滅的庶出女兒。


 


他們連夜讓嫡母把我認了回來。


 


還為我花重金請夫子,找了門路送我去先皇後開的女學。


 


偏偏我那時不僅清澈愚蠢,還聰明。


 


不出半年,我就成了女學的魁首,甚至得了先皇後一句誇贊。


 


她撫著我的肩膀說:「此女有大才。」


 


消息傳遍京城,李家沸騰了。


 


我沉浸在嫡母、父親、宗族叔伯的喜悅中。


 


以至於忘了,自己是個有弟弟的長女。


 


好在如今我醒得徹底。


 


貴妃有所不知。


 


我不僅憎恨李氏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