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婚後我才知道，啞巴不會說話是因為小時候被刺激過，並不是天生的啞。
這天夜裡我把他寶⻉得不得了的一隻⽟葫蘆藏到了枕頭下。
他找不到，⼀直追著打⼿語問我。
我盯著他⻜快的⼿勢，不知不覺睡著了。
直到半夜被豆⼤的淚珠砸醒。
「傅岫雲……你個討厭鬼。」
1
矜貴養大的⼩少爺就這麼開口喊了我的名字。
聽人說，他這張嘴是老天爺收去⽤的，連爹娘都沒叫過⼀聲。
我⼼裡很觸動，再生不起來逗弄他的意思，從枕頭底下拿出來還給他：
「男子漢⼤丈夫，哭什麼。」
我別扭地說著，
抬⼿擦去他臉上未落下的淚珠。
陳天成還撐在我⾝上，手裡攥著他的寶貝，直直盯著我。
「你再說⼀句。」
我哄他，他卻還在氣頭上，翻⾝躺到⼀邊不理⼈了。
「陳天成，你怎麼這麼小氣。」我也翻身，趴到他肩膀上，他卻把我抖開。
「少來這套。」他終於還是開了⾦口。
「行⾏，你寶⻉大少爺，你說了算。」我把被子蓋到他身上，便不再鬧他。
……
陳天成願意開口說話的事很快就傳遍整個陳府，陳父陳母為此辦了個席慶祝。
陳父是皇帝親封的兩省督軍，端坐在主位上威嚴無比。
陳母拉著我的手親昵地說：「岫雲，你是個有福氣的好孩子。我知道你娘走得早，你在府上，我們一定把你當親女兒對待。
」
我笑了笑，有些局促於這突如其來的好意。
陳天成還不適應開口的感覺，清清冷冷地站在不遠處看著我，仿佛昨夜掉金豆豆的不是他。
我心裡一軟，走過去拉住他的胳膊說道：「你喝點東西吧，一會兒我們去聽戲，然後帶你去看他們鬥蝈蝈。」
「出去耍什麼。」陳父突然開口打斷，「你既然能說話了，就去念書，我這位置還等著你繼承。」
突如其來的話嚇了我一跳，我後撤一步，有些尷尬。
「嗯。」陳天成不太情願地應了一聲，攥緊了我的手。
我抬眼看他，賓客散後還是趁亂帶他偷偷溜了出去。
「今天有個廟會呢，你沒逛過廟會吧？」
我買了個糖人，帶他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
陳天成不知道在想什麼，眼神有些復雜地看著遠處，
反應了一會兒才發覺我在問他，這才搖搖頭。
「你怎麼心不在焉的？」我隨口問了句，但注意力很快被街上賣藝的人吸引視線。
他們正在演胸口碎大石，我擠到人群前面看，再回頭，已經不見陳天成的蹤影。
活生生的一個人剛剛還站在那，這會兒卻不見了。
我心裡一慌，試探地喊了幾句：「陳天成，陳天成？」
沒有人應。
這麼大個人能跑哪去呢？
2
我心裡想了一萬種可能，在街上找了又找。
跑回陳府喊人的時候，看見他正立在正廳。
「你回來怎麼不說一聲？」
我氣不打一處來，衝進去就要發脾氣，卻看見陳父坐在上首，帶著怒氣看著我們。
我心裡畏懼這個公公，於是噤了聲。
「他不懂事，你也陪他胡鬧，你這媳婦怎麼做的？」
劈頭蓋臉的一頓訓斥落在我頭上。
我和陳天成被罰在祠堂裡跪滿一個時辰，他把外衫脫了折了幾下，給我墊在膝蓋下面。
「外面又在打仗，我得好好讀書，繼承他的衣缽。」陳天成老道地跟我講。
我點點頭，發現他腰間掛著的那個寶貝葫蘆不見了。
「你的葫蘆呢？」我問。
「可能人擠人丟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倒沒露出難過的神情，含糊其辭地回答我的話。
我膝蓋疼，也沒心思追問。
這天以後他就每天都在上課，直到陳父在海關打仗的時候S在海艦上。
家裡發了喪，兩省督軍的官位落在陳天成這唯一的兒子身上。
過完頭七，信誓旦旦要把我當親女兒的陳母就搬去了北平。
陳天成成了年輕有為的督軍老爺，我成了叫人眼紅的陳太太。
「你娘走得真利索。」
我看著下人收拾書房，跟陳天成說。
「她不是我娘，她是我爹的姨太太。我娘在我小時候就S了。」他口吻很平淡。
「病S的？」我問。
「叫尋仇的黑幫綁走的，我們倆。她沒活下來。」他還是很平靜，仿佛那些事早已過去，不成氣候。
「這就是你不說話的原因？」
我問了最後一句話，他一邊叫人把老舊的桌子搬走，一邊點了點頭。
3
陳天成這兩省督軍做得有模有樣，甚至偶爾還出外差去軍校學習。
他又一次出差回來之後，我幫他收攏衣服的時候，看到了那個早就丟了的玉葫蘆。
「你從哪找到的？
」我把那葫蘆丟給他。
「舊衣服裡。」陳天成剛換了便衣，正在系扣子，見我拋過去伸手接住，說道。
「你還記不記得那次被我藏起來，你急得直哭。」我頗為回味地說。
「記得這種事做什麼？」他臉一僵，背過身去。
「你現在晚上還偷偷哭嗎？」我闲不住嘴，湊到他跟前去抓他手裡的葫蘆跟他鬧著玩。
陳天成抬手躲開：「你這性子也不改改。」
「改什麼？」我踮腳去抓，他手滑沒握住，我也沒抓住，那玉葫蘆摔在地上，裂成幾片。
我心裡一緊，正要哄他，卻看見碎片裡有一張紙。
陳天成俯身去撿，但我眼疾手快搶先奪了過來。
那是一張女子的小像，鉛筆的筆觸青澀又用心，邊緣和五官都已經模糊，看不出具體模樣。
輪廓是個美人，
但不是我，我鼻尖沒有痣。
此刻我腦子發蒙，一句話說不出來。
陳天成也沒解釋，把那張紙從我手裡抽走，離開了臥房。
我追出去，心裡又澀又酸：
「所以，你是因為她掉眼淚，廟會那天故意和我走散去找她了是嗎？那出外差又有幾次是真的？」
「你既然知道了，我也無心瞞你，我要娶她。」他站住腳，微微側了側身子。
「你說什麼？」我攥緊了手指，看著他留給我的背影。
4
其實到現在我都沒反應過來，為什麼事情會突然變成這樣。
「你還是大房，我不抬她做平妻。」他補充道，語氣似乎是施舍，又似乎是補償。
沒等我繼續開口，他就迅速抬腳離開了院子。
我無端想起那晚他哭著叫我討厭鬼，
原來不是撒嬌鬧脾氣，他就是這麼想的。
我傅岫雲在他眼裡，就是個十足討人厭的家伙。
陳天成行動迅速，那晚不歡而散後，沒有解釋和商量，不出七天他就納了姨太太進門。
也是八抬大轎。
往來的賓客掩著臉嘲笑我。
「還是沒本事拴住男人的心。」
「自古男人都三妻四妾，這都算好的。」
他們的話環繞在耳邊漸漸淡去，我呆呆坐在一旁，甚至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
眼睛裡隻有陳天成微彎的脊背，和俯身看向蓋頭下那個女人時不經意露出的溫柔的笑。
原來他隻是對我冷淡，對我那副愛答不理的樣子。
脾氣後知後覺才上來，我回到自己的院子後就把擺在外室的東西通通掃落在地。
陳天成最近寶貝的那幾幅字畫真跡都沾了花瓶裡的髒水，
看都不能再看。
下人知道我發脾氣的時候路過的狗也要踹一腳，都不敢上前來勸，隻有幾個慌慌張張地去姨太太院子裡找來了陳天成。
「還要鬧？」
他進門的時候就冷喝了我一句，回答他的是我掀翻桌子的巨響。
陳天成不再慣著我的性子，吩咐了一句：「隨她鬧，院子裡的東西一律不許添新的。」
說罷就走了。
我見他不吃這套，也不像從前一樣順著我，於是大喊了一句：「陳天成！」
他沒為我停下腳步，甚至走得更快了一些。
「我不信你沒動過情！」
但他就是沒有，留我一個人在一片狼藉裡哭了一夜。
5
第二天早上，一直伺候我的小丫頭告訴我，姨太太房裡叫了好幾次水，老爺說免了她早上的請安。
「那狐狸精叫什麼？」我口不擇言地問。
「回太太，叫柳綺玉。」
小丫頭低著頭，站得離我遠遠的，生怕我氣不順一個巴掌落在她臉上。
我愣了愣，心口的酸澀又泛開，眼裡的淚卻哭幹了一般，怎麼也掉不下來了。
「柳綺玉？陳天成就為了個窯子裡的J女，要跟我對著幹？叫個車，我要回娘家。」
父親這個點肯定還躲在他的煙房裡抽煙土，我踹門進去，奪走了他的煙杆子。
「還抽呢！你看你找的好女婿，都把你老相好娶回去當姨太太了。」
我竭力用最諷刺的口吻說道，捏著煙杆的手卻微微顫抖。
傅榮名渾濁的眼珠轉了轉，卻終於撐起身子看我。
他聲音沙啞，呼出來的氣都帶著一股S人味：「什麼？」
「柳綺玉，
她不是你在百樂門的老相好嗎？」我又要掉淚，這次卻是因為母親和自己。
「她把我娘氣出心病來早早就走了，還要接著禍害我嗎？我造了什麼孽！」
我以為父親沉默了半晌是要發怒，至少也要向陳天成要個說法的，可他支吾著，開口罵了句：
「你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
反而成我的錯了？
……
煙房裡的煙久久不散，窗棂外的日光完全照射不進來，顯得屋子裡頗有些陰冷。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繼續說下去，隻能發脾氣摔東西，好像隻有這樣任性才能真的發泄出委屈。
「好了！」傅榮名拍了一把桌子，「就是把你慣壞了，你現在像什麼樣子。」
「你讓你那老相好氣S我媽，也要氣S我是不是？」我繼續逼問。
「你生了兒子不就好了嗎！」他吼了我一句。
生了兒子？我止住眼淚，呆愣愣地看著他。
「你娘伺候我這麼多年，長得又俊，好是極好，就是沒生個兒子。」
傅榮名還在說，他話裡的惋惜還是無所謂，我已經聽不出來了。
隻是他的辦法確實實用，我再也想不出比這更好的點子。
「少哭哭啼啼的，陳天成怎麼也是兩省督軍，他隻是玩女人，又不是揍你，你去哪找這麼好的夫家。」
父親的話我聽了不舒服，可我卻找不到哪裡叫我不舒服。
畢竟女人千百年都是這麼過來的，我娘是這樣伺候了我爹一輩子，做了一輩子別人口中寬和的「夫人」。
她S前的遺言都說道：
「你爹不打我，婆婆也不為難我，我算是過得不錯。
」
見我不再鬧，父親趁熱打鐵地說道：「你是老子生的親閨女，陳天成看在我這張老臉上也不敢對你不好。」
「等你生了兒子，陳家都歸你管，他納幾房姨太太又礙什麼事。」
6
我被說動了，回去就挑了一條肥美的鯽魚，親自下廚燉了一下午的魚湯。
晚上拎著食盒去見了陳天成，向他服軟。
「是我不懂事，不該不分場合砸東西。」
陳天成正在看公文，許是見我難得低頭，像之前一樣攬過我輕輕拍了拍：「以後懂事點就好了。」
「那你也不能這麼下我面子啊。」
我趴在他肩膀上委屈地說。
他沒搭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