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的雙目亮得驚人,說出的話也驚世駭俗,我讀懂了他話裡的意思,怔愣許久。


 


我按捺住慌亂的心,冷冷道:「人不能有兩個家。」


「為什麼不能?大哥有幾個家?一個嗎?還是三個、四個?」


 


算上沒有名分的採蓮,宋遠堂有四個女人,一時間,我沉默不語。


 


宋青樟的語氣緩和下來,他問我:「姜還姝,你有被人真切地愛過嗎?」


 


愛?


 


他可真幼稚。


 


「我這個年紀不適合談愛了。」


 


「為什麼不適合?愛分年齡嗎?為什麼世人羞恥談愛?」


 


宋青樟的語氣與態度都太過熾熱,熾熱到即使在黑夜裡,我也無法抬眸與他坦蕩對視。


 


於是我隻能低著頭,慢慢和他解釋:「成了家,有了孩子、丈夫,人就有了牽絆與責任。愛會消失,但責任永遠存在。


 


我想,約莫是邊關的姑娘太少,才使他如此執著。若他待在京城,領略了京城的風光,就不會執著將時間浪費在我身上。


 


宋青樟沉默片刻,聲音溫和下來,他輕聲問:「那麼你擁有的,真的是你想要的嗎?姜還姝,這個問題我早就想問你。」


 


他這麼一問,我陷入沉思,一時間竟然無法回答。


 


「我常想,世上的所有人難道都向往榮華富貴、功名利祿?有的人喜歡自由,卻被世俗困住;而有的人追求名利,卻不得不擁有自由。


 


「做當家主母,對一些人來說是畢生所求,可對另一些人來說,卻是一輩子的束縛。」


 


宋青樟的眼睛靜靜望著我,他不再說話了。


 


這是他第一次同我說這麼多話。


 


而我有點想流淚了。


 


從前,沒有人問過我這些。


 


我也從沒問過自己。


 


做當家主母,已經比很多女人過得好了,不是麼?


 


錦衣玉食供著,地位兒女在手,已經夠了,還想要什麼?


 


何必想那麼多,庸人自擾呢?


 


他抬起手,默默將我眼角的淚擦拭幹淨。


 


我轉過身,背對著他。


 


我緩緩道:「既然過上了一種生活,那必然要失去別的東西。人不能既要又要。」


 


宋青樟的手慢慢放了下去。


 


「世人馴化你,你也跟著馴化自己。你對自己真自私。」


 


他錯身,朝著外頭光亮處走去,經過我時丟下一句話:「今夜我去守夜,嫂嫂回房好好歇息吧。」


 


15


 


婆母的棺材入土以後,我終於得空,將疲憊的身體扔在床上,好好睡了一覺。


 


醒來時,

發現宋遠堂坐在床邊。


 


他就那麼靜默地看著我,抬手把玩著我的發絲。我叫他,他不做聲。


 


他有些反常,但我也懶得去思考他反常的原因了。


 


過了一會兒,他也脫下外衣,鑽進了被子裡。


 


他的手覆上我的肌膚時,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下意識翻了個身,疲憊道:「太累了,過幾日吧。」


 


宋遠堂的動作僵住,然後慢慢地收回了手。


 


這是我第一次拒絕他的求歡,可他沒多大反應,半晌以後,和我說:「明日歸京。」


 


回京城的日子定得倉促,又是一番緊急動員。


 


下午抽空與荊州的長輩們敘敘舊,敘完舊發現府上依舊一團糟,姨娘們的東西還沒收好,孩子們鬧著要出去玩兒。


 


我吩咐僕從們加緊收拾包袱,幾位姨娘便愣愣地隨我計劃。宋遠堂對這些從不管,

他鑽進書房和宋青樟商量家國大事去了。


 


朝堂是男人大展拳腳的地方,內宅是女人的天下,在他心裡,我們分工明確。


 


這夜依舊忙到半夜。


 


第二日,一家人陸陸續續上了馬車,採蓮陪著宋炎和宋瑛玩遊戲,笑得開懷。不知採蓮說了什麼,宋遠堂也跟著笑,他們站一塊兒倒像極了一家四口。


 


兒女要跟著採蓮坐同一輛馬車,宋炎說:「娘又不關心我們,我昨日在外頭摔了跤,娘都不知道,隻有採蓮姐姐帶我去看大夫。我要和採蓮姐姐坐!」


 


宋瑛是個跟屁蟲,也叫嚷著:「我要和哥哥和採蓮姐姐一起坐!」


 


宋遠堂寵溺地笑。


 


他同我說:「我也和孩子們一起,還姝,你便自己坐一輛吧。」


 


我遲遲沒有挪動腳步。


 


宋遠堂撩開車簾,蹙著眉催我:「還姝,

你還在發什麼愣?」


 


我望著他,堅定搖頭說:「我不回京城了。」


 


「不回京城?」他的臉色倏然沉了下來。


 


「我要回邊關。」


 


吵鬧的宋府門口一下子就安靜了。


 


宋青樟原本懶散地站著,聞言,看向了我。


 


「邊關?你去那兒做什麼?」


 


去邊關做什麼呢?


 


我慢慢地想,那裡人煙稀少,比不上京城繁華,白日曬夜間冷的,還與敵國接壤,實在算不得好地方。


 


可我就是突然想起了那座邊關的小城。


 


那裡風沙雖大,可戴上頭巾,也並不覺得迷眼。早晨起來,往西邊看去,能看到壯麗巍峨的雪山,東邊還有廣袤的草場,是牛羊休憩的歡愉之地。那裡的人也都熱情豪爽,怎麼不算個好地方呢?


 


而我在那裡,

不是宋夫人,而是姜大夫。


 


我就是不想去京城了。


 


漫長的沉默以後,宋遠堂竟然下了馬車,沉聲道:「我陪你去。」


 


16


 


我再次回了邊關。


 


我和宋遠堂住進了那座小小的宅邸。


 


院子裡鋪了一層黃沙,宋遠堂捂住口鼻,驚嘆於此地的簡陋。


 


我重新支起了小攤,小城的人見到我回來,都很高興,攤前一下子就擠滿了人。


 


宋遠堂隻能站在人群外,默默瞧著這一幕。


 


他陪我去軍營裡看診,那些士兵對我客氣又尊敬,問了我許多關於傷病的問題,他反而插不上話了,像個小廝一般幫我打下手。


 


回城的路上,宋遠堂默然許久,才輕聲說:「你的醫術很不錯。」


 


我「嗯」了聲:「治點風寒感冒罷了。」


 


他聽懂了話裡的自嘲,

看了我一眼,又說:「你在這裡過得倒是很輕松。」


 


「隻需將自己的事情做好,怎麼不算輕松呢?」


 


一路沉默過了城門。


 


那位送瓜果的小孩恰好碰到我們,他盯著宋遠堂看了好久,這才問:「你是姜大夫的夫君吧?」


 


宋遠堂點點頭。


 


小孩撇了撇嘴:「姜大夫的夫君也忒老了些。」


 


宋遠堂黑了臉,那小孩蹦跳著跑遠了。


 


在這裡,我比宋遠堂出名,宋遠堂不再是京城受人尊敬的中書侍郎,旁人稱他為姜大夫的夫君。


 


宋遠堂終究不能在此地耽擱太久,他陪了我半月後,挑了一個夜晚與我談。


 


他的語氣難得軟了下來,態度溫和地與我說:「你若是因為想行醫而留在此地,我也理解。隻是夫妻怎能一直兩地分居?我們回京以後,你可以回到娘家的醫館坐診,

每月你便抽出八日,你想如何安排都隨你。但內宅還是需要靠你打理,玉書年輕到底難擔大事。她又有身孕,沒那麼多精力。」


 


宋遠堂在此刻是真心的,我也知道,這是他做出的最大讓步了。


 


但我打斷了他。


 


我隻是覺得很疲憊,我一想到要回到京城,再次過上從前那種日子,便覺得自心底裡生出一種厭倦感。


 


我輕輕搖頭,與宋遠堂對視:「遠堂,我不能和你回去。我不想再過那樣的生活了。」


 


17


 


宋遠堂握著茶杯的手慢慢收緊,他的手臂倏然一伸,茶杯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隱忍著怒火,聲音卻難掩激動。


 


「你忍受不了京城的生活,難道就能忍受別的生活?難道你真的要不顧禮義廉恥,和青樟在這邊廝混?你以為你和青樟日後生活在一起,

時間久了,你就能忍受得了嗎?換個男人難道日子就有區別嗎?」


 


宋遠堂站了起來,焦急地在屋子裡來回踱步,然後湊到我跟前,不甘心地質問:「姜還姝,你睜開眼看看清楚,天底下有多少女人被丈夫打罵欺辱,為了一口飯嘗盡冷暖。你每日在後宅舒舒服服,從不管外頭的風雨,是因為什麼?是因為我在替你扛!我還不夠尊重你?我對你不夠好嗎?你真要如此羞辱我?


 


「有多少人羨慕你的日子,你卻還要更多,就那麼貪心嗎?


 


「若你不想過今日這種生活,若你想要自由,你當初就不應該與我成親!」


 


他的責問句句泣血,我隻能低著頭,藏住滿心的羞愧。


 


「對不起,我當初也沒想到還有別的選擇。」


 


宋遠堂倒了杯茶,狠狠灌進喉嚨,他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些,繼續與我講道理。


 


「是我當初糊塗,

居然送你來這個鬼地方,害得你被青樟迷惑。」


 


我搖頭,眉頭緊鎖,想著心事。


 


「我沒有對青樟有什麼期望。我隻是突然想,為什麼你可以三妻四妾,我卻隻能守著你一個人,為什麼自古以來都是如此,我想不明白。」


 


宋青樟已不再激動,聽了我的話,冷聲說:「因為我有能力,而你沒有。因為我承擔得多,而你隻能在我的羽翼下享清福。你沒有能力,就沒有選擇。你們女人在很多年前失了權,就不要妄想擁有和男人平等的權力。若你是公主,你當然可以養面首,你還可以養很多個,但還姝,你不是。」


 


我聽著,眼淚不自覺滑落。


 


喃喃自語:「可是這世上有多少公主?有多少人是皇帝的女兒呢?又有多少公主真的能不顧世人議論去養面首呢?但世上納妾的男人那麼多。」


 


「還姝,

你的一切想法都是徒勞。」


 


宋遠堂嘆了口氣,走過來,將我帶進他的懷裡。


 


他輕撫著我的背輕聲細語道:「你不要衝動,我不會告訴孩子們這裡發生的事。你就依我說的,回京城管理內宅,做你的大夫。你要為孩子們想一想,做母親的怎麼能讓孩子臉上蒙羞?這樣太自私了。人活著不能隻為了一己私欲而活,更有責任需要承擔。」


 


18


 


宋遠堂因公務不得不離開。


 


但我沒有走,他見勸不動我,便讓我留在邊關想清楚了再回去。


 


我收了小攤,租了一間鋪子,開起了醫館。


 


宋青樟經常來醫館坐,有時帶著士兵來看病,有時就隻是過來坐坐。


 


我依然在思索那個問題。


 


本朝隻有休妻,而男子若是休妻必定是因為妻子犯了嚴重的錯誤。


 


可我不想被休,

我想和離。


 


但和離隻在前朝發生過。


 


事情陷入了僵局。


 


我又想,難道我和宋遠堂之間,真的有那麼深的矛盾?我真的要與他和離嗎?我應該拋下孩子嗎?


 


我的心很亂。


 


宋青樟又去打仗了,聽說這是一場關乎兩國存亡的大戰。


 


他出徵前一天,在醫館坐到傍晚,直到最後一位客人離去,他抬起頭,很平靜地問:「嫂嫂可還記得聖水河那夜?」


 


我想起了那一夜,於是他扯著嘴角笑了下。


 


留下了一束野花,還有一封書信。


 


這日過後,他便上了戰場。


 


戰事慘烈,而他杳無音信,生S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