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夫君宋遠堂無可奈何,他不放心母親,又貪戀家中美妾,於是想了個辦法——派我前去。
他說:「邊關美景壯麗,你一定會喜歡。」
後來我去了邊關,見識到了那邊的風光,當真有著與京城不同的別樣風採。
我樂不思蜀,不願回去了。
派人送去一封書信,我要和離。
1
我過完生辰的第二日,宋遠堂在床榻之上沉吟道,他想納一房良妾。
那女子是秀才之女,名喚玉書,知書達理,略有文採。
我隻思考了一瞬,便應下了。
宋遠堂在京城任從三品的中書侍郎一職,我們成婚十餘載,他的後宅隻一位妾室,這在他的同僚裡,也算得上清心寡欲。
這夜之後,我便派人向那位秀才之女玉書送去了聘禮。
玉書奉茶那日,府上也發生了一件喜事。
遠在邊關鎮守的小叔子回來了。
不巧,小叔子並未事先通知,因此府上沒做迎接的準備。
好在他行軍多年,是個隨性灑脫的人,不拘泥那些禮節。
他坐在廳裡休息,見著玉書為我奉完茶,這才嘴角噙笑,說了句:「早就聽聞嫂嫂是京中出名的當家主母,將大哥後宅打理得井井有條,如今看來,嫂嫂果真大度。」
明明是誇獎的話,可雙眼中卻含著幾分意味不明的玩笑味。
但他這話說得也沒錯,宋遠堂的後宅一向平穩,沒出過亂子,京城的高門主母們也將我當做典範。
因此我便當他是稱贊我,客氣地回道:「這是分內之事。」
2
小叔子此次是被陛下召進京城述職,
在府中稍作停留,便進宮去了。
兒子女兒拿著小叔子帶回家的稀奇禮物,高興地跑來尋我。
兒子宋炎得到的是一個魯班鎖,解了好半天也摸不著頭腦。但他依然興致勃勃,好奇地問我:「娘,叔叔會玩這玩意兒嗎?」
我摸著他的頭,微笑說:「等你小叔從宮中回來,你親自問問他。」
「小叔可厲害了,大家都說小叔是大英雄!」
女兒宋瑛搶著接話,她懷裡抱著的是一個絹孩兒,平日裡粗手粗腳的丫頭,這會兒卻格外小心。
宋瑛年幼,趴在我腿上,眼睛亮晶晶地問:「娘,小叔是個怎樣的人呀?為何我是第一次見他?」
我輕撫宋瑛的發,望著她明亮的眼,想起來第一次見到小叔子宋青樟,是與宋遠堂成婚那日。
那時他也不過十歲,還是個不太懂事的小孩,
擠在一群看熱鬧的賓客裡,突然被人群絆了一下,摔倒在地。
我從紅蓋頭裡往下看,對上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睛。
我俯身將他扶起,旁人笑話他比哥哥更先看到新娘子的臉,他羞得紅了臉。
但後來,我們見面的次數也少。
宋青樟是公婆的老來子,與宋遠堂相差十二歲。
他十三歲時天下不大太平,半大少年憑著一腔熱血參了軍,這些年駐守在邊關,得了很多軍功,但很少回宋府。
與宋家的人不怎麼熟悉。
我和宋瑛說:「你小的時候也見過小叔的,隻是那時你年幼,記不住他。」
宋瑛懵懂地點點頭,又問:「娘,小叔這回要在府中待多久啊?」
我思索著,正要回答,丫鬟阿蠻拿著賬本跑了過來,將賬本遞到我手上,低聲說:「夫人,
這是為將軍置辦宴會的清單及費用,老夫人還添了幾樣東西,您再過目一下。」
宋青樟難得回京,他又是陛下眼前的紅人,理應要為他置辦一場宴會。
我接過賬本看了起來,一時忘了回答宋瑛的問題。
宋瑛悻悻地從我腿上起身。
宋炎撇了撇嘴,無趣道:「娘總是這樣掃興。走,妹妹,哥哥帶你去找採蓮姐姐,採蓮姐姐才不會像娘一樣呢。」
宋炎拉著宋瑛兩個人一溜煙兒跑遠了,我望著他們的背影,想說什麼,到最後,也隻能無奈地搖搖頭。
吩咐阿蠻:「你看著他們別摔跤。」
3
夜半時分,婆母突犯心悸,府上人都被驚醒,我吩咐下人快去請大夫。
一家子圍在婆母床前,宋青樟立在床尾,突然幽幽說了句:「嫂嫂不是會醫術嗎?
」
燭光半明半暗地落在他臉上,他的神色平靜,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卻極為幽深。
宋遠堂替我做了回答。
「還姝隻會一點皮毛,貿然為娘治病,我倒擔心害了娘。」
宋青樟說:「既然隻會皮毛,嫂嫂為何不鑽研醫術?」
宋遠堂擺擺手:「女子學醫做什麼?治治風寒倒還行,若真是重疾,誰敢讓一個女子醫治?還姝在家相夫教子便足夠,讓她鑽研,傳出去旁人還以為我們宋府請不起大夫。」
宋青樟不再說話了。
我握著婆母的手,低頭說:「我多年未用醫,手藝生疏了,等大夫來吧。」
不久後,大夫趕來,為婆母施了幾針,婆母狀態好轉,一家人便散了。
我是最後回房的,發現原本宿在姨娘房中的宋遠堂已經躺在床上,熟睡了。
我卻有點睡不著。
外頭下起了細密的雨。
我打開窗,坐在窗邊,伸手接著冰涼的雨絲。
我未出嫁時,跟著父親學醫,也是學了一門好醫術的。
那時家中開著醫館,宋遠堂還未走上仕途,隻是附近學堂裡的一個學生。
他經常帶著他父親來醫館找我父親看病,偶爾我父親太忙,便會讓我代勞。
宋遠堂笑盈盈看著我,說姑娘妙手回春。
這是一句過譽的誇贊。
後來他父親的病好了,他依然時不時來醫館坐坐。
直到他科舉及第,向我父親提親。
婚後,他因官場上的事頭疼,我想為他施針,他皺著眉說,既然成了婚便應管理好內宅,不必把心思放在沒用的事情上。
相夫教子,主持中饋,這是我應當做的事。
我也做得很好。
「還姝,怎麼還不睡覺?把窗戶關了,太冷。」
宋遠堂不知何時醒了。
我點頭:「好。」
4
為宋青樟舉辦的宴會上,來了京城的許多達官顯貴。
我穿上隆重的禮服,言笑晏晏地與宋遠堂一起招待賓客。
席上有貴客詢問宋青樟的婚事,宋青樟如今二十有二,尚未娶親,在邊關的住處也沒個妾室,他的親事自然有很多人關注。
我趁著這個機會,和婆母一起論了些適齡的女子。
婆母對於這個與自己分隔數年的小兒子,總有種生疏感,她做不了他的主,便把這活兒交給了我。
我硬著頭皮領了命。
宴會結束以後,宋遠堂照例宿在玉書房裡。他與玉書如今如膠似漆。
我送走最後一位賓客,
隻覺得疲憊至極,也不想丫鬟跟著,隻想獨自清淨片刻。
我走在回房的遊廊上,燭火幽暗,院子裡傳來仲夏夜的蟲鳴之聲。
「嫂嫂要一輩子都這樣過嗎?」
前頭突然慢慢走出來一個人影,他立在廊下,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凌厲,是宋青樟。
我嚇了一跳,停在原地,鎮定詢問:「我不明白小叔子說什麼。」
「困在內宅枯守空房,就這麼過下去,不管外面的天高海闊?」
我繼續裝糊塗:「什麼叫做困?享受榮華富貴,一輩子不用為了生計發愁,和丈夫兒女作伴,怎麼能叫困?」
宋青樟默默不語。
半晌後,清冷道:「等到兒女長大,便算熬出頭了,是嗎?」
「是。」
「那麼,為什麼要熬呢?」
我心頭霎時一跳。
「不是所有人都有選擇的。」
「你隻是不敢。」宋青樟轉身,便要離去。
我叫住了他。
他停步,側過臉。
我清了清嗓子:「今日宴會母親為你相中了幾戶人家的姑娘,你已經到了成婚的年紀,不若趁著此番在京……」
「不必了。」他別過臉,冷冷說:「我明日便回邊關。」
5
婆母聽說了這事兒,抹著淚執意要隨宋青樟一同前去。
「青樟自幼離家,做娘的沒盡過多少責任,心中總是有愧。」
婆母老淚縱橫,宋遠堂犯了難。
「可是娘身子不便,路途遙遠,那邊氣候又幹燥,兒子擔心您。」
婆母堅持:「你爹生前記掛著青樟,S不瞑目。我這身子雖不知還能撐到何時,
卻也不想臨S前也帶著遺憾。」
她嘆了口氣:「採蓮跟了我這麼多年,有她照顧我,你們大可放心。」
採蓮是她的貼身丫鬟,曾是個罪臣之女,本要被賣進教坊司,婆母不忍出手救了她。她進府五年了,很得婆母心意。
宋遠堂看向了採蓮,欲言又止。採蓮咬著唇,似有為難,沒接婆母的話。
宋遠堂又看著我,略帶深意地說:「採蓮終究隻是什麼都不懂的丫鬟,若是母親途中身體又不適,兒子不放心。」
這事兒說來說去也沒個定論,宋青樟回邊關的日子不得不推遲了。
宋炎和宋瑛知道了前廳發生的事,兩張小臉上滿是擔憂。
宋炎愁眉苦臉:「祖母要是帶採蓮姐姐走的話,就沒人和我說好聽的故事了。」
我說:「娘也可以給你們說,娘知道很多故事。
」
宋炎搖著頭:「採蓮姐姐說的故事娘才不會說呢,娘什麼都不懂,隻會管家,娘說的故事太俗氣了。」
宋瑛也嘆氣:「以後沒人給我扎好看的辮子了。」
「府中有手巧的嬤嬤,你想要什麼樣式都行。」
宋瑛擺手:「嬤嬤不會一邊扎頭發一邊給瑛兒說故事。」
我思索片刻:「那以後娘來給瑛兒邊扎頭發邊講故事。」
宋瑛撐著小臉,搖頭嘆氣,似乎怎麼樣都不合心意。
「採蓮姐姐會的樣式娘都不會。唉,誰都不如採蓮姐姐。」
他們犯著難,兩個人牽著手無精打採地離開了。
阿蠻低聲安慰我:「夫人忙著管理府內的眾多事宜,平日繁忙,小少爺和小小姐常去老夫人房裡,和採蓮便熟了。夫人您別傷心,孩子和誰相處久了就舍不得誰,
等採蓮走了,您多陪陪他們,血濃於水,他們總歸和您最親近。」
宋遠堂這些年升得很快,大概也有宋青樟的原因,陛下較為看重他。我也因此認識了更多的京中女眷,一邊忙著和她們打交道,一邊又要管理內宅,的確忽視了兩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