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成,你就安心在家躺著數錢吧,漢斯不出幾天就會把廠子轉手賣了。到時候你給他多少,報個底價,我給你談。」
「最多給他十七萬,你要是能談再低一點,差價我分你一半。」我說。
「姐姐就是爽快。」
沈知韫說:「不過我不缺錢,你再跟我吃頓飯唄?」
我立馬掛了電話。
漢斯一顆棄子翻不出什麼風浪,但日本人已經盤踞整個北方,戰事日益嚴峻。
租界的劃來劃去改來改去,法律和規則都變得無足輕重。
我的人一找到空子就把漢斯處理掉丟進了江裡。
漢斯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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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斯S了之後,商會會長正式由我任職。
「做狗別真的陷進去。」
沈知韫被任命為情報處處長的時候,
我送了他一瓶好酒。
「好姐姐你就放心吧。」
他歡歡喜喜接過去,又說:「既然都送我禮物了,那好人做到底,有一批貨要我運到南方,可能要搭一下姐姐的順風船。」
他比了個槍的手勢,我領悟他是要給組織運一批槍過去。
「老樣子?」我問。
「老樣子。」他點點頭。
「你隻管做,多少船我都能出。注意安全。」我頷首。
「還是你最好了。」他伸手來抱我胳膊,我推開他不讓他動。
「別膩歪。我一直沒問你,你爹娘怎麼安置的?」
「我爹跟我娘是賣包子的,我老家就是這的,後來我爹病了,我娘信了偏方,給我爹吃人血饅頭,我爹是噎S的。我娘見我爹咽氣,自己就吊S在門口了。」
他垂眸給我講了一段故事。
「你跟我兒子也就差了六歲半,你喊我聲幹媽我也能接住。」
我說得蠻認真的,沈知韫立馬掛臉。
「我都說了請你正視我的感情,你隻是把我當小孩。」
「小十二歲不是小孩是什麼?」
「你就等著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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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除夕。
我給裘玉珠上香,告訴他一年發生的事。今年倒是比去年熱鬧些許,鞭炮聲一直響。
大門被撞開的時候,我手裡的香斷成兩截掉在地上。
「什麼事慌慌張張的?」我皺眉看向門口的六子。
「沈少爺出事了。」六子喘著粗氣說。
我趕過去的時候,沈知韫正被日軍扣押跪在江邊上,十指斷了五指,血淋淋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住手!」我呵斥一聲。
「傅小姐,我們在執行公務。」
一把武士刀攔在我面前。
我冷靜下來,身後跟著我的幾十號人也紛紛亮出了刀。
「山本,理由?」
「他是臥底,這一條夠不夠?」山本冷笑。
「也不是你們動私刑的理由。」我往前一步,他向後退一步。
防線被逼開,我快步走過去看沈知韫的情況。
如果隻是斷了手指,還不算最壞的情況。
「沈知韫。」
我大步走過去,隨手叫人把車開過來。
扣押他的人松了手,跪在地上的沈知韫向前倒去。
我接住他,才看見他前襟大敞,肚子已經被刀挑破,內髒流了一地。
江邊沙礫早就被浸滿了血,隻是在傍晚的霞光裡,遠處不容易看見。
「沈知韫,睜開眼睛。是我,我接你回家了。」
我扶住他已經發僵的身子,心疼得紅了眼。
「好疼啊……姐姐。」
他僵硬的脖頸垂在我肩膀上。
「以後都不會疼了,我接你回家了,不用害怕了。」我撫摸著他的頭發。
他動了動,冰涼的唇蹭在我唇角。
「我想吻你好久了,所以不是尊敬。」
「好。」
我眼淚掉在他臉上,和他臉上凝住的血珠混在一起。
「你把我帶回家。」
他口齒已經不清晰,說完手就垂了下去,我攥住他的手,心疼得要命。
六子過來扶起我,叫人把沒了呼吸的沈知韫抬上車。
山本想說什麼,我開槍打在他腳邊:「後會有期。
」
我請人來給沈知韫清理縫合,入殓師給他穿好衣服之後告訴我:「右小腿斷了,肋骨折了三根,我們實在沒辦法了。」
骨折、斷指、開膛破肚,我不知道他撐了多久。
「你父母的墓我會照看的,生前沒了的心願都託夢告訴我。」
我摸了摸他冰冷的臉頰。
那雙總是亮著的眼睛,已經僵硬。
「把廠子裡的日本櫃臺都撤了,以後醫院不收日本人。」
我吩咐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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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悼會的時候茜子回來了,好久沒見,她已經沉穩很多。
「隻自顧著寫信說自己的事,沒有問師母的近況,收到讣告才知道家裡出了這樣的事。」
我拉住她的手拍了拍:「你父母都好嗎?」
「都好。」這邊她正說著,
竟先也趕了回來,倒是帶來個我意想不到的人。
「雀兒?」我看著穿著簡單但很整潔的姑娘,認出了她是誰。
「太太。」雀兒走過來給我打招呼:「我現在叫雲雀。」
「雲雀好聽,想必你讀過雪萊寫的《致雲雀》了。」
我看著她現在澄亮的眼睛,有些欣慰。
雲雀點點頭:「我上了夜校。」
追悼會結束後,我留他們一起在府上吃飯。
「媽,我跟雲雀在一起了。」
競先開口:「我知道您正傷心,我不該多嘴提這件事,隻是我二人已經決心參軍,一定要告訴您一聲才敢安心去。」
我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松口:「我這前半輩子跟著鬥跟那鬥,鬥來鬥去也沒起到多大的作用。你願意為國效力是好事。」
「師母,您打算怎麼辦呢?
」茜子問。
「我手裡好歹還有萬貫家財,就算醫院和廠子都開不下去,我也不會放棄鬥爭的。茜子呢?還是在南京呆著?」
我腦海裡又浮現沈知韫瀕S的模樣,有些吃不下東西,便撂了筷子。
「對,繼續做記者,寫東西。」茜子說。
這頓飯吃得有些沉重。
茜子有場重要的活動,第二天就走了。
競先和雀兒在家裡多住了幾天,也跟我道別。
我的狀態實在不算好,開春病了兩次之後,就把廠子全權交給六子管了,我手裡隻剩醫院的事情。
想著去轉轉,就回了老家。
柳綺玉的墓還在老家立著,我不知道她是哪裡的人,父母是誰,沒辦法給她遷墓。
把她帶回我那也不是不行,隻是我害怕她到了不熟悉的地方,反而不得安寧。
於是我找了一家很老實的人,給了他們一些錢,叫他們以後都幫忙打掃墓地。
學校管理得確實不錯,門衛聽說我是傅岫雲,就立馬給我開了門。
中間的操場上,孩子們正在圍著做遊戲。
好像一切都變了。
我坐車去了裘玉珠以前的書店,那裡沒有動,翻新之後依舊是賣書賣報。
父親和兄長的記憶早已遠去,這麼久沒有收到信,想必他們早已在戰亂中逝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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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了衣冠冢,便又離開這裡。
又過了幾年,我收到一隻匣子、一張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是茜子一家人。
信裡寫道:「他們屠S了整個城市,血流成河。爸爸戰S,媽媽被帶走了,我求他們讓我寫一篇遺言。」
「有個還不錯的中國人,
收了我的錢,答應把我燒了,骨灰寄給你。請你安葬我,師母。」
茜子也走了。
她的S讓我振作起來,我想我不能因為親人S亡而停滯不前,我要一直前進,直到迎來我的S亡。
我把醫院重新翻新一遍,引進了德國的器械和幾位大夫。投資建了一所大學,專門培養醫學生。
肥皂廠砍了一半的生產線,改做染布。
裘玉珠留給我的大多數廠子都是輕工業,我有了造汽車和造槍械的心思。
競先和雀兒的信我已經很久沒有收到了,再跟人接頭的時候,聯系人給了我一封已經皺到看不出本來面目的遺書。
我渾身一麻。
聯系人說:「請節哀。」
遺書裡的大部分字跡都被血模糊了,隻剩最後一行清晰可見:
「我和雲雀有了一個女兒,
她還活著。我託司令把她交給你照顧。」
「媽媽,我這一生都在前進,有疼愛我的媽媽,心愛的妻子,心愛的孩子,我S而無憾。」
「請問,」
我開口有些哽咽,隻能勉強壓下眼淚:「我的孫女在哪?」
「路上不好走,但孩子沒事,大概一兩個月就可以見到了。」
聯系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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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孫女取了名字,叫傅聞笛。
她見到我的時候還有些生分,怯怯地喊了句:「奶奶。」
「這麼瘦……」
我心疼地看著孩子身上穿的破衣服,這可能已經是他們能給孩子找到的最好的料子了。
「奶奶,爸爸和媽媽呢?那些叔叔說,爸爸媽媽有事回奶奶家了。」她抓著我的衣擺問。
「爸爸媽媽為了保護國家戰S了。
」我沒有再撒一個謊騙她,隻是摸摸她的頭告訴她真相。
聞笛還年幼,她隻知道外面總是在打仗,但不明白為什麼要打仗,打仗S的人又去了哪兒。
不過她長得很快,我給她請了家教老師,在家裡上課、鍛煉,多方面培養她的能力。
聞笛學東西很快,而且有強烈的探索欲望。
「這就是爺爺留下的東西嗎?」她有天跑進了書房,把架子上裘玉珠的骷髏頭拿下來玩。
「爺爺以前是醫生。」我這樣告訴她。
「那奶奶呢?」聞笛問我,「奶奶以前就是商人嗎?」
「奶奶以前是寫文章的。」
「我也想當醫生,我見過軍醫叔叔救人。」聞笛說。
我愛憐地把她抱到腿上:「那你可以多讀一些書,等你再長大一點,奶奶把你送到國外學醫。」
「那會治病救人,
是不是就能把爸爸媽媽救回來了?」聞笛用她的邏輯說。
我卻啞口無言,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解釋。
她成長得很快,十六歲的時候就靠自己攢了一小筆資金,背著個小包就告訴我要去國外。
我年歲雖老,治她一個皮猴卻也綽綽有餘,硬是把她留到十八歲,才送她去碼頭離開。
「奶奶,你就等我回來,我肯定會成為大名鼎鼎的醫生。」
聞笛已經長得很漂亮了,但漂亮隻是她最不值得一提的優點。
早晨的陽光有些刺眼,我擺擺手叫她走快點。
那道年輕的背影踏上遊輪,我開始期待她能創造出怎樣的未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