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是這樣的,我們府上的小姐很喜歡您的文章,想見您一面。她說裘先生是她老師,沒想到在報紙上見到了師母,想見一面。」


 


對面懇切地說著。


 


而我現在除了等著裘玉珠的消息,確實也沒別的事。於是答應了。


 


26


 


「我叫秦茜子,是英國留學回來的,正在做記者。師母你好。」


 


眼前的小女孩活潑又俏皮,說話的時候虎牙晃著,非常可愛。


 


「傅岫雲。」我點點頭,問她要喝點什麼。


 


「不喝了。我知道您在打聽老師的消息,我父親是警署署長,我帶您去。」


 


秦茜子古靈精怪地說著。


 


「倒是沒想到和你見面還有這樣的意外之喜。」我頗為詫異,連忙跟著她到了警署。


 


裘玉珠被關押在牢裡,陳天成跟著秦署長一起出來。


 


秦茜子高高興興地抱住爸爸的胳膊撒嬌,我跟陳天成對上視線。


 


「岫雲,你不會是來看那個囚犯的吧?」他忽然冷哼一聲。


 


「原來你現在在這裡任職,官階降了不少啊。」我沒把他放在眼裡,掃了一眼他制服上的肩章說。


 


陳天成被我的話噎住,臉色很不好看。


 


「師母師母。」臺階上的秦茜子朝我招招手,示意我跟上。


 


我從陳天成身邊經過,他轉身要攔我,卻終究沒伸出手。


 


茜子把我帶到裡面,附在我耳邊輕輕說:「師母,你先藏起來。」


 


我見她鬼點子冒出心頭的樣子,從善如流地點點頭。


 


「老師,surprise!」秦茜子走過去,有人把鐵門打開。


 


「你怎麼來了?」裘玉珠的聲音微微有些詫異。


 


「我都聽說了。

今天的探視時間隻有半小時,你有什麼要說的嗎?」茜子說。


 


「我有一套公寓,每個月需要交 300 銀圓的水費和電費,但是我隻跟你師母要了 60 銀圓的月租,你把多出來的錢補上。事後我給你包紅包。」


 


裘玉珠吩咐道。


 


「哇,老師你不要臉,你的房子給人家住還要收錢的啊。」茜子不滿地反駁。


 


「你懂什麼,照做就是。還有,別告訴她我在這。」


 


「為什麼不能告訴我?」我走出去,看向裘玉珠。


 


他好長時間沒收拾自己,胡子都長了好長。


 


「我就知道。」他認命一樣瞪了一眼正在做鬼臉的茜子。


 


「你怎麼還跟小姑娘一般見識。」我揪了揪他下巴。


 


「你什麼時候跟她沆瀣一氣的?」裘玉珠低頭看我。


 


「不告訴你。

」我微微挑眉。


 


「不用擔心我,我已經聯系了商會那邊,醫院他們持有股份,如果貿然把我換掉,他們也會受影響。頂多再有兩天就出去了。」


 


他解釋道。


 


「我有什麼能幫你的?」我把他西裝上壓出來的褶皺撫平。


 


這人一點都不緊張,嘴巴裡蹦出來一串經濟學的書。


 


聽得我眉頭直皺,伸手捏住他嘴唇:「好了好了,不要貼著我說話了,嘴巴臭臭的。」


 


「脾氣倒是越活越回去了。」裘玉珠把我的手拿開,吻了吻我的指節。


 


胡子蹭在我的手上,有些痒。


 


半小時很短,來不及說很多話,獄警過來把我們帶出去。


 


茜子走在前面,我不舍地看了一眼裘玉珠,穿過我身後的兩名獄警走到他身邊,踮腳吻了吻他的嘴唇。


 


「邦邦」兩聲敲鐵門的聲音響起,

陳天成隱忍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時間到了。」


 


27


 


商會成員給洋人施壓,裘玉珠無罪釋放,但畢竟是洋人橫行,裘玉珠的堅持無異於跟洋人對著幹。


 


一時間惡意編排他的文章在報紙上滿天飛,連同我也一起挨了罵。


 


說我不要臉,生過孩子還要跟男人廝混。


 


「裘玉珠——黑心奸商的發家史。」


 


凌晨的時候,我在裘公館客廳的壁爐前,和裘玉珠一起窩在一張沙發椅裡讀報紙。


 


他攬著我的腰,我讀完這句話之後和他一起笑了出來。


 


「奸商先生,你現在有什麼要回應公眾的嗎?」


 


「請大家多關注我的文章和成就。」裘玉珠有模有樣地回應。


 


我跟他笑作一團。


 


「競先給我寄了信,

說他從英國回來了。茜子是不是也是單身,要不要讓競先和茜子接觸一下?」我抬眼看他。


 


壁爐的火光把裘玉珠的側臉照得稜角分明。


 


「封建大家長。」他笑了一聲,似有預感,側身避開我揮過去的拳頭。


 


「我就是說一嘴。」我反駁,把拳頭捶在他掌心。


 


裘玉珠捏住我的手,說:「孩子們的事我們就不管了。最近不太平,你出門多注意安全。」


 


「什麼時候才能結束戰爭呢?」我把報紙合上丟到一邊的地毯上。


 


「不會很久的,我準備再開個肥皂廠做民族企業,你覺得呢?」


 


裘玉珠把下巴搭在我頭頂上。


 


「做實業是好事啊。」


 


「我都做了這麼多好事,那你什麼時候給我個名分?」他問。


 


我已經有幾分睡意了,朦朧間回答他:「等你肥皂廠剪彩的時候吧。


 


湿熱的吻落在額頭,裘玉珠輕輕說了句「好。」


 


我們想得很輕松,但實行起來很困難,因為裘玉珠和洋人不和,廠子籌備階段被他們卡得SS的,光是選址就花了大半個月。


 


「這塊地總可以了吧。」


 


填完新的申請,我皺著眉頭問。


 


裘玉珠坐在沙發上揉著眉頭:「這塊地不行的話……」


 


「錢不是問題,我也攢了不少。」我說。


 


他眉頭舒展開,把我摟進懷裡:「不是錢的問題。這塊地不行的話,我想把這棟宅子拆了建廠子,地方肯定夠用。」


 


拆宅子?


 


我靈光一閃,一骨碌撐起身子:「非要在這建廠子嗎?你忘了,我老家還有棟廢宅,我爹跟我哥跑了,一直打聽也沒音訊,宅子也沒人打理,那也是個去處啊。


 


「哪有拆你家老宅子的道理。」


 


他順了順我脊背。


 


「一不做二不休都拆了,我也出資建一個玻璃廠,或者別的廠子。不如建個學校吧,讓窮人家的孩子也上學。」


 


我興奮地說。


 


「好。那就都拆了,我們搬到公寓去。」裘玉珠抬起食指觸碰我眼尾。


 


「公寓的事還沒跟你算賬呢。你不是說那是你朋友家的嗎?怎麼那天在警署說是你的?」


 


我坐在他腿上瞪他。


 


「我這不是害怕你覺得欠我人情不自在嗎?」裘玉珠說。


 


「你覺得我是這種人?」


 


「現在倒像個混世魔王,那時候苦哈哈的,感覺有點風吹草動魂就飛了。」他輕輕說。


 


我羞惱地在他腰上擰了一把。


 


28


 


因為廠子和學校不能同時盯著,

所以我寫信叫競先回了老家幫忙看著學校。


 


場地搭起來就開始運營了。


 


沒有剪彩,我們也沒有再討論結婚的事,因為實在是太忙了。


 


「聽說那家的肥皂用的都是有害物質,所以才這麼便宜。」


 


「我也覺得是這樣,報紙上都說了。」


 


我和裘玉珠走在街上的時候,每每都能聽見這樣的言論。


 


茜子知道之後總要跟人吵架,都被裘玉珠攔下來:「毛毛躁躁的。」


 


「那群洋人實在是太不要臉了!肥皂明明都是用上好的羊脂做的,你根本就不賺錢。」


 


茜子抱著胳膊生氣。


 


「別生氣了,喝杯汽水。」我給他們兩個一人拿了一杯汽水。


 


「口碑是用出來的,又不是寫出來的,總有人會用的,到時候名氣就會傳開了。我們隻管做。


 


他說完之後杯子也見了底,又問我道:「競先最近寫信了嗎?學校怎麼樣?」


 


「建設招生倒是一切都好,隻是那邊強烈要求不要教國語,競先拒絕了。」我說。


 


「過段時間就好了。有醫院撐著,學校和廠子都倒不了。」裘玉珠坦然笑笑。


 


日子安生了幾個月,我們開始籌備婚禮,一切都準備齊全。晚上我和裘玉珠依偎在一起討論以後要怎麼發展,客廳的電話突然響起來。


 


「我是。」裘玉珠從我背後伸手接起電話。


 


「政府那邊在地區出了新政策,要求醫院必須讓出百分之二十的股份由政府管控。」我聽見電話裡的聲音說。


 


「我已經打聽過了,別的地區都沒出臺,顯然是針對我們這幾家連鎖醫院的。」對面說完陷入沉默。


 


「我知道了。」裘玉珠掛斷電話。


 


我看見他眉毛微微蹙起,我的心情也一起差起來。


 


「如果洋人拿到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事情就不太好辦了。」裘玉珠罕見地有些無力。


 


「沒關系,我有錢,我們不聽他們的。」我摸了摸他的頭。


 


「看來是要強硬一些了。」裘玉珠眼底閃過S意。


 


我從沒見過他露出這種眼神,在我印象裡裘玉珠一直是溫文爾雅的,雖然偶爾說話很毒。


 


「嚇到了?」他捏了捏我的臉,「抱歉。」


 


「不用抱歉,你做什麼一定有你的理由,我知道你是一個有自己堅守的人。」


 


我看著他的眼睛說。


 


「英國的變革是和風細雨的,我以為我們也可以,但現在看來總要流血和鬥爭。」


 


他嘆了口氣。


 


我知道他留學那幾年被影響得很深,

但現在他似乎也找到了自己的路。


 


「我們跟他們鬥。等一切塵埃落定,我們就結婚。」


 


29


 


這已經是他第三個晚上帶著血回來,雖然藏得小心翼翼,但還是能聞見血腥味。


 


我紅著眼站在他跟前。


 


「不是我的血。」


 


裘玉珠把外套脫了給我檢查,他身上確實沒有傷口。


 


「我真害怕你受傷。」我皺著眉看他。


 


「沒有反抗是不會流血的,岫雲,但是你放心,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讓你後半生可以活得不差。」


 


他抬手握住我的手指,我踮腳在他臉頰親了親。


 


「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跟你在一起的。」我說。


 


「砰!」


 


外面傳來一陣槍響,我驚恐地拉上客廳所有窗簾。


 


因為公寓在二層,

我們貿然跑下去也很危險。


 


「是幫派火拼吧?」我祈禱著外面的人不是針對我們來的。


 


外面的槍聲激烈起來。


 


「聽聲音應該是。」裘玉珠撥了電話出去,打完之後又給警察廳打了電話。


 


外面打鬥的依舊很激烈,我也想不通為什麼幫派會在租界居民區火拼。


 


窗戶被打穿,子彈穿過沙發,隨後又有一槍破窗打在牆上。


 


如果說一槍是意外,那兩槍就讓人忍不住多想了。


 


裘玉珠去拿了槍。


 


第三槍打進臥室,我都聽見我擺在窗臺上的花瓶碎了一地。


 


「就是衝你來的。」我擔憂地說著。


 


跟他移動到門邊上觀察情況,二樓樓道裡沒有人。


 


「從隔壁走,東窗戶下面有一條很狹窄的巷子,是當時施工的時候兩家公司沒有談攏留下的。


 


「側身可過,裡面應該不會有人,我們先出去,混進幫派裡,天黑應該不會太容易被發現。」


 


裘玉珠迅速解釋完,帶著我開門進了隔壁公寓。隔壁公寓的窗戶都已經被子彈打爛。


 


「這裡也是你的房子?」我詫異地問。


 


裘玉珠笑了笑:「這棟樓都是我的。」


 


30


 


我在他腰窩不輕不重掐了一下,跟他一起走到了東面房間的窗戶,下面果然漆黑一片。


 


裘玉珠先下去,我順著窗戶往下溜,他在下面把我接住。


 


膝蓋從磚上劃傷,我沒吭聲,和他側身穿過巷子。


 


夜黑風高,沒有月亮,街道黑漆漆的,隻有槍擦著火星子照亮一小片區域。


 


我和裘玉珠還分不清那些人是混跡其中要S他的。


 


黑暗中我看向他的眼睛,

他示意我小心挪過去。


 


我們倆貓著腰混進最後面的掩體。


 


「你是哪個堂口的,怎麼沒見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