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次繡坊漏水,下著大雨,他冒雨幫我修屋頂,渾身都湿透了,也從不多言。


我給他端了碗姜湯,他接過,喝了一口,笑著說:「你做的姜湯,比我娘做的還好喝。」


 


我看著他,心裡暖暖的。這是除了爹以外,第一個對我這麼好的人。


 


三年後,我的繡坊生意越來越好,我還僱了兩個小丫鬟。


 


謝雲舟還是常來,每次來都會帶些小玩意兒,有時是個木雕,有時是朵幹花。


 


我知道他的心意,可我不敢回應。


 


陸景淵的傷害,像根刺,扎在我心裡,拔不出來。


 


那天,繡坊來了個熟客,說是要訂一批繡品,送進京裡的大人物。


 


我抬頭,愣住了。


 


是陸景淵。他穿著官服,比三年前胖了點,官至侍郎了。他的眼神裡,沒了當年的冷淡,多了些復雜。


 


「青翹……」他開口,

聲音有些沙啞。


 


「陸大人。」我打斷他,語氣冷淡得像冰,「請問訂什麼繡品?要什麼樣式?何時交貨?」


 


他身後的小廝剛要說話,他卻擺了擺手:「我不是來訂繡品的,我是來……」


 


「謝大哥,你來了。」我朝門口喊。謝雲舟走進來,手裡拿著幾匹新到的絲線,他把絲線遞給我,然後看向陸景淵,眼神帶著警惕。


 


陸景淵的臉色沉了下來,指著謝雲舟:「他是誰?」


 


「與你無關。」我轉身整理絲線,「陸大人要是沒事,就請回吧,我還要做生意。」


 


他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腕:「青翹,我知道錯了。當年是我糊塗,是我對不起你,你跟我回京城,我一定好好待你,彌補你。」


 


他的手很用力,攥得我手腕生疼。


 


我甩開他的手,

後退一步,眼神冰冷:「陸大人,你我早已恩斷義絕。當初你怎麼對我的,怎麼對我們的孩子,我沒忘。彌補?我的孩子能活過來嗎?我受的苦能消失嗎?」


 


他僵在原地,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


 


我叫小廝送客,看著他被推出去,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從那以後,陸景淵天天來繡坊。送珠寶,送綢緞,送名貴的藥材,我都讓小廝退回去。


 


有次下大雨,他站在繡坊外淋雨,青色官服被雨水泡得發沉,頭發也貼在臉上,他像隻落湯雞一樣。


 


我在屋裡繡活,丫鬟小桃勸我:「小姐,要不請陸大人進來避避雨?」我頭也沒抬:「不用,他願意淋,就讓他淋。」


 


他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他發起高燒,咳嗽不止,站都站不穩,卻還杵在繡坊門口。


 


謝雲舟來了,

看陸景淵那樣,皺了皺眉:「青翹,要不你見他一面?再這麼下去,他會出事的。」


 


我放下繡針,走到門口。


 


陸景淵見我出來,眼睛亮了亮,想上前,卻踉跄了一下:「青翹……」


 


「陸大人,」我語氣冷淡,「你這樣,有意思嗎?」


 


他咳了兩聲,聲音沙啞:「我隻是想補償你,青翹,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機會?」我笑了,「當年我求你信我一次,你給我機會了嗎?我求你放過我的孩子,你給我機會了嗎?陸景淵,太晚了。」


 


說完,我轉身回屋,關上了門。


 


他沒放棄。


 


5


 


陸景淵在繡坊外淋了三回大雨,他發了兩場高燒,可我始終都沒有松口。


 


可沒過幾天,京城就傳來個大消息——他被侯爺扒了官服,

扔出了吏部。


 


那天小桃從集市回來,跑得氣喘籲籲:「小姐!出大事了!陸大人被侯爺揍了!官服都給扒了!」


 


我手裡的繡針頓了頓,沒抬頭:「與我無關。」


 


可小桃嘴快,接著說道:「聽說啊,是陸大人跟柳如眉私會,被柳如眉的夫君侯爺抓了現行!侯爺氣得當場就把陸大人的官服撕了,還罵他不知廉恥!」


 


我捏著繡線的手緊了緊,線斷了。我走後,柳如眉竟還跟陸景淵牽扯不清?


 


沒過半天,陸景淵就來了。


 


他沒穿官服,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袖口還破了個洞,臉上帶著傷,颧骨青了一塊,頭發亂糟糟的,跟之前那個溫文爾雅的翰林學士判若兩人。


 


他站在繡坊門口,沒像往常那樣上前,隻是低著頭,聲音沙啞:「青翹,我……」


 


小桃在一旁撇嘴:「喲,

這不是陸大人嗎?怎麼穿成這樣了?」


 


他沒理小桃,隻看著我:「我是來幫你幹活的。」


 


不等我說話,他就自顧自地拿起掃帚,開始掃地。動作生疏,掃得滿地揚塵,還差點把門口的繡筐碰倒。


 


我皺眉:「陸景淵,你出去。」


 


他停下動作,抬頭看我,眼裡滿是紅血絲:「我沒地方去了。侯爺參了我一本,說我穢亂侯府,皇上把我的官籍革了,陸家也不認我了。」


 


我冷笑:「這不是你自找的?當初你為了仕途巴結柳家,如今跟柳如眉私會被抓,落得這個下場,怪誰?」


 


他低下頭,攥緊掃帚:「是我錯了。可我現在隻想彌補你,青翹,讓我留下吧。」


 


說著,他又開始整理絲線。架子上的絲線按顏色分類,我平時都擺得整整齊齊,他一上手就弄亂了,紅的綠的纏在一起,

像團亂麻。


 


小桃看不下去了:「你會不會弄啊?別在這添亂!」


 


他手忙腳亂地解著纏在一起的絲線,指尖被針扎了下,滲出點血珠,他也沒在意,隻是繼續解。


 


我看著他那副狼狽樣,心裡竟沒半點痛快,反而有些發堵。


 


我轉身進了內屋:「隨便你。別弄壞我的東西。」


 


接下來的日子,他真的天天來。


 


天不亮就到,先把繡坊外的院子掃幹淨,再挑水把缸填滿,然後整理絲線、打包繡品。


 


一開始笨手笨腳,掃個地能把掃帚弄斷,打包繡品能把線纏成疙瘩,可他沒放棄,每天都做,漸漸竟也做得有模有樣了。


 


有次我繡完一幅屏風,讓他幫忙搬到裡屋。屏風很重,他搬的時候沒留神,一不小心撞在門框上,屏風角磕掉了塊漆。


 


他嚇得臉都白了,

趕緊道歉:「對不起,我賠你……」


 


「不用了。」我打斷他,「你走吧,別在這礙眼。」


 


他卻撲通跪了下來:「青翹,我知道我混蛋,可我真的想彌補你。你讓我留下,哪怕做牛做馬,為你做什麼我都願意。」


 


我看著他跪在地上,頭發上還沾著灰塵,臉上的傷還沒好,突然覺得沒意思。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翰林學士,如今竟落到這般田地。


 


「起來吧。」我轉身回了屋,「別跪了,丟人。」


 


他愣了愣,然後慢慢站起來,眼裡竟有了點光。從那以後,他更勤快了,不僅幹粗活,還學著幫我剪花樣。一開始剪得歪歪扭扭,後來竟也能剪出像樣的牡丹、梅花的樣式。


 


有次我繡累了,趴在桌上睡著了。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人給我蓋了件衣服,帶著淡淡的皂角香。

我睜開眼,見他站在一旁,手裡還拿著件沒剪完的花樣。


 


「你醒了。」他趕緊後退一步,「看你睡著了,怕你著涼。」


 


我拿起身上的衣服,是他那件粗布短打,洗得很幹淨。我把衣服扔給他:「不用你假好心。」


 


他接過衣服,沒說話,隻是默默拿起剪刀,繼續剪花樣。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竟有了點煙火氣。


 


小桃湊到我身邊,小聲說:「小姐,他好像真的變了。」


 


我沒說話,隻是看著他剪花樣的側臉。他的動作很認真,眉頭微蹙,眼神專注,像當年在書房裡寫字那樣。可我知道,有些東西,變不了。他今日的悔悟,不過是走投無路後的無奈之舉。


 


我拿起繡針,繼續繡活。窗外,他還在剪著花樣,剪刀開合的聲音,輕輕落在空氣裡,像一聲遲來的嘆息。


 


小桃偷偷跟我說:「小姐,

陸大人其實挺可憐的。他每天天不亮就來,天黑了才走,飯都舍不得吃,就啃個饅頭。」


 


我沒說話,心裡還是有解不開的疙瘩。


 


一想到我那個沒出世的孩子,想到那些難熬的日夜,我便又硬起了心腸。


 


6


 


沒幾日,繡坊來了個陌生小廝,神色匆匆,一進門就把我拉到一旁,低聲道:「沈姑娘,求求您救救我家大人吧!」


 


我皺眉,甩開他的手:「你家大人是誰?」


 


小廝撲通跪地,眼眶泛紅:「是陸景淵陸大人啊!他被侯爺盯上了,如今性命不保!」


 


原來,那日侯爺捉奸後,雖扒了陸景淵的官服,卻覺不解氣。


 


堂堂侯爺,被個小小翰林戴了綠帽子,傳出去顏面何存?可陸景淵到底是朝廷命官,侯爺明面上不好直接動手,便暗中謀劃,要悄無聲息地除了他。


 


「侯爺買通了江湖S手,」小廝磕了個頭,額頭碰在地上,「今晚就要動手!陸大人知道自己逃不過,他說,若是S了,沒臉去見您,隻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能去見他最後一面。」


 


我心裡一緊,手不自覺攥緊了衣角。


 


陸景淵,那個曾讓我愛得S去活來又傷得徹徹底底的男人,如今竟到了生S關頭。


 


「他在哪?」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顫。


 


「在城郊的破廟裡!」小廝忙說,「求您快去,再晚就來不及了!」


 


我咬咬牙,拿了把剪刀藏在袖中,跟著小廝出了門。一路上,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割。


 


到破廟時,天已經擦黑,四周靜悄悄的,隻有廟門半掩著,發出「嘎吱」的聲響。


 


「陸景淵?」我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蕩的破廟裡回蕩。


 


「青翹?

」一個虛弱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我尋聲望去,隻見陸景淵靠在牆邊,衣衫褴褸,頭發蓬亂,臉上還有未幹的血跡。


 


「你怎麼……」我話還沒說完,突然,幾道黑影從房梁上躍下,手中長刀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寒光。


 


「沈青翹,你也來了,那就一起S吧!」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聲。


 


陸景淵猛地起身,擋在我身前:「你們衝我來,求你們放過她!」


 


黑衣人沒理他,揮刀就砍。


 


陸景淵身形一閃,躲過一刀,卻被另一人從背後偷襲,手臂被劃了一道口子,鮮血直流。


 


「陸景淵!」我驚呼,想衝過去,卻被黑衣人攔住。


 


「小娘子,別急著送S。」黑衣人舔了舔嘴唇,「先陪大爺們玩玩。」


 


我拿出剪刀,指著他:「你敢!


 


就在這時,陸景淵不知哪來的力氣,奪過一把刀,與黑衣人纏鬥起來。


 


「陸景淵!」我不顧危險,衝過去抱住他。他的身體滾燙,氣息微弱。


 


「青翹……」他看著我,嘴角滲出血絲,「對不起……」


 


黑衣人圍了上來,長刀高高舉起。我閉上眼,心想,這下要命喪於此了。


 


可就在刀要落下時,一陣馬蹄聲傳來,緊接著,謝雲舟居然來了,謝雲舟揮劍砍向那黑衣人,劍尖擦著陸景淵的肩膀,刺穿了黑衣人的胳膊。


 


「青翹,帶陸景淵走!」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我抓住他的胳膊。


 


「聽話!」他推了我一把,「記住,莫為不值得的人回頭,好好活下去!」說完,他揮劍衝了上去。


 


黑衣人太多,

謝雲舟漸漸落了下風。一把刀刺向他的後背,鮮血濺在我臉上。


 


「謝大哥!」我嘶聲喊。


 


謝雲舟倒在地上,艱難地轉頭看我:「跑……」


 


我想衝過去,卻被陸景淵拉住:「青翹,快走!活下去,這也是謝大哥的意思!」


 


我甩開他的手,眼神冰冷:「謝大哥S了,都是因為你!要不是你,他怎麼會S!」


 


他愣住了,看著地上的謝雲舟,臉色蒼白:「我……」「你什麼都別說了!」


 


我蹲下身,抱著謝雲舟,哭得撕心裂肺。


 


轉眼間,官府的人也到了,那些黑衣人一看大事不妙。很快便逃離了現場。


 


陸景淵趁機拉起我,就往後門跑。


 


他腿被踹傷了,走得一瘸一拐,卻SS攥著我的手:「對不起,

都是我連累你。」


 


我沒說話,仿佛一個沒有表情的木偶,任由他拉著往巷子裡跑。


 


我不敢回頭,隻知道跑。


 


跑了半個時辰,直到看不見繡坊的方向,我們才停下來。陸景淵靠在牆上,大口喘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侯爺為什麼要S你?」我終於問出了口。


 


他苦笑一聲:「我和柳如眉私通。侯爺早就憋著火,那天捉奸後,沒S我是怕落個『殘S朝廷命官』的名聲,如今罷了我的官,自然能明目張膽地滅口。」


 


我看著他,心裡又氣又恨:「這些都是你自找的!若不是你當初貪慕虛榮,巴結柳家,怎麼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他低下頭,聲音沙啞:「是,都是我的錯。可青翹,我現在隻想護著你,再也不會讓你受傷害了。」


 


我別過臉,不想看他。


 


「你走吧,」我輕聲說,「侯爺要S的是你,你離我遠點,我才能安全。」


 


他猛地抬頭,眼裡滿是慌亂:「青翹,我不能走!我走了,他們再來找你麻煩怎麼辦!我留下來,至少還能護著你。」


 


我剛要反駁,就聽見遠處傳來馬蹄聲。


 


黑衣人追來了。


 


陸景淵拉起我的手:「快走,去謝雲舟的住處,那裡安全。」


 


我跟著他,在巷子裡七拐八繞。月光下,他的影子歪歪扭扭,卻始終把我護在裡側。


 


後來,我從謝雲舟的遺物裡,找到了一份證據——是侯爺勾結外敵的書信。


 


那是謝雲舟之前幫人查案時發現的,他說留著或許有用,沒想到真用上了。


 


我把證據交給陸景淵,他憑此脫罪,還升了官。他拿著賞賜來謝我,

我沒見他,隻讓小桃帶話:「從此,你我兩不相欠。」


 


我帶著謝雲舟的骨灰,回了蘇州鄉下。這裡山清水秀,很安靜。我開了個小繡坊,給村裡人繡東西,日子過得平淡。


 


可陸景淵來了。


 


他棄了官,穿著粗布衣服,站在我家門口,手裡提著個包袱:「青翹,我來陪你。」


 


我沒理他,關上門。他就在門口守著,每天給我送柴送米,幫我劈柴、挑水。


 


有次我生病了,高燒不退。


 


他破門而入,把我抱到床上,請來郎中,守在床邊喂我吃藥、給我擦身。


 


我醒來看見他,皺著眉:「你怎麼還不走?」


 


他握著我的手,眼神通紅:「青翹,我知道我錯了,你讓我留在你身邊,照顧你好不好?我什麼都不求,就想陪著你。」


 


我抽回手:「陸景淵,

太晚了。謝大哥走了,我的心也跟著S了。你現在做什麼,都沒用了。」


 


可他沒走,還是天天來。


 


村裡的人都議論紛紛,說他是我丈夫。我懶得解釋,隨他們說去。


 


半個月後,我咳得厲害,咳出了血。


 


郎中診脈後,搖著頭說:「夫人,你這是憂思過度,積勞成疾,沒多少日子了。」


 


陸景淵得知後,衝進屋裡,抱著我哭:「青翹,對不起,都是我的錯!你要是S了,我也不活了!」


 


我拍了拍他的背:「陸景淵,別哭了。我這輩子,沒什麼遺憾,就是後悔當初遇見你。」


 


他哭得更兇了,日夜守在我床前。


 


他給我講故事,講他在京城的事,講他後悔為什麼沒有早點珍惜我。


 


「青翹,當年我不該那樣對你,不該不信你,不該讓你失去孩子。


 


他握著我的手,聲音哽咽,「我後來才知道,柳如眉是故意陷害你,我把她送進了大牢,可我知道,這彌補不了什麼。」


 


我聽著,有時會睡著。


 


夢裡,我回到了蘇州,爹還在,娘也在,我坐在院子裡繡並蒂蓮,陽光暖暖的。


 


臨終前,我看著陸景淵:「若有來生,別再相遇。」說完,我閉上了眼睛。


 


後來,村裡人說,陸景淵在我墓前蓋了間草屋,守了一輩子。


 


他從不跟人說話,隻是每天坐在墓前,手裡拿著繡繃,繡繃上繡著沒完成的並蒂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