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裘玉珠說:「頭頂天,腳踏地,拜的是洪棍李四,吃的是三八廿一飯,行的是三八廿四路,不敢稱堂口。」
「你家老爺子輩分這麼大,怎麼沒見他帶過你。」
「晚輩不成器。」裘玉珠小聲說。
「看出來了,出來開邊還帶草兒,也不怕噴子開花先幹S你們兩個。」
男人哼笑一聲收了槍。
我心裡松了口氣。
裘玉珠有模有樣朝不遠處開了兩槍,等男人換了地方,拉著我鑽進巷子深處。
警廳的人姍姍來遲,腳步聲、狗吠聲,還有四處照射的手電筒。
白光打在我和裘玉珠身上,有人喊了一句:「誰在這?」
裘玉珠擋住我,朝那些人看過去。
「裘玉珠?」
我聽見了陳天成的聲音,
心裡突突直跳,總覺得會有不好的事發生。
「黑幫火拼,諸位來得有些……」
「砰」
一聲槍響打斷了他的話,溫熱的血濺到我臉上,擋在身前的男人踉跄了一下,撐住一旁的牆。
我抬手摸了摸臉上的血,錯愕地看向還沒來得及收回槍的陳天成。
「岫雲?」
陳天成似乎才看見我,臉上劃過驚詫,快步走過來。
沒人有空搭理一個兇手。
我扶住中槍靠在一邊的裘玉珠:「我們先去醫院。」
「岫雲。」
裘玉珠按住我的手,搖搖頭。
說什麼都晚了,裘玉珠已經倒在我懷裡,我難以支撐他的重量,跪倒在地扶著他的腦袋。
「你都說過會娶我了,裘玉珠,
為什麼要在這時候……」
「聽我說。」他抬起冰涼顫抖的手撫摸我的臉:
「醫院的股份早就已經都轉到你的名下了,還有一些別的財產,你弄不懂可以找茜子和競先。好好活著,不要為我哭泣。」
「裘玉珠,你不能這樣,我們說好的,要一直在一起,你不記得了嗎?小時候你就說過了。」
我和他額頭相抵,眼淚流進嘴巴裡,又苦又澀。
「珍珠鳥放走也好,書壞掉也好,我不生你的氣了,別不理我……」
他喃喃說著,儼然已經神志不清。
「別跟他在一起好嗎,我在等你……」
我吻在他唇瓣上,裘玉珠勉強勾起嘴角,呼出一口血氣:「對不起,又讓你難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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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岫雲,你根本不清楚他是在跟誰作對,他不會有好結果的。」
陳天成扶住我的肩膀把我攬起來,我垂著胳膊看向他:
「這裡是我們的國土,放任洋人欺辱國人,虧你說得出來,他是個很有抱負的人,就算是S也應該是戰S而不是被你這種洋人的走狗打S!」
「岫雲,你聽我說……」
他急切地看著我,開始哭訴衷腸:「我離不開你的,你回來好不好,我絕對不會再傷害你了。還有競先,我隻有這一個兒子,他得認祖歸宗啊。」
回答他的是我從裘玉珠手裡拿過的槍。
「如果我今天不在這,是不是明天就能在報紙上看見裘玉珠誤卷入黑幫火拼不幸遇難?你打得真是好算盤。」
我冷笑一聲:「既然這樣,
我明天也送你一個因公殉職的報紙頭條。」
槍抵在陳天成的心髒,他的血也濺到我的臉上。
「小心,小心漢斯。」
陳天成也S了,遺言隻有一句不明所以的忠告。
第二天,茜子和我一起去把裘玉珠安葬。
我沒有掉淚,隻是有些麻木地看著新刻的墓碑,又安排了一場追悼會。
商會來了很多人參加追悼會,更是來了不少洋人。
「我們非常遺憾裘先生在黑幫爭鬥裡不幸逝世,節哀。」
為首的漢斯就在今天早上接替了裘玉珠商會會長的位置,他的話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得意。
我抬眼看了看他,沒有搭腔。
「是不是你們指使陳天成謀害我老師的!」
茜子氣得臉通紅地和他們理論,我拍了拍茜子的背,
示意她不要跟漢斯正面衝突。
陳天成既然那麼說,還是謹慎點為好。
「秦小姐說話要講究證據。」
漢斯隻是笑了笑,又看向我說:「後會有期,裘太太。」
「後會有期,漢斯先生。」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僵持了幾息,他才轉身離開。
「裝什麼?」
茜子朝他的背影罵了一句。
「這個漢斯到底是什麼來頭?」我問茜子。
「聽說是王室的人,參加過很多戰役。」茜子想了想,回答我。
「確實不太好對付。」我抿了抿唇,沉默下來。
外面傳來一陣喧鬧聲,抬眼看去,原來是競先趕回來了。
「媽。」他過來抱住我。
「競先,你回來了。」我心情復雜地看著兒子。
「裘叔叔S了,
陳天成也S了,我心裡掛著你,連夜買了火車票回來。到底是怎麼回事?報紙上說的幫派火拼我不信。」
競先說。
「說來話長,這裡也不是聊天的地方。你當務之急就是守好學校。」我拍了拍他肩膀。
「茜子,你也在。」競先越過我看向茜子。
「好久不見。」茜子點點頭。
他們早在英國上學的時候就通過裘玉珠認識了,我倒是不意外。
追悼會開完,我就去了醫院。
裘玉珠名下的財產有很多,大大小小三十多家場子,醫院的營收佔最大一部分。
我想要守好他的遺業,首先就是要守好醫院。
「沒關系的,玉珠,你沒做成的事業,我都會替你完成。」
我坐在會議桌主位上,心裡默默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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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東陸陸續續到來,
他們分成了兩派,一派支持洋人入股,一派反對洋人入股。
「洋人的事暫時是其次的,主要是我們的醫院該怎麼發展好。」
我把話題引導到藥物器械進口和醫護培訓上。
「器械和藥物卡的都是比較嚴的,我看洋人正打算要自己建醫院,一旦他們選址開始建造,我們就完全失去和其抗衡的優勢了。」
一位股東開口。
「所以不如先退一步讓洋人進來,控制住他們再說。」
另一位說。
「我們醫院能存活到現在是因為和幫派聯手在碼頭嚴格把控了盤尼西林的進口,現在我先生不在了,我們先穩住和幫派的聯系,讓洋人暫時沒辦法獲得大量盤尼西林。」
我咬重了「暫時」這兩個字。
「可器械我們完全受制於洋人,醫院的器械老舊,精密度不夠,
需要更新之類的問題都需要解決。」
他們都這麼討論。
「那就以退為進。」我笑了笑。
「晉商票號裡常分銀股和身股兩種股份,銀股是隻給分紅,不讓其參與重大決策。」
隻需要略微在契文上動一動手腳就好了。
隔天我單獨去見了漢斯。
這個外國男人住在一棟花園洋房裡,我去的時候他正坐在客廳喝紅酒。
「漢斯先生,冒昧打擾了。」
我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旗袍,沒有戴任何首飾,也許是從服飾上凸顯出來的弱勢,漢斯顯然沒有把我放在眼裡。
「Mr.裘S了之後把遺產全部留給夫人,確實值得尊敬。」
他嘴裡說著,眼神卻很輕蔑。
「我丈夫留給我的遺產太多了,我一個女人實在是打理不過來,
醫院的事情我也不懂。股東告訴我了,最近需要一批器材……」
我把文件推到漢斯面前,紅酒的醇香縈繞在鼻尖,他伸出手接過去翻開第一頁。
「股份轉讓協議,我們一致決定分您 35% 的股份,做第二大股東。」我微微一笑。
「他早這樣也就不用和這麼漂亮的夫人分開了。」
漢斯得意忘形笑起來,拿出筆在最後一頁籤了字。
他喝了酒,看不上我一個女人,又太得意,完全沒有發現裡面的問題。
我拿出器械過口岸的文書,他也利落地籤了字。
「醫院的控股人是夫人你嗎?」漢斯問。
「對,我完全控股。」我收起文書,點點頭。
來吧漢斯,來奪我的股權,我會叫你有來無回的。
我心裡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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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漢斯發現問題的時候,我已經拿下了兩塊新的地皮和幾十萬的新器械。
他再想建醫院就必須推掉一些舊建築。
民眾會強烈抗議,租界即便再厲害,也不能完全不顧及民眾的意見。
「把他踢出去就好了。」股東大會上,我吩咐道。
他們現在完全信服我,於是漢斯又被移出股東大會,收回股權。
我和肥皂廠的負責人商議過後,把肥皂做成了不同的香味,並請了電影明星給我們打廣告。
一時間肥皂因為物美價廉被哄搶。
年末,商會向我遞交了邀請函。
「尊敬的裘夫人、傅岫雲董事,我們誠懇地邀請您加入租界工商業聯合會。」
茜子興高採烈地從信箱拿回來之後給我讀了一遍。
我已經換了新房子,
裝修和布置與裘公館一模一樣,隻是壁爐一直沒修好還不能用。
「師母,你終於可以睡一個好覺了,老師過世之後,你長了好多白頭發。」她輕輕地抱住我。
我已經聽不得別人提起裘玉珠,明明他已經不在好久了,但後勁反而越來越大,想起他都要流淚。
「好孩子,時間不早了,我讓司機送你回去。」
我拍了拍茜子的背。茜子很識趣,見我隱隱約約要掉淚,知道我需要獨處,就離開了。
二樓臥室裡擺著裘玉珠的供臺,我點了三支香。
「裝修的時候我想過要把你放在更嚴肅的場合,隻是晚上屋子太空,看不見你有些睡不著。」
「我擺了漢斯一道,醫院和肥皂廠都好好的,商會主動給我發了邀請函。你的事業,我會替你做下去,你安心吧。」
我把那張鎏金的邀請函放到供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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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很快爆發,報紙上一直在刊登淪陷的消息。
有天茜子來看我,給我帶了幾本刊物過來。
我看著微微蹙眉,從開始做生意,就已經很久沒主動了解過這些政局消息了。
「對,我讀了之後很觸動,想著之前老師也做這些研究,師母你可能也感興趣。」
茜子說。
我點點頭:「其實他在德國遊歷的時候寫過一部分差不多的思想,隻是不夠清晰有條理,就沒有整理出來。」
「這些刊物非常詳細具體地寫了,闲著的時候可以解悶。」
茜子聳聳肩,又說:「我來是跟您道別的。我準備去金陵。」
「外面打仗呢,現在去不安全。」
我說。
「我爸爸要調到那邊去任職了,金陵不是改名叫南京了嗎?
我又是個記者,正好跟著他沿路上走走記記。」
茜子說。
「路上有什麼需要的給我拍電報,我叫人給你們捎過去。南京也有我們的堂口,有事你吩咐。」
我摸了摸茜子的頭。
她走得比較匆忙,我也沒來得及跟她好好吃一頓飯。
我已經不再是個年輕的姑娘,孩子們都已經獨立,有了自己的抱負。
好在壁爐終於修好,我坐在前面讀那些刊物。
我身份太顯眼,於是沒有正式參加共產黨,但是一直給他們提供經濟支持和藥物支持。
偽滿洲國建立之後,我在租界開的廠子越來越難以維持。
遊行、罷工,每天都上演著亂劇。
我照例參加商會辦的慈善晚宴,他們向我引薦了一個投機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