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剛走進,便聞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但尚未來得及反應,便有一把鋒利的匕首抵在了我的脖頸。
呼吸在剎那間停止。
不多久,那匕首被收了起來。
「嫂嫂?」
「青樟?」
他淡淡嗯了聲,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後,那堆被他熄滅的柴火又重新燃了起來。
他的樣子十分狼狽,小腿上的傷口正在滲出鮮血。
醫者本能,我下意識搶過他的匕首,從披風上割下一段布,為他包扎。
他不言不語,安靜地等待。
燭火映在他的眼眸裡,更襯得他目光灼灼。
「嫂嫂半夜出來,是來尋我?」
我低頭認真包扎,慢慢道:「大家都擔心你,我也自然。」
他突然輕輕笑了一下:「深更半夜,嫂嫂為了尋我躲過城中的宵禁,
真是讓青樟大為感動。」
胸腔不知為何躁動得厲害,思索了片刻後,我抬頭看他:「自然是隻有晚間才有空,白日裡瞞著婆母你的事,若她察覺蛛絲馬跡,身體會受不住。」
宋青樟臉上的笑漸漸收斂下來。
「可你隻身前往。」
「臨時決定,若你出事,我難以對你母親與哥哥交代。」
他沉默了。
我看著他渾身的傷,忍不住開口提醒:「下次不可任性,若得不到救治,傷口感染會要命的。我也隻是簡單為你處理,等天亮了我們回城,讓軍醫為你仔細瞧瞧。」
宋青樟似是並不在乎這點傷痛,隨意將那條受傷的腿伸在柴堆旁,撿起一根棍子玩起了火堆。
「嫂嫂的醫術那麼好,我當然放心。我還記得,六年前在京城中箭那回,若沒了嫂嫂,我如今已是一堆白骨。
」
他不鹹不淡地開口,似是不經意間提起。
宋青樟說的那次,是他回到京城恰好碰到皇宮裡進了刺客,他追拿刺客時不小心中了一支毒箭,當時形勢兇險,生命垂危。
御醫們得到消息從皇宮趕來宋府,可時間實在緊迫。我那時不怎麼治病了,宋遠堂也不讓我診治,畢竟是他唯一的弟弟,他不願意讓我這麼個「半吊子」給宋青樟診出毛病。
宋遠堂請來的大夫瞧見那種形勢,哆嗦著說毒太兇狠,束手無策。
但眼看著宋青樟就要陷入昏迷,我沒顧眾人的阻攔,孤注一擲給宋青樟施針。利用針灸刺激穴位,促進體內氣血運行,將毒素排出。
宋青樟轉醒,太醫也在那時趕到。事後太醫說,多虧了我那幾針。
但這事兒後來便被宋府眾人漸漸遺忘了,他們眼中,我依然是那個得體的宋家主母,
而不是行醫治病的大夫。
有時候,就連我自己都快忘了我還有那樣的本事。
「大夫都不敢解的毒,嫂嫂敢,我欠嫂嫂一條命。」
雨勢漸大,夜裡溫度更低了,可宋青樟的目光卻依舊那麼灼熱。
我隻能盯著雨幕,淡淡道:「都是一家人,沒有欠不欠的。」
11
第二日清晨,我們是被宋青樟的手下喚醒的,他們終於尋到了這裡。
我回到宅子,婆母還沒醒。
管家告訴我,從京城來了一封書信。
宋遠堂寄來的,卻是玉書寫的信。
信上問,下月秘書丞家中的長子娶親,應該搭多少禮金?又還需送什麼禮?轉眼天氣已冷,府中各位姨娘及孩子們的衣物該如何置辦?夫君的生日需辦宴會,又該如何採買物品,分發請帖?
我對玉書提的問題寫了封信,
一一作答。又仔細看了她的來信,沒有提到僕人們的事,於是另外提到:
僕從四季各做兩套衣物,如此可方便更換。京城天寒,因此袄、暖帽、護膝都需置辦妥帖。宴會過後,可給他們分發賞錢。
我將信封存好,交由管家寄送。想了想,買了幾件禮物,讓管家一同寄去,給孩子們。
晚飯時分,宋青樟過來了。
吃過飯,他當著婆母的面光明磊落地和我說:「傷口還未痊愈,既然嫂嫂在,便幫我看看吧。」
我沒有理由拒絕。
於是和他進了屋,拿出藥箱為他換藥。
天色漸漸暗了,明明溫度降了下來,可待在屋子裡,仍然覺得渾身燥熱。
總算是換完了藥。
我松了一口氣,收拾藥箱時,一個瓷瓶卻不慎掉落。
宋青樟歪著頭噙笑說:「嫂嫂可要當心。
」
我低頭拾撿,他卻快我一步。
我正要去接,他的手繞過我,將那瓷瓶放入了藥箱內。
他的身子往前靠近了些,那隻手似乎無意地掠過了我的手背。
我渾身一僵。
恰在這時,門突然開了。
婆母正笑盈盈地朝這兒走來,我如驚弓之鳥般迅速將手收回,回頭猛地一看。
婆母的眼神從我的手背上劃過,然後落在我的臉上。
大抵我的神色並不磊落,因此她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
12
當晚,婆母與我促膝長談。
她身體依舊不大好,咳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嘆息了一聲,語重心長地和我說:「還姝,你有兩個孩子,是個母親了,你要為你的孩子想一想。
「女人做了母親,
就不再隻是自己,她的臉面也不再屬於自己一人。」
「我知道的娘。」我為她掖了掖被角,語氣輕松問:「您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婆母拉著我的手:「有些事你瞞得過自己,瞞不過別人。」
她又說:「趁還來得及,及時收心。」
婆母是個不錯的人,因此她沒有對我說出重話,反而說:「是青樟的錯。」
她又咳嗽了幾聲,聲音沙啞無奈道:「我總算明白,從前怎麼給他說親他都不肯。
「明日我便讓人起一封書信送往京城,我讓採蓮那個丫頭過來,等她到了,你就回京去吧。孩子們還小,總是離不開母親的。我在這裡如今也適應了,你應該陪在丈夫和孩子們身邊。」
窗外的涼風一如既往呼嘯而過,將門吹得嗡嗡作響。
婆母的聲音在耳邊不大真切了。
但我知道,她這提議是對我好。不該有的錯誤從一開始就應該踩滅苗頭。
我緩了緩心緒,在一片紛亂嘈雜的思緒裡理清情緒,對婆母點頭笑道:「好。」
13
等待採蓮過來的日子裡,我依舊支著我的義診攤子,如常接待病人。
有個小孩給我送來了一筐瓜果,他人小小的,力氣卻很大。
將那筐子重重放到我跟前,他拍了拍手,十分豪氣地說:「姜大夫,我娘說了,我們家瓜果可甜了,你一定喜歡。你吃完了盡管向我開口。」
我被他逗笑了:「你娘可真大方。」
「這有什麼!」他揚著頭說:「我外婆的腿若是沒有姜大夫早就已經瘸了,您還不收費用,我們可過意不去了。」
他的衣服上還有補丁,家境算不上好,可一點也沒有窘迫之色。
我收下了他的瓜,朝他道謝:「或許日後我就吃不到這麼好的瓜了,這瓜果我就收下了,謝謝你。」
他很疑惑:「你想吃隨時和我說,怎麼會吃不到呢?」
「我要回京城呢。」
他張著嘴巴,頗有些失落。
這個消息隨後就傳開了,來看過病的病人,都帶著禮物過來送我,有自家釀的酒、種的瓜、曬的果子……
我在這座小城算起來沒待多長時間,可憑借自己的本領受人尊敬,被人喜愛,離別之際,也有人依依不舍,這是我從前沒想過的畫面。
我竟然有一瞬間有點不想離開。
可這念頭剛一出現便被我掐滅。
即便再好我也是要回到京城的,那裡才有我的家。
人總是要回家的,不是麼?
隻是還沒等到採蓮來到此地,婆母的身子便撐不住了。
臨S前,宋青樟守在她床邊,她沒有遺憾了,唯一的心願是葬回荊州老家。
我將消息託人快馬加鞭傳回了京城,接著和宋青樟一起將她的遺體日夜兼程送回了荊州。
宋遠堂帶著孩子們和他的妾室趕來了荊州。
我和他說:「抱歉,我沒照顧好她。」
他擺擺手:「不關你的事,你醫術不深,當然無能為力。」
我聽了,並不意外。
我客套地說一說,也想到了他不會怪我。他從不認為我有多大能耐,一個沒有能耐的人,也自然不必承擔太沉重的責任。
「喪事過後,你就同我們一同回京。」他低聲和我說。
我點頭。
採蓮在一旁傷心地嚎啕大哭,宋遠堂一邊紅著眼眶,
一邊抱著採蓮輕聲安慰。兩個人般配得像一對苦命鴛鴦。
一抬頭,望見對面神情漠然的宋青樟,他也正直白地看著我。
我躲避開他的目光,抱著兒女。
兒女還小,卻也被靈堂悲傷的氛圍感染,跪在蒲團上哭。
宋瑛和宋炎又有些害怕,兩個人靠在我懷裡,哭著哭著就睡著了。
我將他們交給嬤嬤們,轉過頭看到玉書跪在棺材旁哀哀地哭,她幫不上忙。
從邊關到荊州一路操勞,我有些累,但還得打起精神,準備白事的各項事宜。
遺體已經耽擱太久,不能再拖了。
喪事那天,我迎接完賓客,已經疲憊至極,但晚上還要留在靈堂守靈。
採蓮已經早早哭昏過去。
玉書身子有孕,不宜久跪。另一房妾室溫姨娘早年間小產過兩次,
身子不好,我也讓她歇下了。
宋遠堂和宋青樟在前廳與族中長輩們商量荊州祖產分配,他們日後大概不會再回荊州了。
我跪著燒了半天紙錢,頭昏腦漲,又覺得有些口渴,吩咐丫鬟紙錢別停,打算出去喝口水,也趁機透透氣。
跪得太久,起身時膝蓋有些酸又有些發軟。
我扶著牆壁緩了一會兒,慢慢地往外走去。
經過一處拐角,突然暗處伸來一隻手將我拖進了黑暗。
那人在我耳畔輕問:「嫂嫂真要回京城?」
14
我奮力掙扎著,宋青樟的禁錮卻絲毫未松。
我已經沒有力氣了,索性擺爛。
「自然是回京城,難道去邊關嗎?」
「為何不可?」他理直氣壯發問。
「京城有我的家,
邊關有什麼呢?」
黑夜裡,宋青樟沉默了一瞬,接著平靜且鄭重道:「隻要你願意,邊關自然也可以有一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