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成,你就安心在家躺著數錢吧,漢斯不出幾天就會把廠子轉手賣了。到時候你給他多少,報個底價,我給你談。」


 


「最多給他十七萬,你要是能談再低一點,差價我分你一半。」我說。


 


「姐姐就是爽快。」


 


沈知韫說:「不過我不缺錢,你再跟我吃頓飯唄?」


 


我立馬掛了電話。


 


漢斯一顆棄子翻不出什麼風浪,但日本人已經盤踞整個北方,戰事日益嚴峻。


 


租界的劃來劃去改來改去,法律和規則都變得無足輕重。


 


我的人一找到空子就把漢斯處理掉丟進了江裡。


 


漢斯沒了。


 


41


 


漢斯S了之後,商會會長正式由我任職。


 


「做狗別真的陷進去。」


 


沈知韫被任命為情報處處長的時候,

我送了他一瓶好酒。


 


「好姐姐你就放心吧。」


 


他歡歡喜喜接過去,又說:「既然都送我禮物了,那好人做到底,有一批貨要我運到南方,可能要搭一下姐姐的順風船。」


 


他比了個槍的手勢,我領悟他是要給組織運一批槍過去。


 


「老樣子?」我問。


 


「老樣子。」他點點頭。


 


「你隻管做,多少船我都能出。注意安全。」我頷首。


 


「還是你最好了。」他伸手來抱我胳膊,我推開他不讓他動。


 


「別膩歪。我一直沒問你,你爹娘怎麼安置的?」


 


「我爹跟我娘是賣包子的,我老家就是這的,後來我爹病了,我娘信了偏方,給我爹吃人血饅頭,我爹是噎S的。我娘見我爹咽氣,自己就吊S在門口了。」


 


他垂眸給我講了一段故事。


 


「你跟我兒子也就差了六歲半,你喊我聲幹媽我也能接住。」


 


我說得蠻認真的,沈知韫立馬掛臉。


 


「我都說了請你正視我的感情,你隻是把我當小孩。」


 


「小十二歲不是小孩是什麼?」


 


「你就等著瞧吧。」


 


42


 


又是除夕。


 


我給裘玉珠上香,告訴他一年發生的事。今年倒是比去年熱鬧些許,鞭炮聲一直響。


 


大門被撞開的時候,我手裡的香斷成兩截掉在地上。


 


「什麼事慌慌張張的?」我皺眉看向門口的六子。


 


「沈少爺出事了。」六子喘著粗氣說。


 


我趕過去的時候,沈知韫正被日軍扣押跪在江邊上,十指斷了五指,血淋淋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住手!」我呵斥一聲。


 


「傅小姐,我們在執行公務。」


 


一把武士刀攔在我面前。


 


我冷靜下來,身後跟著我的幾十號人也紛紛亮出了刀。


 


「山本,理由?」


 


「他是臥底,這一條夠不夠?」山本冷笑。


 


「也不是你們動私刑的理由。」我往前一步,他向後退一步。


 


防線被逼開,我快步走過去看沈知韫的情況。


 


如果隻是斷了手指,還不算最壞的情況。


 


「沈知韫。」


 


我大步走過去,隨手叫人把車開過來。


 


扣押他的人松了手,跪在地上的沈知韫向前倒去。


 


我接住他,才看見他前襟大敞,肚子已經被刀挑破,內髒流了一地。


 


江邊沙礫早就被浸滿了血,隻是在傍晚的霞光裡,遠處不容易看見。


 


「沈知韫,睜開眼睛。是我,我接你回家了。」


 


我扶住他已經發僵的身子,心疼得紅了眼。


 


「好疼啊……姐姐。」


 


他僵硬的脖頸垂在我肩膀上。


 


「以後都不會疼了,我接你回家了,不用害怕了。」我撫摸著他的頭發。


 


他動了動,冰涼的唇蹭在我唇角。


 


「我想吻你好久了,所以不是尊敬。」


 


「好。」


 


我眼淚掉在他臉上,和他臉上凝住的血珠混在一起。


 


「你把我帶回家。」


 


他口齒已經不清晰,說完手就垂了下去,我攥住他的手,心疼得要命。


 


六子過來扶起我,叫人把沒了呼吸的沈知韫抬上車。


 


山本想說什麼,我開槍打在他腳邊:「後會有期。


 


我請人來給沈知韫清理縫合,入殓師給他穿好衣服之後告訴我:「右小腿斷了,肋骨折了三根,我們實在沒辦法了。」


 


骨折、斷指、開膛破肚,我不知道他撐了多久。


 


「你父母的墓我會照看的,生前沒了的心願都託夢告訴我。」


 


我摸了摸他冰冷的臉頰。


 


那雙總是亮著的眼睛,已經僵硬。


 


「把廠子裡的日本櫃臺都撤了,以後醫院不收日本人。」


 


我吩咐了一句。


 


43


 


追悼會的時候茜子回來了,好久沒見,她已經沉穩很多。


 


「隻自顧著寫信說自己的事,沒有問師母的近況,收到讣告才知道家裡出了這樣的事。」


 


我拉住她的手拍了拍:「你父母都好嗎?」


 


「都好。」這邊她正說著,

竟先也趕了回來,倒是帶來個我意想不到的人。


 


「雀兒?」我看著穿著簡單但很整潔的姑娘,認出了她是誰。


 


「太太。」雀兒走過來給我打招呼:「我現在叫雲雀。」


 


「雲雀好聽,想必你讀過雪萊寫的《致雲雀》了。」


 


我看著她現在澄亮的眼睛,有些欣慰。


 


雲雀點點頭:「我上了夜校。」


 


追悼會結束後,我留他們一起在府上吃飯。


 


「媽,我跟雲雀在一起了。」


 


競先開口:「我知道您正傷心,我不該多嘴提這件事,隻是我二人已經決心參軍,一定要告訴您一聲才敢安心去。」


 


我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松口:「我這前半輩子跟著鬥跟那鬥,鬥來鬥去也沒起到多大的作用。你願意為國效力是好事。」


 


「師母,您打算怎麼辦呢?

」茜子問。


 


「我手裡好歹還有萬貫家財,就算醫院和廠子都開不下去,我也不會放棄鬥爭的。茜子呢?還是在南京呆著?」


 


我腦海裡又浮現沈知韫瀕S的模樣,有些吃不下東西,便撂了筷子。


 


「對,繼續做記者,寫東西。」茜子說。


 


這頓飯吃得有些沉重。


 


茜子有場重要的活動,第二天就走了。


 


競先和雀兒在家裡多住了幾天,也跟我道別。


 


我的狀態實在不算好,開春病了兩次之後,就把廠子全權交給六子管了,我手裡隻剩醫院的事情。


 


想著去轉轉,就回了老家。


 


柳綺玉的墓還在老家立著,我不知道她是哪裡的人,父母是誰,沒辦法給她遷墓。


 


把她帶回我那也不是不行,隻是我害怕她到了不熟悉的地方,反而不得安寧。


 


於是我找了一家很老實的人,給了他們一些錢,叫他們以後都幫忙打掃墓地。


 


學校管理得確實不錯,門衛聽說我是傅岫雲,就立馬給我開了門。


 


中間的操場上,孩子們正在圍著做遊戲。


 


好像一切都變了。


 


我坐車去了裘玉珠以前的書店,那裡沒有動,翻新之後依舊是賣書賣報。


 


父親和兄長的記憶早已遠去,這麼久沒有收到信,想必他們早已在戰亂中逝世。


 


44


 


我立了衣冠冢,便又離開這裡。


 


又過了幾年,我收到一隻匣子、一張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是茜子一家人。


 


信裡寫道:「他們屠S了整個城市,血流成河。爸爸戰S,媽媽被帶走了,我求他們讓我寫一篇遺言。」


 


「有個還不錯的中國人,

收了我的錢,答應把我燒了,骨灰寄給你。請你安葬我,師母。」


 


茜子也走了。


 


她的S讓我振作起來,我想我不能因為親人S亡而停滯不前,我要一直前進,直到迎來我的S亡。


 


我把醫院重新翻新一遍,引進了德國的器械和幾位大夫。投資建了一所大學,專門培養醫學生。


 


肥皂廠砍了一半的生產線,改做染布。


 


裘玉珠留給我的大多數廠子都是輕工業,我有了造汽車和造槍械的心思。


 


競先和雀兒的信我已經很久沒有收到了,再跟人接頭的時候,聯系人給了我一封已經皺到看不出本來面目的遺書。


 


我渾身一麻。


 


聯系人說:「請節哀。」


 


遺書裡的大部分字跡都被血模糊了,隻剩最後一行清晰可見:


 


「我和雲雀有了一個女兒,

她還活著。我託司令把她交給你照顧。」


 


「媽媽,我這一生都在前進,有疼愛我的媽媽,心愛的妻子,心愛的孩子,我S而無憾。」


 


「請問,」


 


我開口有些哽咽,隻能勉強壓下眼淚:「我的孫女在哪?」


 


「路上不好走,但孩子沒事,大概一兩個月就可以見到了。」


 


聯系人說。


 


45


 


我給孫女取了名字,叫傅聞笛。


 


她見到我的時候還有些生分,怯怯地喊了句:「奶奶。」


 


「這麼瘦……」


 


我心疼地看著孩子身上穿的破衣服,這可能已經是他們能給孩子找到的最好的料子了。


 


「奶奶,爸爸和媽媽呢?那些叔叔說,爸爸媽媽有事回奶奶家了。」她抓著我的衣擺問。


 


「爸爸媽媽為了保護國家戰S了。

」我沒有再撒一個謊騙她,隻是摸摸她的頭告訴她真相。


 


聞笛還年幼,她隻知道外面總是在打仗,但不明白為什麼要打仗,打仗S的人又去了哪兒。


 


不過她長得很快,我給她請了家教老師,在家裡上課、鍛煉,多方面培養她的能力。


 


聞笛學東西很快,而且有強烈的探索欲望。


 


「這就是爺爺留下的東西嗎?」她有天跑進了書房,把架子上裘玉珠的骷髏頭拿下來玩。


 


「爺爺以前是醫生。」我這樣告訴她。


 


「那奶奶呢?」聞笛問我,「奶奶以前就是商人嗎?」


 


「奶奶以前是寫文章的。」


 


「我也想當醫生,我見過軍醫叔叔救人。」聞笛說。


 


我愛憐地把她抱到腿上:「那你可以多讀一些書,等你再長大一點,奶奶把你送到國外學醫。」


 


「那會治病救人,

是不是就能把爸爸媽媽救回來了?」聞笛用她的邏輯說。


 


我卻啞口無言,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解釋。


 


她成長得很快,十六歲的時候就靠自己攢了一小筆資金,背著個小包就告訴我要去國外。


 


我年歲雖老,治她一個皮猴卻也綽綽有餘,硬是把她留到十八歲,才送她去碼頭離開。


 


「奶奶,你就等我回來,我肯定會成為大名鼎鼎的醫生。」


 


聞笛已經長得很漂亮了,但漂亮隻是她最不值得一提的優點。


 


早晨的陽光有些刺眼,我擺擺手叫她走快點。


 


那道年輕的背影踏上遊輪,我開始期待她能創造出怎樣的未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