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生氣不是因為你納姨太太。」


 


我裝模作樣開口,見他不理我,扭動了幾下腰肢惹他注意。


 


陳天成在我腰上不輕不重拍了下示意我別亂動,隨後開口:「那是為什麼?」


 


「柳綺玉以前在百樂門,是我爹的相好,我媽因為她氣出心病,早早就S了。」


 


我開口,陳天成愣了一下,卻點點頭:


 


「我知道。」


 


輕飄飄的一句他知道。


 


他知道,但還是堅持頂著別人的流言蜚語,把那個女人娶回家,甚至舍不得讓她來給我敬茶。


 


「但我娘被人折磨,S在我眼前之後,我最難熬的日子,都是她陪過來的。」


 


陳天成破天荒地解釋了一句。


 


「你就當心疼心疼我,至少給我肚子裡留個種。」我愣了片刻,自輕自賤地說著。


 


心髒壓抑得幾乎停止跳動,

血液仿佛倒流一般,我渾身冰涼卻無可奈何。


 


離婚是不可能的,先不說我爹肯定不同意。


 


我離了婚,要叫人戳一輩子脊梁骨。


 


就算我不怕那些話,外面在打仗,我一個女人,等我那煙鬼爹S了,我又能在哪落腳。


 


在陳府至少吃喝不愁。


 


陳天成眉眼裡還是露出幾分疼惜來,伸手撫摸著我的脊背,低頭吻我:「今天怎麼這麼乖?」


 


我縮在他懷裡回吻他,忍住了要流下來的淚水。


 


「以後都這麼乖好不好。」


 


他抬起指節蹭掉我眼尾泛起的湿意,口吻是不多的溫柔。


 


7


 


那天過後,陳天成雖然沒有對我極盡寵愛,卻也給足體面。


 


府上最好的院子給我住,吃穿用度上還是要什麼有什麼。


 


隻是我跟柳綺玉雖住在一個府上,

卻一直沒打照面。


 


一個原因是我不想看見她那張臉,另一個原因是陳天成怕我為難她,一直有意阻攔我們見面。


 


柳綺玉就住在東北處那個四尺見方的小院子裡。


 


我在家裡遛彎的時候也隻是偶爾能聽見院子裡的響動,卻從不見她人。


 


小年之後,因為我吃東西一直吐,陳天成給我找了個大夫看病。


 


「太太有喜了。」大夫含笑說,這種喜事一般會多付他一些錢當彩頭。


 


那句話伴著外頭稀疏的爆竹聲和城外的炮火聲落地,我和陳天成卻都松了口氣。


 


如果這胎是男孩,那我就安穩坐穩了陳太太的位置,無論柳綺玉再鬧,也不會傷及我的地位半分。


 


「你安生養胎,缺什麼東西叫下人去辦。」陳天成抓著我的手說。


 


我看向他的眼睛,心裡早就是一灘平靜的水,

不再奢望他會露出愛欲。


 


「最好是個男孩。」他說道。


 


我心裡一悲。


 


晚上伺候我的婆子無意間提了一句:「老爺帶姨太太去戲園子看……」


 


「這種事以後不必跟我講。」我打斷她的話。


 


反正不管我生男生女,陳天成都盡到了他那為數不多的義務,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偏寵柳綺玉。


 


畢竟沒有哪個有錢的男人在大房懷孕的時候,還能忍著不找女人的。


 


陳天成屋裡頭就有個現成的心頭好,何樂不為。


 


府上熱鬧起來,畢竟是我這正房的第一胎。


 


平常不怎麼露面的婆母從北平寄了一封信,寫了三個生兒子的偏方。


 


陳天成拿給我的時候,我心裡是嚇了一跳的。


 


都是新鮮胎盤、黑狗血一類的東西。


 


「嘔……」


 


聽完我就吐了出來,陳天成嫌棄地後退幾步「嘖」了一聲。


 


「你也別嬌貴,好好吃藥。」


 


「隻是到日子了,聽到吃喝就想吐。」我怕他不高興,連忙撒謊解釋。


 


也隻好裝作開心,叫人日日熬著藥,卻將藥次次喂了屋子裡那株蘭草。


 


8


 


幾日後,柳綺玉也現身了,裹著大氅來的。


 


進門的時候帶來一絲寒氣,我打了個噴嚏。


 


「你這蘭草葉子都黃了。」


 


她白玉般的手指捻著葉子開口道。


 


不得不承認她那張臉的確美得不可方物,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女人。


 


屋子裡很熱,她脫了大氅。


 


曼妙的身姿連我都移不開眼。


 


隻是隱約從她脖頸和手腕處窺見新傷疊舊傷,

我沒往細處想。


 


「你來做什麼?」


 


我對她還是保持著一貫的警惕。


 


「你懷孕了,我這做妾的按理是得來看看。」


 


柳綺玉聲音婉轉,像巷子裡買鳥人手裡舉著的黃鸝。


 


「連茶都沒有敬,我可不敢受你這關愛。」我淡淡譏諷。


 


她隻是笑笑,毫不客氣地坐在一旁。


 


「說起來你得感謝我。」


 


我忍住才沒張嘴罵她。


 


「你這一懷孕,他天天往我屋裡跑,我還有點吃不消。」


 


她斜斜靠在椅子上,一舉一動都媚人。


 


我皺眉冷哼了一聲:「你單是跑來炫耀他寵愛你就說炫耀,何必要我感謝你,我感謝你在我剛成婚就進門嗎?」


 


「炫耀?」柳綺玉聲音高了幾個度,極盡諷刺。


 


我一副不以為然地看著她,

十分不耐煩。


 


柳綺玉眼睛裡閃過厭惡和輕視,開口道:「難道你跟他癖好相投?」


 


我看見她面露嫌惡,心裡不爽快,狠狠擰住眉毛惡聲威脅道:「你再瞪一個試試。」


 


柳綺玉聞言一愣,忽而悽悽一笑,挽起袖子露出身上深淺不一卻菱形交錯的鞭痕:


 


「也是,你這種脾氣的人,怎麼可能由著他打你泄欲。」


 


我也愣住了,皺起的眉毛都忘記松開。


 


早年聽宮裡太監的老婆子說,她男人沒了命根子,就玩這些怪癖,把人打得恨不得一頭撞S在床柱子上。


 


原來陳天成也有這種怪癖,隻是他分得清楚,我是大戶出身,背後有兩個兄弟一個爹,脾氣又不好,所以他不敢對我動手。


 


柳綺玉的傷痕刺得我眼底發幹,我不知該說她可悲,還是該為她受苦發笑。


 


「你找我訴苦是沒用的。

」我單是這樣說。


 


柳綺玉那雙含情眼裡閃過一絲掙脫不掉的悲慟,隨後又消散。


 


「我時常聽見槍炮響……」


 


她喃喃說了一句不怎麼相幹的話。


 


「陳天成是兩省督軍,你不會S。」我回她。


 


「我養了幾盆漂亮的草,叫人拿給你一盆。」她沒再多說,起身離開。


 


拿給我也沒有用,再好看的花草被那毒藥泡了,都不會活的。


 


隻是我也沒多說。


 


9


 


我臨盆那日,城市淪陷了,滿城的槍聲炮聲。


 


前院被炸了個粉碎,我痛不欲生地躺在床上,看著有人進來搜東西,見我一個孕婦又離開。


 


聽說陳天成的部下已經棄城逃跑,而陳天成還因為被人舉報在北平革職拿問。


 


外面打S聲震徹雲霄,

產婆驚駭四散奔逃,而我難產臥床。


 


屋子裡的細軟盡數被卷走,巨痛中我望著門縫外那輪被硝煙掩蓋的太陽,隻覺命數已盡。


 


「在這。」


 


一聲黃鸝般的吳儂軟語流進我耳朵裡,我終於尋到一絲生機,張著嘴叫柳綺玉救我。


 


她引著一個穿著西式衣服的男人進來。


 


男人穿著妥帖的黑色西裝,外頭還罩了一件白色的褂子。


 


最可氣的還是那張臉,這不是小時候就跟我不對付的裘玉珠嗎?


 


「你怎麼能叫男人進來,還是他。」


 


我SS攥住柳綺玉白嫩的手,瞪著她。


 


「難產。」


 


柳綺玉沒理我,跟男人說:


 


裘玉珠戴上薄薄的手套,拿出工具,冷靜地給出方案:「剖腹產最快。特殊情況我會優先保大人。」


 


「你要害S我嗎?

」我抖著嘴唇質問柳綺玉。


 


心裡快要怕S了,眼前這個柔媚的女人果然是個惡魔,不光要把裘玉珠這個男人帶進我的產房,還要讓他活活把我剖了。


 


「雖然我小時候燒了你的書,還把你養的珍珠鳥放生了,但是你不至於要活剖我的……」


 


我見柳綺玉不為所動地給他準備東西,連忙看向要動手的裘玉珠,哀求他:


 


「遺言說完了?」


 


裘玉珠舉起一根細長的針管,我便沒了意識。


 


10


 


再睜眼已經是次日黃昏,一個幼小的嬰兒臥在我臂彎。


 


剖我肚子的「惡鬼」正坐在一旁,面色凝重。


 


裘玉珠長得沒有陳天成那般精致,卻很硬朗。


 


陳天成身上有股糜爛的感覺,而他身上有說不上來的味道。


 


小時候我就覺得他身上的氣質跟我們這些人都不一樣,所以天天欺負他。


 


現在倒是被他救了一命。


 


「柳綺玉呢?」


 


我勉強開口。


 


「葬了。」


 


裘玉珠開口,眉目間閃過淡淡的哀色,不是情欲的悲慟,隻是對生命逝去的惋惜。


 


「她S了?怎麼?」我想要起身,可肚子上實在是有些疼。


 


「從陳府出來的之後,中了槍,在肚子這兒。藥不夠用,她說自己命賤,叫你先用。」


 


我聽完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張嫵媚的臉蛋上染了血想必也是極其漂亮的,我甚至能想象到她眉宇間浮動出的自嘲。


 


她命賤,可我的命也不貴。


 


我捂住臉哭出來:「憑什麼聽她的。」


 


「既然母子平安,

就帶著她的夙願好好活著吧。」他又說。


 


夙願?可柳綺玉的夙願不就是活著嗎?


 


我獨自黯然傷神了一下午,才提起精神打聽他從哪鑽回來的,還學了一身「巫術」。


 


「從英國待了幾年,這叫醫學,是科學。」


 


他解釋道,而他家早就完了。這裡是他自己開的書店。


 


我試著去找我那煙鬼爹,街坊說:


 


「早走了,還有你哥哥,天不亮馬車就拉著家伙什離開了。」


 


於是我隻能帶著我剛剖出來的兒子,在裘玉珠的書店住下。


 


11


 


裘玉珠這裡有很多新奇的玩意兒:地球儀、望遠鏡、骷髏架子、福爾馬林……


 


「你這些洋玩意兒我能玩一玩嗎?」


 


我經常把孩子哄睡著後,在他店面隔間的書房裡偷闲躲靜。


 


他給我介紹過很多,包括地球板塊漂移學說、達爾文進化論等等。


 


人竟然是猴子進化的。


 


「那人能是狗進化的嗎?」我覺得新奇。


 


「為什麼這麼問?」裘玉珠正在刷他的玻璃瓶瓶罐罐。


 


「有些人就像狗啊,還有些人像鳥。」我補充道。


 


裘玉珠笑起來,擦幹手把一本《進化論》放到我手裡:「那也說不準,但現在有完整理論體系的就這一個。」


 


我有些窘迫地翻了翻書:「我識字不多。」


 


於是我又得到一本辭典。


 


「你屬什麼的來著?」我問。


 


「二十三歲了。」裘玉珠直接告訴了我答案。


 


「是比我還大一歲,十七八歲就沒怎麼見過你了。」我託著下巴擺弄那個地球儀。


 


「你十八歲就嫁人了,

見沒見過我自然記不清楚。」他輕輕哼了一聲。


 


「英國也有皇帝嗎?」我不想提及這種事,於是接著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