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去過一趟聖水河，看著清澈的河面，心裡頭浮現起過去那些不該有的悸動，感到分外慚愧。
我掬了一捧水，暗自想著，河水真能洗清我的罪孽嗎？
大概隻是一種心靈寄託吧。
小城裡開始連日下雨，有天夜裡我睡不著，聽著雨聲，慢慢地，想通了一件事。
我問自己，還想與宋遠堂一起過嗎？
我心底有了答案。
我突然間明白，分開並不是需要等到撕破臉皮、矛盾激化到無法調解時才能做的選擇。
情緒也並不是可以一直被忽視的無關緊要的東西。
所以我起身伏案，寫了一封和離書。
派人送去京城。
不久後，戰爭休止，也同時傳來宋青樟陣亡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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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擅自做主，將宋青樟的遺體葬在了河水邊一處草木茂盛之地。
那是處極好的地方，能聽到流水潺潺，望見皑皑雪山，開春時會有牧人趕著牛羊來吃草。
年輕的將軍與自己守護的土地長眠。
然後我回了京。
宋遠堂對於這件事很生氣：「青樟與旁人不同，他的遺體理應由陛下處置！」
我承受了他的怒火，待他情緒平復以後，交給他一封書信：「這是青樟的意思。」
宋遠堂默然讀完信。
我又問他：「我寄回來一封信，你收到了？」
他不語。
我自顧自道：「孩子們我不會帶走，宋家能給他們一個好的前程，他們無需跟著我受苦。他們也是你的孩子，我信你會好好待他們。」
宋遠堂拿出那封和離書，在我眼前丟進火爐裡，他淡聲道：「這件事我不會同意，以後不要再提了。」
然後，
他走出房門，任由冷風呼嘯著灌進來，留下滿室清冷。
宋青樟的喪事過後，我回了娘家的醫館，要我弟弟安排了一個席位，每隔五日便去坐診。
我待在府邸的時間短了。
宋遠堂頗有微詞，有天和我說，我應當將內宅的事放在首位。
我抱歉道：「最近醫館太忙，我已將內宅的事慢慢交給溫姨娘與玉書，日後交由她們打理。」
他不贊同，我便笑笑：「遠堂，我沒有那麼多精力。」
坐診以後，我和宋遠堂見面的次數便少了，連孩子們都看出了我們的生疏。
採蓮被宋遠堂用關系換了良家籍，抬了妾室，我知道這是宋遠堂對我的敲打。
採蓮成了妾室以後，兒女和她便不怎麼親近了。
宋炎說：「我以後都不會叫她採蓮姐姐了！她搶走了爹，
傷害了娘！我討厭她！」
宋瑛摸著我的臉，輕聲問我：「娘，你心裡疼嗎？」
小小的人兒，眼睛裡全是心疼之意。
「娘不疼。」
「可是爹都不和娘說話了。」
「是娘不和爹說話。」
宋瑛嘆著氣，抱著我說：「那就不管爹了，瑛兒永遠都和娘說話。」
我娘也在一天夜裡勸我：「還姝，你和遠堂好好的日子怎麼就過成了這樣？你想和離，可你知道難如登天，既然做不到，為什麼不好好過日子？哽著一口氣誰又在乎？你隻會傷害了你的兒女。」
其實到了這個地步，日子有了轉變，已經很好了。
宋遠堂並非無情無義之輩，他願意縱容我的心意，做出了巨大的讓步。
還有什麼不滿足？
我娘真心實意勸我：「再鬧下去，
就是你自己無病呻吟了。」
我知道娘的意思，稀裡糊塗過下去，熬到孩子長大成人，這一生也算圓滿。
「娘勸你，還是別來醫館，回去好好操持宋府。若是被那幾房妾室將掌家之權奪走，日後可沒有你的立足之地。」
「遠堂將會有庶子庶女，那些孩子終究會分走你的兒女的寵愛。沒有母親的庇護，他們又怎麼能在宋府安然長大？誰為他們謀劃？還姝，你要想想，你這樣做，對得起兒女嗎？」
我問母親：「遠堂納了三房妾室，可會對兒女有愧疚之意？」
母親很是驚訝，驚疑道：「他為何要愧疚？」
「那我隻是想和離，為何就像做了大逆不道之事一般，要對所有人感到抱歉呢？」
母親思忖了許久。
她嘆息道：「遠堂養著一大家子，他納了妾，又不是不管兒女。
男人在朝堂很辛苦，你要多理解。遠堂是個讀書人，講禮義廉恥，他沒有打你，也沒有罵你，更沒有N待你，還姝，你怎麼就是不知足呢？」
「娘，沒有N待就不能分離嗎？」
母親勸不動我，也開始煩了。
「你怎麼就是不懂，高門主母是多少人一輩子的奢望！」
「我知道，可是我發現這並非我熱愛的事情。」
我的嗓音有些幹澀，但仍堅定地與母親說：「我隻是發覺，我在宋府就像被人攥住了喉嚨，我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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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懶得與我多費口舌了。
我沒有任何人的支持，舉步維艱。
直到這日，清河郡主的馬車停在了醫館門口。
清河郡主是皇帝堂妹，自幼與皇帝一同長大，很得皇帝疼愛。
她的夫君兩年前去世後，
她便去了江南快活了好久，前兩月才回京。
郡主是個莊嚴美麗的中年婦人，沒有傳聞中的冷酷，見到我第一面，對我笑了笑。
她說我是京城唯一一位女醫者，她很是好奇，近來感到頭疼，讓我幫忙看看。
「宋家滿門清貴。」我診脈時，清河郡主突然輕嘆了一句。
「中書侍郎大人作風正派，是文官間的一股清流。宋將軍又為國戰S，是陛下也惋惜的英雄好漢。朝廷能有兩位如此為國為民的臣子，是朝廷的幸事。」
宋遠堂的確是個好官，宋青樟的清名也被世人稱贊，他們兩兄弟的事跡廣為流傳，因此清河郡主如此感嘆，我並不奇怪。
郡主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話鋒一轉：「其實這其中也有你的一份功勞。」
我感到驚訝，抬頭看她。
她面目溫柔地笑著：「你將內宅打理的井井有條，
沒讓宋大人因為內宅的事情操心，可全力在朝堂大展拳腳。你從前將宋老夫人照顧的好，如此宋將軍打仗之時，不必牽掛京城的雙親。你也很厲害。」
嫁給宋家這麼多年，頭一次有人如此贊揚我。
「姜大夫，你也付出了很多。」
女人總是容易理解女人的。
我受寵若驚：「這是應該的，既然成了夫妻，就要互相為對方考慮。夫妻齊心，才能將日子過好。」
郡主笑了笑，又長嘆了口氣。
「可是世人怎會看到你的付出？」
「這不重要。」
「這很重要。」
清河郡主說：
「宏圖霸業，逐鹿天下，這是屬於男人的英雄史詩。而女人是男人精彩一生的點綴，是需要體現英雄盔甲下的柔情時，微不足道的一樁風流韻事。相夫教子，
管理內宅，做好當家主母，讓男人放心去為自己的事業與理想拼搏。做到這一點，便是一個成功的女人。」
郡主輕聲嗤笑了下：「難道女人就沒有理想嗎？
「難道女人天生就喜愛在內宅那片狹小的天地爭奪名利？」
理想這種東西，是否隻屬於男人？
我想,也是屬於女人的。隻是屬於極小極小一部分女人。而要跳脫這個框架，需要付出極大的心血。
我大約明白了清河郡主此番過來的目的。
於是我也開門見山地問郡主：「我想與宋遠堂和離，郡主可願助我一臂之力？」
清河郡主微笑著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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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清河郡主的幫助下，宋遠堂隻能同意了和離。
他在籤下和離書前，又問了一句：「你真的想好了？」
在他的身後,
站著他的幾房美妾，她們望著我，各個神色不一，有喜悅，有不解,也有疑惑。
「想好了。」
「你會失去一切。」
「我接受。」
我也不後悔。
這是由我自己所做下的決定，那麼後果便由我自己承擔。
宋遠堂籤下了和離書,再也不願與我多說一句話。我明白，我成了本朝第一位和離的女子,讓他蒙羞了。
但去官府備案時，他終究心軟了。
在原本的財產分割上,他額外多給了我幾畝良⽥與兩間鋪子。
離開宋府那⽇,兒子不願意⻅我,他躲在房裡和我說：「你讓我蒙羞,你是個不負責任的母親。我再也不要⻅到你，我也不要叫你娘了，我恨你！」
女兒宋瑛淚水漣漣,抱著我不願撒手，哭了好久，我的⼼也跟著像是碎成了幾瓣。
她哭著問我：「娘,我還能見到你嗎？」
我為她擦眼淚,柔聲說：「當然,娘就在京城,在舅舅的醫館裡坐診。娘會經常來看你，你也可以來看娘。」
「可是外祖母說,你要離開京城。」
「是每年外出義診兩月，娘還是會回來京城。」
「那娘要去哪？」
去哪⼉？
我想了想,輕聲道：「可能去江南,也可能去嶺南，還可能去邊關。邊關很美,等你⼤⼀點,娘帶你去。」
她抽泣著點點頭：「好,瑛⼉也要看小叔守護的地方！」
宋瑛擦幹了眼淚，然後拿出一個⼩包裹,偷偷塞給我：「娘,你要是缺錢了就告訴瑛⼉，瑛兒有錢。」
那包裹裡，是滿滿的銀⼦與首飾。
我的情緒再也抑制不住，潸然淚下。
回到醫館以後,母親問我：「還姝，你將來要怎麼過呢？」
她的話語裡是滿滿的擔憂。
她憂心忡忡地呢喃著：「這個結果,當真是好結果嗎？」
好嗎？
將來的事,誰都說不準。
我抬頭看向窗外，今日真是個好天氣,藍天⽩雲，太陽⾼懸，空⽓⾥滿是清新的味道。
喉嚨中那股發緊得令我無法呼吸的緊繃感消失了。
我對母親說：「至少我可以暢快呼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