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嬸娘帶著我先去了客棧。


 


休息時,她免不了愁容。


 


嬸娘之所以沒有按計劃離開,便是因為生意沒談成。


 


一時興起,準備看看我。


 


卻不想,阿娘在她走後,便將我又扔回了偏院。


 


她拉著我的手,憐惜地揉了揉我的腦袋,看著我瘦小的身子,止不住地心疼。


 


「妞妞,從今以後,不會有人欺負你了。如果有人欺負你,你就告訴哥哥們,讓他們給你出氣!」


 


她說著,把兩個哥哥叫到我面前。


 


「這是你林木哥哥,這是林水哥哥。」


 


兩個哥哥看著我嘿嘿直笑。


 


她又拉著我的手,準備介紹。


 


「這是你們……」


 


卻一下卡了殼。


 


「妞妞叫什麼?


 


我搖了搖頭,沒說什麼。


 


但是嬸娘卻更加憐惜我了。


 


「那嬸娘給你取一個名字,嬸娘叫你月兒好不好?林月兒。」


 


我開心地點點頭,一把摟住了嬸娘的脖子。


 


我有了新的名字,新的家人。


 


次日,嬸娘出去辦事。


 


留著我和兩個哥哥留在客棧。


 


哥哥們闲不住,偷溜著帶我出去玩。


 


他們膽大又調皮,看到有人在河邊砸開冰面捕魚,說什麼也要試試。


 


我拉住他們,祈求他們不要去,很危險。


 


但是兩人不但不聽,還安慰我,不想去玩就站在上面看他們玩。


 


我站在橋上,看著在冰面上玩得歡快的兩人,心裡焦急萬分。


 


「哥哥,月兒怕,你們快上來!」


 


我止不住哭喊,

生怕冰面裂開。


 


我還記得,某年嬤嬤一個沒注意,我便被調皮的下人放到了結冰的湖面上。


 


那時寒冬不久,湖面冰很薄。


 


即便我再怎樣輕,冰面也有隱隱裂開的跡象,嚇得我一動不敢動,在上面站了一個下午。


 


直到嬤嬤察覺到我不在,趕來時,我整個人快凍成了冰塊。


 


後來嬤嬤想方設法把我救上去,但是我也病了一個月。


 


那段日子,可是真不好受。


 


或許是說什麼來什麼,我還沒來得及喊第二聲,河面便開始傳來冰裂聲。


 


我看著一無所覺的兩個哥哥,咬了咬牙,從橋上一路往回跑。


 


好在沒過多久,便看到了一行人。


 


他們乘著馬車,像是要趕路。


 


來不及多想,我直接攔在了馬車前。


 


「求求你們救救我哥哥們吧!


 


隨著車馬被逼停,車內的人走下來,我直接跪在了地上,不停地磕頭。


 


眼淚鼻涕往下流,格外狼狽。


 


有人扶我起來,問我怎麼回事。


 


聽到我的話後,他略顯為難。


 


我咬咬牙,開始給他磕頭。


 


重重地磕在地上,一瞬問頭腦發暈,熱流從額頭流下。


 


對方嚇壞了,連忙答應了我。


 


等我們趕到時,河面剛裂開沒多久。


 


兩個哥哥趴在冰塊上,顯然也被嚇得不輕。


 


等被救上來時,看到額頭青紫的我,更是哇的一聲哭了。


 


6


 


等到嬸娘趕到時,我的額頭已經被包扎好了,兩個哥哥也換了身幹衣裳。


 


她一把摟住我們,臉上全是後怕。


 


「多謝救命之恩,孩子不懂事……」


 


嬸娘緩了過來,

才想起道謝。


 


隻是一抬頭,看到熟悉的人影。


 


「李老板?!」


 


原來,兩人竟是熟人。


 


李老板便是之前和嬸娘相約談生意的人。


 


對方也很意外。


 


「原來是林小公子們。」


 


嬸娘面帶感激。


 


「真是多謝李老板您了……」


 


想到兩人沒有合作成,到底是有些惋惜。


 


此時對方還救了自己的孩子,又更不好提起來了。


 


李老板卻看向我。


 


「你該謝謝這個孩子。她是你的女兒?」


 


嬸娘愣了一瞬,看著我被包扎的額頭,眼眶都紅了。


 


「不,不是。」


 


她解釋了一番我的身世,最後嘆道。


 


「雖然不是我的孩子,

但是我會待她如親生。」


 


嬸娘其實並非主脈嫡支。


 


但隨著叔叔被主家看重,這才在主家有了一席之地。


 


為了能幫上叔叔,嬸娘一改平日的溫婉沉靜,做起了生意。


 


那麼多年來,也算是闖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


 


聽了嬸娘的話,李老板看了眼我,又看了眼兩個哥哥。


 


「林少夫人,實話跟你說吧,這生意,不是我不想做……」


 


他開了個口,嬸娘立馬警覺。


 


但是對方沒有說下去,顯然此中隱情,會禍及他人。


 


嬸娘本不想多問,卻不料外面突然來人,朝著李老板耳語幾句。


 


李老板眉頭緊皺,又舒展開,再次看向我們時,滿是慶幸。


 


「生意人,最注重那些鬼神之事。林少夫人,

看來今日我們實在是有緣!」


 


原來,李老板本是趕著去往蘇州,卻不想半路被我攔了下來。


 


而現在,他聽說在他必經之路上碰上了山崩。


 


算算時問,正好他會經過那裡。


 


後怕湧上心頭,他不自覺開始回想初見我時,心中陡然升起的異樣。


 


思及此,他對著嬸娘說道。


 


「林少夫人,李某雖不能與你合作,但是有一個更佳人選,想必能解你燃眉之急!」


 


嬸娘眼睛一亮,聽到對方口中的名字時,鬱悶更是一掃而空。


 


臨走時,李老板到底還是叫住了嬸娘。


 


「林少夫人,如今朝廷動亂不堪,九皇子失蹤,其餘幾位皇子鬥得不相上下,以林府的位置,怕是首當其衝啊!我勸你啊,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嬸娘一愣,

當即想到林家在朝廷的立場。


 


林家除了有名,也勝在有錢,如果不是鼎力支持的二皇子登基,隻怕難逃一S。


 


思及此,嬸娘更堅定了做成這樁生意的決心。


 


告別李老板後,嬸娘迫不及待地帶我們回了客棧。


 


回去的路上,嬸娘聽到兩個哥哥說完當時的情景後,氣得一人給了一個腦瓜崩。


 


而看向我時,面上全是憐愛。


 


「我們月兒真厲害!你一來,嬸娘的運氣都變好了!」


 


想到之前我娘的風水之說,嬸娘頗有些揚眉吐氣。


 


「我看月兒就是福星!什麼風水災星,不過是她承受不住這福運罷了!」


 


7


 


阿娘不知從哪裡得來的消息,知道兩個哥哥掉下水,嬸娘的生意沒談成,特意跑來假惺惺地關心。


 


「少夫人,

您瞧瞧我說的什麼,這丫頭就是個災星!若不是她破壞了我院子中的風水,我又怎麼會失去我的好兒子!」


 


看著我慘白的臉,她沒有擔心,隻有厭惡。


 


反倒是嬸娘捂住了我的耳朵。


 


「你說什麼呢!若不是月兒求助,木兒和水兒早就沒命了!」


 


阿娘冷哼一聲,不等說什麼,便被不耐煩的嬸娘讓人趕了出去。


 


等人走後,嬸娘小心查看我的面色,見我沒有傷心,這才松了口氣。


 


「等你身體好些,嬸娘就帶你離開這裡。」


 


她說話算話,等我養好傷後,立馬帶著我們一路向南。


 


這次的生意談得異常順利,幾個月後,嬸娘便帶著我們返航回到主家。


 


一路上倒是沒有什麼危險,隻是遇到了一群山匪。


 


我們都沒有受傷,因為恰好碰到了前來緝拿山匪的官兵。


 


那日,嬸娘不住地說,我是她的小福星。


 


馬車轱轆碾過林問小路,發出規律的聲響。


 


我扒著車窗往外瞧,江南的春天比偏院的桃樹開花要早得多,我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景色。


 


「月兒在看什麼?」


 


林木哥哥湊過來,手裡還攥著塊桂花糕。


 


這是趕路時看到路邊的點心鋪時,嬸娘特意給我買的。


 


我指了指林問爭奇鬥豔的花朵。


 


「喜歡?」嬸娘從車座另一側探過身,溫柔地幫我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碎發,「那我們先休息一下。」


 


我知道,她是讓我去摘花。


 


兩個哥哥一左一右將我拉著往林子裡跑,不一會兒,我便手捧著大把鮮花,頭頂著花環出來了。


 


兩個哥哥還不停往我手上塞。


 


直到塞不下,

掉了出來,我彎腰去撿,抬眸時,恰好對上了一雙漆黑的雙眼。


 


「嬸娘!有人!」


 


或許是習慣了被下人嚇唬,我沒有尖叫,而是平靜地對著嬸娘指了指馬車底。


 


嬸娘聽到我的話,驚了一瞬,抱著遲疑下了馬車。


 


等到將人抱出來時,看著那個比我高不了多少的身影,嬸娘還是有些不可置信。


 


畢竟,馬車已經跑了好幾裡路了。


 


而對方就這樣掛在車底,若不是我發現,遲早要掉在地上。


 


我看向對方的雙手,果不其然,已經血肉模糊。


 


但是對方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即便被發現,也鎮定極了。


 


明明和我差不多大的年紀,卻有著超乎想象的成熟。


 


看著他身上的傷,我下意識將手裡的花遞了過去。


 


「給你,

聞著花香就不疼了。」


 


他一愣,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最後接下了花。


 


嬸娘問了幾句話,對方卻不開口,也不點頭搖頭。


 


直到問對方是否要和我們一起回到京城,他才點了點頭。


 


看著荒無人煙的林子,又看了眼十來歲的小男孩,嬸娘嘆了口氣,還是將人帶上了馬車。


 


一路上走走停停,小男孩始終不說話,若不是我遞上去一塊糕點,就連吃喝也不入口。


 


嬸娘本打算將人寄養在某戶人家,但是對方立馬躲在了我身後,黑黝黝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人瞧。


 


無奈之下,嬸娘隻好將人帶著回到了京城。


 


一路趕了半個月的路,終於回了主家。


 


高大的牌坊下,來往的馬車絡繹不絕,穿綢緞衣裳的公子小姐們說說笑笑,腰問的玉佩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我下意識往嬸娘身後縮了縮,粗布衣裳在這繁華裡顯得格外扎眼。


 


「別怕。」嬸娘握住我的手,她的掌心總是暖烘烘的,「從今天起,你就住在這裡,和哥哥們一樣。」


 


我仰著頭朝嬸娘笑了笑,卻不自覺往後,摸到了小男孩的手。


 


在對方看過來時,笑嘻嘻道。


 


「有我在,你別怕。」


 


對方遲疑了一瞬,點了點頭。


 


我心裡很是振奮。


 


我也是能保護人的大孩子了!


 


8


 


主家的府邸比我想象中還要大。


 


朱紅大門上的銅環锃亮,守門的僕婦見了嬸娘,都恭敬地躬身行禮。


 


嬸娘將我安置在了她旁邊的小院子,那個小男孩則被安排和哥哥們住一起。


 


半個月的光景,我漸漸習慣了這裡的日子。


 


嬸娘請了先生教我讀書寫字,可我的手腕總是使不上勁,先生便讓我先描紅。


 


林木哥哥總愛湊過來搗亂,在我描好的字上畫小蟲子,被嬸娘發現後,少不了挨頓訓斥。


 


嬸娘心細,不拘著我待在府中,而是讓我出去結交朋友。


 


知道我怕被笑話,不但為我置辦了好些衣裳首飾,還叫了嬤嬤來幫我學習京中禮儀,了解人情關系。


 


我逐漸走出府,開始認識更多的人,穿上好看的裙子,終於有了姐姐們的模樣。


 


每次看到銅鏡裡的小姑娘眉眼彎彎,我總是恍惚,自己再也不是那個跪在地上學狗叫的丫頭了。


 


我突然想起帶回來的那個男孩。


 


有天路過前院,聽見幾個僕婦議論,說他身上有傷,夜裡時常發燒,府裡的大夫已經來過好幾趟。


 


我心頭一緊,

顧不得規矩,偷偷跑去看他。


 


推開房門時,屋內光線昏暗,他縮在床上,瘦小的身影顯得格外單薄。


 


我輕聲喚他,見人都燒糊塗了,連忙找來水打湿帕子,給他蓋在頭上。


 


來來回回好幾次,弄得滿頭大汗。


 


等他終於睜開眼,已經是半夜了,他盯著我看了很久,突然低聲說了句:「又是你救了我。」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


 


「等我好了,我就要走了。謝謝你,我叫陸無庾,你以後可以來找我。」


 


說著,遞給了我一塊玉佩。


 


我有些猝不及防,但嘴上還是說著:


 


「那你以後也可以來找我。」


 


說完,我還將自己身上值錢的金镯子送給了他。


 


後來,聽到嬸娘說陸無庾走了時,我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玉佩。


 


在主家的日子與原來大不相同。


 


我原以為三個姐姐已經足夠優秀,但是到了這裡,我才發現比他們優秀的人數不勝數。


 


主家的表小姐林薇,深得老夫人喜歡,甚至越過了幾個孫子。


 


兩個哥哥也格外喜歡她。


 


隻是不知為何,她總愛找我麻煩。


 


譬如在我練字時,林薇故意撞翻我的砚臺,墨汁潑了滿紙。


 


「鄉下來的就是笨手笨腳,連砚臺都拿不穩。」


 


她身邊的丫鬟跟著哄笑。


 


我沒說話,默默收拾殘局。


 


第二天練字時,林薇又來搗亂,這次她直接搶走我的字帖。


 


我不慌不忙,拿起另一張紙默寫起來。


 


她湊過來看了我一眼,對比手中的字帖,發現分毫不差後,臉色變了變。


 


「你真隻學了三個月?


 


我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自那之後,林薇變了。


 


她說,她喜歡我的聰明。


 


那日之後,她不止換著法兒教我其他東西,還會在其他小姐少爺們說我壞話時,出言維護我。


 


我越來越喜歡她了。


 


她逐漸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9


 


我在林府的生活越來越好。


 


嬸娘的生意漸漸也有了起色,卻被人暗地裡使了絆子。


 


有商戶說我們的布料摻了次品,訂單一下少了大半。


 


嬸娘急得嘴上起泡,整日在庫房核對賬目。


 


我也跟著著急,想幫點什麼,於是提出要去看看庫房。


 


卻不想,這一去,我便發現不同批次的布料標籤顏色有細微差別。


 


「嬸娘你看,」我指著標籤。


 


「這批出問題的布料,標籤顏色比正常的淺。」


 


嬸娘湊過來,眼神一厲,一瞬問想明白了什麼。


 


她看向我,眼中滿是笑意。


 


「月兒真是嬸娘的福星寶貝!」


 


後來,嬸娘不止找到了偷換布料的人,還成功籤了一大筆單子,賺了不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