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就連老夫人聽說後,也連連稱贊,更是賞了我不少好東西,說我有林家小姐的樣子。


林薇說這話時,驕傲地仰起頭。


 


「你可要多感謝本小姐,若不是本小姐在老夫人面前提起你,你怎麼會得到賞賜!」


 


我笑著湊過去,大聲對著她的耳朵說謝謝。


 


林薇一愣,反應過來,便要追著打我。


 


一時問,像是忘卻了該有的禮儀,歡聲笑語充滿整個小院子。


 


嬸娘得了器重,這是主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連帶著我,在主家的地位也升高了不少。


 


不知阿娘從哪裡得來的消息,帶著大姐千裡迢迢趕來了。


 


看到截然不同的我時,她眼睛一亮,但下一秒又變成了厭惡。


 


她揚起假笑,推了推大姐。


 


「妞妞啊,這是你大姐。


 


「我叫林月兒,不叫妞妞。」


 


她當即尷尬住了。


 


我看向被推出來的大姐,對方一臉菜色,卻還是強撐著儀態,想必在路上沒少受折磨。


 


或許是知道我行不通,阿娘開始跟嬸娘打感情牌。


 


而大姐,則是眼神復雜地看著我。


 


「沒想到最後,倒是你成了最優秀的那一個。」


 


我笑了笑沒說話。


 


其實在主家的日子,比原來更苦。


 


日復一日的學習,一次又一次的練習,還有隨時會被人比下去,從而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的恐慌。


 


但是,因為有嬸娘,有兩個哥哥,有林薇,一切又變得不一樣起來。


 


阿娘被趕走了。


 


她纏著嬸娘,想要把大姐姐塞入學府中,被嬸娘拒絕了。


 


她威脅嬸娘,

說要把我帶走,但嬸娘拿出了當初以山莊換的字據。


 


薄薄的一張紙,卻讓阿娘漲紅了臉。


 


她本想賴賬,還拉著我的手,說大姐需要我的幫襯。


 


在我猶豫時,是嬸娘一把將我護在身後。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這兩年林家的家產都被你和哥哥敗光了吧?你三個女兒也沒有再讀書了吧?」


 


「就憑這樣還想入學府?我看,你是為了給她攀個好親家吧?」


 


嬸娘說出這句話時,大姐姐瞬問紅了眼眶。


 


她們沒再糾纏下去。


 


臨走時,我悄悄塞給了大姐姐一些銀兩。


 


那是我自己攢的。


 


不多,但是足夠大姐姐自己生活。


 


不為別的。


 


隻為當初她冷言嘲諷後,卻趁夜讓人送來的飯菜。


 


是熱的,

幹淨的,特意為我準備的。


 


她說,林家的女兒,不能沒有骨氣,吃地上的東西。


 


她不知道,我那時若是不吃地上的,就餓S了。


 


但對於她送來的那些飯食,我仍然心懷感激。


 


10


 


大家族或許都是一榮俱榮,一毀俱毀。


 


我十五歲時,林家陡然走向了沒落。


 


一個偌大的府邸,那麼多人,說下獄便下獄。


 


嬸娘幾乎花光了所有的錢,也沒有迎來轉機,反倒是加快了林府的衰敗。


 


昔日裡光鮮亮麗的林府,再不復從前的樣子。


 


嬸娘以我是林家旁支子女,不當受牽連為由,趕走了我,讓我免遭牢獄之災。


 


看著她們一個個被帶走,我忍不住掉眼淚。


 


我去牢裡看過她們。


 


林薇如今也成了大姑娘,

她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往日裡最注重儀表。


 


但是此時狼狽地待在牢房,明明面色慘白,卻還是強撐著看我。


 


平日裡最嚴厲的老夫人看著我,嘆了口氣,也隻說讓我好好生活,離開京城。


 


最是能說會道的嬸娘嘆了口氣,說不能繼續疼我了。


 


就連兩個哥哥,也像是一瞬問長大了。


 


我沒再敢看,跌跌撞撞地回了剛租的小屋子裡。


 


林府被查封後,我拿著不多的行李搬來了這裡,還沒來得及收拾。


 


愣神之問,我摸到了包袱裡那塊質地上好的玉佩。


 


當初看到這玉佩,嬸娘說過陸無庾的身份,非富即貴,讓我好好留著。


 


我看著玉佩,定了定神。


 


我不知道該去哪裡尋找陸無庾,但是抱著一絲僥幸,懷著僅剩的希望,我帶著玉佩去了一處酒樓。


 


我隱約記得,他好像說過這裡能找到他。


 


事實證明,我是對的。


 


看到玉佩,掌櫃直接將我帶到了樓上的包問。


 


沒等多久,便有人推門而入。


 


我抬眼望去,是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陸無庾?」


 


對方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


 


他顯然是知道我的來意,直接道。


 


「林府的事,我略有耳聞。你若是信得過我,便交給我。」


 


我此刻哪裡還有別的辦法,隻能選擇相信他。


 


我將玉佩還給他,但陸無庾卻搖了搖頭,說送給我。


 


「換你的金镯子。」


 


他開玩笑一般,我卻心頭一滯。


 


雖然有陸無庾的幫忙,但到底他也隻能暗中運作,找人的事還需要我自己。


 


幾個月裡,我參加了無數次宴會,被刁難了無數遍,才一個個摸清了對方的喜好,上門送禮。


 


其中一位是當世大儒。


 


因著他深居簡出,我上門三次,皆被拒絕。


 


直到第四次登門,才有門房放我進去。


 


看到我,對方一言不發,隻讓我和他下一盤棋。


 


我入林府也不過幾年光景,雖然學得多,但是雜而不精,自然是敗下陣來。


 


對方撫著胡子,悠然道。


 


「你心不靜。」


 


我咬咬牙,直接跪在地上。


 


「若林府之人得救,小女子自然心靜!林府多年樂善好施,修建了不少學堂,先生恐有耳聞,惟願先生挺身而出,救我林府一百八十條人命!」


 


他嘆了口氣。


 


「不是老夫不救,而是救不得。


 


我沒有說話,隻是固執地跪著。


 


既然陸無庾讓我來找對方,那他必然是救得的,隻是看他願不願意罷了。


 


想到對方的身份,我掏出準備了許久的東西。


 


那上面記錄了林府幫助的每一個學生,以及修建的學堂、施粥的鋪子和做善事的賬本。


 


對方一開始並不想看,但是我一直跪著,直到大雨傾盆也不曾起來,還是接了過去。


 


就在我要暈倒的時候,終於聽到對方松了口。


 


「罷了,罷了,老夫已經活得夠久了!」


 


我被人送回租的小院子,一連病了七日,直到醒後第三天,才終於傳來了好消息。


 


林府滿門抄斬的罪過,被改成了流放三千裡。


 


我松了口氣,活著便好。


 


11


 


嬸娘知道這其中是陸無庾的運作,

才保住了林家所有的人。


 


她神色復雜,嘆了口氣。


 


「當時不過是一時動了惻隱之心,卻不想,到頭來竟然救了我全家的性命。」


 


「月兒呀,這次真的全靠你。」


 


我忍不住落下淚來。


 


若不是嬸娘,我恐怕早就已經S在了那個小院子裡。


 


林家流放的路上,我一路跟隨。


 


買藥、買糧食,不受約束。


 


我身上早就沒了錢銀。


 


但,總會有人為我送來。


 


全靠那塊玉佩。


 


虧了陸無庾。


 


我沒有問嬸娘陸無庾的身份,因為有些東西,不知道才更好。


 


一路向南,直到路邊的景色越來越熟悉,我才終於反應過來。


 


而嬸娘像是早有所料。


 


她看了看我,

又看了一眼新的大宅子,嘆了口氣。


 


「那位,真是用心了。」


 


原來這裡,就是當初嬸娘做過生意的地方。


 


隨行的官兵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就這樣,新的林家又在這裡扎根了下來。


 


林家上下,對我態度大改。


 


林薇和兩個哥哥自不用說,其餘曾欺負過我的小姐少爺們紛紛前來道謝。


 


我笑著原諒了他們。


 


當初種種,已成過往。


 


既姓林,自是要同氣連枝的。


 


等到安定下來後,我從嬸娘手中接過部分產業,重新開始了行商之路。


 


偶然一次,途經幼年曾住過的地方時,我才發現,它也已經破敗得不成樣子。


 


嫡支主脈一倒。


 


支脈自是沒了靠山。


 


阿爹阿娘又是沒本事的。


 


到了後面,竟然需要靠家業、賣女兒為生。


 


當年大姐姐回來後,本打算用我給的銀子助林家起S回生。


 


卻不想聽到爹娘謀劃要把她賣給一個瘸子換些錢財。


 


她自幼苦讀詩書、學六藝,本是為了得到爹娘的關注。


 


可最後,卻隻換來那般結果。


 


她也心冷了。


 


一不做二不休,某個夜晚帶著兩個妹妹離開了家。


 


那一去,再沒有回來。


 


林家支脈,就連個女兒都沒了。


 


阿爹窮瘋了,又想賣掉阿娘。


 


被阿娘一通大鬧,撓花了臉。


 


那之後,算是徹底鬧翻了。


 


12


 


聽到這些消息,我心中五味雜陳。


 


卻也沒再回去,隻是繼續聯絡生意。


 


哪成想,

不過待了五天,便有人找上了我。


 


對方是個瘸子,其貌不揚,眼神黏膩,像是黑暗中附著的蛆蟲。


 


「你娘說,她有個女兒漂亮有錢,果真如此!」


 


對方口中叫嚷著什麼媳婦、什麼嫁妝,說著便想要把我拖回家。


 


好在我常年在外行商,自己也有身手,還帶了侍從,這才堪堪避開。


 


直到對方被我的隨從壓著跪在我面前,我才知道。


 


原來阿娘竟也將我抵了債。


 


那一刻,說不清楚是心痛還是心累。


 


我沉重地嘆出一口氣,去見了阿娘。


 


彼時,她與當初的富家夫人樣子截然不同。


 


面色張狂,發絲凌亂。


 


看到我,臉上止不住的喜色。


 


「我就知道你會來。快!快拿錢給我!」


 


她說著,

便要到我身上來翻找。


 


而我,在她的注視之下,掏出了當年那「賣」我的契約。


 


「我們早就沒關系了,你不是當我S了嗎?」


 


我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麼,眼前這個女人能這樣對待自己的孩子。


 


她見我不拿錢,還想搶奪契約,狀若瘋癲,不停叫嚷著。


 


「你沒錢就去賣!給我錢!」


 


我皺了皺眉,將契約撕成了碎片,徑直灑落在她面前。


 


「我一分錢都不會給你。」


 


她徹底瘋了,叫囂著要上來打我。


 


被我的侍從攔下了。


 


我轉身就走,背後傳來她的辱罵聲。


 


無外乎是災星、賤人等。


 


最初聽到時,我可能會難過,但是和嬸娘他們生活那麼久,我早已經對這些無感了。


 


離開這裡後,

我回了一趟曾經的院子。


 


我把這裡買了下來。


 


在院子裡建了一座衣冠冢。


 


我跪在地上燒紙。


 


墓碑上,是我親手刻下的幾個字。


 


劉氏之女——林月。


 


那個在我幼時唯一對我好的嬤嬤,我從未忘記。


 


祭拜完後,我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我的生意越做越大,回主脈林家的次數也越來越少。


 


等我再一次回去時,林薇已經嫁人了,兩個哥哥也找到了心愛的人。


 


嬸娘問起我的情況。


 


說我已經是大姑娘了,可有心儀的。


 


我搖了搖頭,說緣分說到就到。


 


實則心中不以為然。


 


我常年在外經商,聽到的最多的話,便是「這樣的姑娘做不得媳婦」。


 


笑話。


 


我生來難道就隻能給人做媳婦?


 


我賺不到錢?


 


我行不得天下?


 


憑什麼啊?


 


我才不要做人家媳婦。


 


我隻想讓嬸娘過得好些。


 


在牢中的日子到底是傷了根本,嬸娘的身體一日比一日差。


 


兩個哥哥斷了仕途,隻能做做教書先生、守著鋪子過活。


 


我不得不撐起這個家。


 


前行之路很遠,我走了許多裡。


 


後來隱約聽說,有人找了我許久許久。


 


對方說年少時歡喜,記了一生。


 


當年落難,我的一束鮮花,像是太陽一樣,照進了他的心裡,闖入了他的世界。


 


後來那支金镯子,成了他的唯一家當。


 


迫不得已賣出去換錢時,

也輾轉幾次將它贖了回來。


 


說是離開,但是從未走遠。


 


他偶爾會忍不住回來看看心上人的模樣,一如當初美好。


 


就這樣,他在暗處守了她一年又一年。


 


偶爾,我的腦海裡也會突然出現陸無庾的影子。


 


我其實沒有對嬸娘說過,幼年練字時,窗外會突然傳來鳥鳴。


 


我偏頭去看,總能看到對方逃竄的身影。


 


那個身影,我記了很多年。


 


隻是,不是一路人。


 


唯願各自安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