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居然是位夫人?」


 


他穿著紅色的絲絨西裝,十個手指頭全都誇張地戴著戒指,看向我的時候微微詫異。


 


「傅岫雲。」我出於禮貌微微頷首。


 


「沈知韫。」他伸出手要跟我握手。


 


聽完他的名字我就由衷地討厭他了,原因是這個比我小一輪的男孩上個月剛把我的肥皂廠銷量從第一擠下去。


 


所以我沒伸手。


 


「嘖。」他討了個沒趣,隻能尷尬地收回手離開。


 


晚宴快結束的時候,按慣例大家要起來去跳華爾茲,一般這個環節我都是離開的。


 


所以出門的時候正好撞見沈知韫這個S小孩正在卸我的車胎。


 


「混賬小子。」我擰眉。


 


「這個時間不是在跳華爾茲嗎?」他被抓包也相當從容,站起來說。


 


「幼稚。

我的司機呢?」我問。


 


「被我支走了。」他聳聳肩膀。


 


話音剛落,被騙走的司機匆匆趕回來,看見地上的螺絲和輪胎,急得臉通紅。


 


「李叔,去給家裡打電話,這輛車髒了就不要了。」我轉身回了會場。


 


和沈知韫的梁子算是結下了。


 


生意上他一直想取代我肥皂廠的地位,裘玉珠留下的遺產我又怎會輕易讓他擠下去。


 


他叫狗來我廠子門口拉屎,我叫人拿熱水去燙他家招財樹都是常事。


 


被煩得沒辦法了,就寫篇文章含沙射影罵他。


 


35


 


沈知韫抓著刊物闖進我辦公室的時候,我正把上個月的報表摔在桌子上。


 


「有什麼事?」見他進來,我本就煩躁的心雪上加霜。


 


「你這個人是不是威脅報社?」


 


沈知韫把報刊壓在報表上,

擋住了我的視線。


 


「你有證據?」我不得不抬頭看向他,騰出精力來應付。


 


「鐵證如山!繁星以前的文稿都是針砭時弊、妙筆生花、行雲流水、字字珠璣、金聲玉振、鞭闢入裡、入木三分、汪洋恣肆,怎麼可能寫這麼低俗的東西來罵我!你是不是威脅她了?」


 


「哦?」


 


「繁星」是我的筆名。


 


我聽完他嘰裡咕嚕一串誇張的詞,心裡生出微妙的情緒,交叉雙手看向他:「你是她的讀者?」


 


「我是她最忠實的讀者,我是看她的文章長大的,她就是我的偶像、榜樣、前進的力量、夢中的情人。我絕對不允許你侮辱、誹謗、威脅她!」


 


他說話的時候很激動,頭發都一晃一晃的。


 


讒言確實很中聽啊。


 


聽完我看他都順眼不少,心裡萌發出捉弄他一番的想法,

於是說道:「謝謝誇獎。」


 


「你什麼意思,誰誇你……你就是……」


 


沈知韫好像突然反應過來,瞪了我好久才哼了一聲奪門而去。


 


忙完這裡的事我要去巡查店鋪,卻在大廳撞見了本該離開的沈知韫。


 


不知道他從哪買來的一大束紅玫瑰,張揚至極地站在那,叫人難以忽略。


 


沒來得及反應,那束鮮豔的花就已經被衝過來的沈知韫塞進我懷裡:


 


「好姐姐,以前是我有眼無珠,您大人不計小人過,原諒我吧。」


 


「心意我知道了,花拿走吧。」我把花還給他。


 


「你不知道。」他執拗地塞回來。


 


因為一束花來回爭執很沒必要,所以我就把花給了助理。


 


「你真的不生氣了吧?

上次車的錢我可以賠的。」我一邊往前走,沈知韫就在我面前倒退著說話。


 


「不生氣了。」跟一個小十二歲的小孩的小打小鬧沒什麼好計較的。


 


「你別騙我。」


 


他盯著我,眼睛亮亮的,跟之前那副混世魔王的模樣截然不同。


 


沒騙他,一個洋人扶起來的投機商,我也確實不放心上。


 


沈知韫對我的糾纏越發頻繁。


 


電影、話劇、舞會、晚宴,幾乎能出席的場合他都會給我寄票和邀請函。


 


他的心思昭然若揭。


 


36


 


下雨那天,沈知韫又把我堵在公司樓下:「不知道今天能否請你吃個午飯?」


 


他倚在車門上,手裡拿著一支玫瑰花。


 


「我不會愛上你,也不會結婚。」


 


我站在門檐下,保鏢在我身後撐著傘。


 


話說得很直白,沈知韫臉上劃過受傷,卻又掩蓋起來:「為什麼?」


 


我沒再回答他,正要上車,聽見他說:「因為裘玉珠嗎?」


 


心裡柔軟的地方被擊中,我扭頭看向他。


 


「雖然外界一直叫你裘太太,但是我知道你跟他根本就沒有結婚。」


 


沈知韫說著。


 


「隻是少個所謂的儀式而已,那又不妨礙我跟他就是愛人。」


 


我說完就上車了。


 


「他能給你的我也能給你!」後視鏡裡沈知韫跟著跑了兩步喊道。


 


給個屁。


 


我頭疼地靠在車椅上。


 


37


 


這次受了他打擊,確實安靜了幾天,再見面的時候是在洋人的談判桌上,他坐在我對面擦拭著手裡的懷表。


 


黑色西裝,頭發抓起來,

和之前的打扮大相徑庭。


 


「好久不見。」一隻手搭在我椅背上。


 


「也沒有很久,漢斯先生。」


 


我不用轉頭都知道那支古龍水氣息的來源是誰。


 


「西城那塊地皮的價值已經大不如從前,你壓在手裡也沒什麼用。」漢斯說著坐到對面。


 


「我們中國人唯獨不嫌地多。」


 


我沒應他的話,西城地皮多少價值我心裡清楚,漢斯這麼說隻是為了打壓我,讓我低價出手而已。


 


「我們這邊預估的價位是 3 萬銀圓。」漢斯報了個最低價。


 


「21 萬。」我給了他一個最高價。


 


「七倍,生意不是這樣做的,傅。」漢斯眉毛緊皺看著我。


 


「我買的時候花了 24 萬,你總不能讓我虧太多吧,漢斯先生。」我說。


 


「你根本就是毫無誠意。

你等著看吧,那塊地遲早要爛在你的手裡。」


 


漢斯氣得站起身就走,轉頭又朝沈知韫說了句:「走!」


 


沈知韫路過我身邊的時候俯身輕聲說了句:「前段時間他在賭場輸了這個數。」


 


我看向他伸出的五根手指。


 


「王室私生子。」


 


他低聲說完就去找早已摔門出去的漢斯了。


 


我微微側頭看了眼沈知韫的背影,倒是沒想到他會給我這麼多有用的消息。


 


王室私生子,上不了臺面的身份。欠了錢不敢朝家裡伸手,生意負荷不了賭債就想先運營廠子再回本?


 


沒那麼容易。


 


回家之後我給下面的人打了個電話。


 


「漢斯為了壓價肯定會不擇手段,這幾天巡查要加強,不要掉鏈子。」


 


「嫂夫人,跟您講個笑話。

漢斯的人剛剛找到了西城我們的人,要我們演一出戲,弄個S人在西城空地上。」


 


手下笑得開懷。


 


「他也隻會耍這招了。」我吃過一次虧,怎麼會再上當:「六子,你這樣……」


 


我跟六子把對策吩咐清楚。


 


38


 


沒出一周,漢斯果然痛快地以 20 萬的價格從我手裡買走了那塊地皮。


 


「你這麼坑他,不怕他狗急跳牆?」


 


最終招架不住人情債,答應和沈知韫一起吃晚飯。他一邊倒紅酒一邊說:


 


「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皇家海軍上將漢斯,現在他隻是一個利欲燻心的賭徒。」我切著牛排說:


 


「據我所知他已經沒錢了,你是怎麼說服他花那麼多錢買你的地的?」沈知韫問:


 


「秘密。」


 


我不知道他跟著漢斯到底是不是有別的目的。

在我弄清沈知韫底細之前,我不可能把底牌亮出來。


 


沈知韫沒有刨根問底下去,隻是拿出一隻絲絨盒子,裡面裝著一支很流行的發卡。


 


他起身站到我身旁,從我耳邊往上戴卡子的時候輕輕說:「姐姐,我知道你在給共產黨做事,我也是。」


 


我拿著叉子的手指蜷了蜷,他突然攤牌讓我有些出乎意料。


 


「我知道你不完全信任我,但是也不用特別防備。我跟洋人走得近都是有原因的。」


 


他坐回去,盯著我看。


 


我才開始正視這個年輕的面龐。


 


如果說裘玉珠沉穩溫和,陳天成虛偽清高,那這個年輕人就是一團火,燒得熱烈又旺盛,帶著初生牛犢不怕虎般的勇氣,有摧枯拉朽般的力量。


 


可我回應不了他的心思,我已經不是小姑娘,也不需要愛情來裝點生活。


 


「以你的外貌條件和閱歷,找一個年紀相當的姑娘完全不難。這不是愛,是尊敬而已。」


 


我又一次把話挑明。


 


「我知道不是尊敬,請你正視我的感情。」沈知韫說得字字有力。


 


小孩真難纏。


 


我喝了口酒。


 


39


 


回到家裡之後,我給裘玉珠上了三炷香。


 


「最近被一個小孩纏上了,牽扯得有些多,甩都沒辦法甩掉……」


 


我靜靜站了會兒,三根香燒得長短不一,最左邊的最長,中間的最短。


 


不是好兆頭。


 


「有不好的事情發生嗎?」我眉頭皺起來,心裡忍不住猜測到底會是什麼事。


 


沈知韫還是跟以前一樣天天往我這跑,那三炷香讓我有些在意,於是我故意試探他說:


 


「醫院有批盤尼西林今天晚上上岸,

你有空去碼頭幫我盯一下嗎?我給你付三倍酬勞。」


 


「這種大活你真放心叫我去?」


 


沈知韫從椅子上彈起來。


 


「三倍報酬,你收了就去,不收我也不用你。」我又加了個條件。


 


「行。保證給你辦妥了。」沈知韫拿了支票離開。


 


我叫人跟上他,注意他的行動。


 


沒有任何異常。


 


按照洋人的行事風格,如果沈知韫真的是他們的人,今天晚上肯定會有人趁有內應去碼頭劫貨。


 


盤尼西林固然是假的,我叫人把沈知韫帶回來的時候,他一臉不高興:「怎麼延誤了?」


 


「海上的事誰說得準。」


 


我端起茶杯喝茶,隨口編了一句話。


 


「好吧。」他把支票放回我桌子上。


 


最近事情都很順利,競先和茜子也時常來信,

於是我就沒有再記掛著那三炷香。


 


興許隻是巧合,現在都講科學民主了,我安慰自己。


 


戰事愈演愈烈,卻又達到一個微妙的平衡,學生起義鬧得正兇,我看報紙的時候,在最下面看見了漢斯新工廠剪彩的消息。


 


「他的工廠招了多少工人?設備怎麼樣?」我給下面的人打電話詢問。


 


「招了 156 位,設備是二手的。」底下人回答。


 


「行,收網吧。注意安全,他是條瘋狗。」我哼笑一聲。


 


「好嘞嫂夫人,按您之前的計劃,讓他們狗咬狗就是。」


 


「辦完事就坐船去外省避避風頭,所有花銷我出。」


 


說完之後我就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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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上完香準備睡覺的時候,客廳電話響了三遍。


 


我不耐煩地接起來,

沈知韫的聲音傳進耳朵裡:「姐姐,你沒睡呢吧?我跟你講,漢斯和銀行總經理史蒂夫打起來了。」


 


「是嗎?」我搓著指甲問了句。


 


「就在街上,聽說是史蒂夫給漢斯放高利貸。」


 


沈知韫笑著笑著突然停住:「你?」


 


「嗯?」我裝傻,「你還沒說完呢。」


 


「你這招真好啊,坐山觀虎鬥。騙史蒂夫拿自己的錢出來,再轉一手給漢斯,你還能拿一部分利潤,最後玩消失,讓史蒂夫自己去找漢斯要債。」


 


沈知韫確實聰明,微微一動腦子就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