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是一個安東尼式滾筒八音盒的機芯,結構精巧得像一座微縮的城市。


老人正在為某個卡滯的齒輪發脾氣。


 


小醜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指,指向某個極其細微的、幾乎被油汙覆蓋的小齒輪,對老人比劃了一個「旋轉」的手勢。


 


老人將信將疑,但還是用镊子小心地撥動了一下。


 


齒輪順暢地轉動了半圈,與其他部件完美咬合。


 


老人猛地抬起頭,震驚地看著小醜,眼神徹底變了:「你……你這孩子……」


 


他推了推老花鏡,像是發現了什麼稀世珍寶:「進來吧。」


 


17


 


制作過程漫長而專注。


 


小醜負責最精細的部分:分割梳齒、堅固螺絲和滾軸,將底座牢牢固定。


 


他的手指靈巧得不可思議,

對待那些細小的金屬部件時,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虔誠。


 


而我,則拿著我們手寫的樂譜,負責在轉軸上安放梳子牙。


 


化療讓我的手指不時顫抖,每當這時,他就會停下手中的工作,溫暖的手掌輕輕復上我的手背,穩定住我的動作,引導著我的手指,精準地將梳子牙放置在正確的位置上。


 


我們的呼吸頻率漸漸同步,工作室裡隻剩下工具操作的細微聲響,以及我們偶爾對視時心照不宣的微笑。


 


老鍾表匠大多數時候隻是沉默地看著,偶爾才會出聲指點一二,眼神卻始終復雜地流連在小醜身上,欲言又止。


 


機芯初步制作完成的那一刻,我們都屏住了呼吸。


 


小醜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擰動側面的發條。


 


一圈,兩圈……


 


發條擰緊,

齒輪開始轉動,音筒緩緩旋轉,梳齒掠過音筒上的凸點。


 


叮叮咚咚……


 


清脆的音符流淌而出,正是我們譜寫的草原之歌!


 


雖然還有些磕絆,幾個音略顯滯澀,但那份遼闊、靜謐,以及深藏其間的溫柔與哀傷,真真切切地回蕩在狹小的工作室裡。


 


我們成功了!


 


18


 


接下來的時間,我們沉浸在調整音準的繁瑣工作中。


 


仔細聆聽每一個音符,標記出不準或者不和諧的地方,再由小醜進行微調。


 


機芯終於完美運轉後,我們開始制作八音盒的外殼。


 


我們決定用水晶球的形式,還原曲子帶給我們的畫面——那片星空下的草原。


 


畫設計圖,挑選材料,打磨拼接……


 


我們試圖把腦海中那個微觀世界完美還原。


 


我負責往水晶球內部添加微縮的景觀:用綠色絨布做出草原的基底,撒上細碎的亮粉作為星光,擺放好精心挑選的、造型可愛的小動物模型……


 


小醜則負責最外層的玻璃罩和底座。


 


他工作的時候,我又看到了那次深夜曾見過的、專注到近乎悲傷的神情。


 


尤其是當他打磨著某個木質部件時,眼神空茫,仿佛透過手中的木頭,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我正專心致志地往水晶球裡撒最後一點亮粉,營造星河的效果。


 


眼角餘光瞥見小醜似乎從胸口貼近心口的位置,取下了什麼細小的、閃著銀光的東西,飛快地藏進了衣兜。


 


我抬起頭,恰好看到他正對著我,極快地用手語比劃了一句什麼。


 


動作快得幾乎讓我以為是錯覺。


 


「什麼?」我用眼神問他。


 


他搖搖頭,露出一個一如既往的、令人安心的笑容,指了指即將完成的水晶球,豎起大拇指。


 


最後,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恰好透過工作室高高的窗戶,灑在工作臺上時,我們完成了。


 


19


 


一個精美的水晶球八音盒,靜靜矗立在晨光中。


 


清澈的液體裡,微縮的草原世界栩栩如生,繁星點點,小動物悠然自得。


 


底座是暖黃色的木頭,被打磨得十分溫潤。


 


我們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疲憊不堪的臉上看到了巨大的成就感和無與倫比的喜悅。


 


小醜伸出手,輕輕擰動底座側面的發條。


 


清澈空靈的旋律流淌出來,水晶球裡的亮粉隨著音樂緩緩旋轉,如同真正的星河在流動。


 


光塵在初升的陽光下飛舞。


 


那一刻,美得像個不願醒來的夢。


 


20


 


八音盒完成後的日子,像是被施了魔法。


 


我將它放在病房的床頭,每晚聽著它的旋律入睡,疼痛似乎都減輕了不少。


 


小醜依舊每天來看我,有時我們會一起給八音盒上發條,然後安靜地聽完一整首曲子。


 


但我的身體,還是不可逆轉地衰弱下去。


 


醫生找我談了幾次話,語氣一次比一次沉重。


 


我開始長時間地昏睡,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


 


我知道,時間可能不多了。


 


21


 


一個午後,我難得地精神好了一些。


 


陽光暖洋洋的,小醜推著輪椅帶我到後院散步。


 


梧桐葉子幾乎掉光了,枝椏光禿禿地伸向天空。


 


我抱著那個水晶球八音盒,

手指一遍遍摩挲著光滑的玻璃罩。


 


「小醜,」我輕聲說,「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我睡著了,很久很久都不醒來,你會怎麼辦?」


 


推著輪椅的手停頓了一下。


 


他繞到我面前,蹲下身,平視著我的眼睛。


 


他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伸出手指,先是指了指我,又指了指他自己,最後雙手交疊,輕輕按在自己的心口。


 


一下,又一下。


 


穩定而有力。


 


那意思是:「你,在我這裡,一直跳動著。」


 


我的眼眶瞬間就熱了。


 


他拿出隨身攜帶的素描本和筆,低頭飛快地畫著什麼。


 


畫完了,他撕下那頁紙,鄭重地遞給我。


 


紙上畫著一個簡單的八音盒,旁邊有一行略顯稚拙卻一筆一劃極其認真的字:


 


「當發條停止,

請打開底層的暗格。」


 


我疑惑地看向他。


 


他隻是溫柔地笑著,用指尖點了點那行字,又重重地點了點頭,示意我記住。


 


22


 


幾天後的一個清晨,陽光很好。


 


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像是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了,連呼吸都變得輕微。


 


但意識卻格外地清醒。


 


我知道,時候到了。


 


小醜坐在床邊,緊緊握著我的手。


 


他今天沒有畫小醜妝,清秀的臉上帶著一種我看不懂的、混合著悲傷和決然的平靜。


 


床頭的水晶球八音盒,正在自動播放著那首草原之歌。


 


旋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晰、悠揚。


 


我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看了看八音盒,又看了看他,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告訴我……麥田……在哪裡?


 


他引導著我無力的手,輕輕貼在他微涼的胸口。


 


掌心下,那穩定而規律的機械嗡鳴聲,一下,又一下,透過胸腔,清晰地傳遞過來。


 


他看著我,用口型無聲地,一遍又一遍地說著那個我已經能看懂的回答:


 


「在這裡。」


 


「一直在這裡。」


 


我的心跳漸漸慢了下來,視野開始模糊。


 


最後的感知,是唇邊落下的一個輕柔的、帶著金屬涼意的吻,和小醜低低的、壓抑的、仿佛齒輪卡澀般的嗚咽聲。


 


還有那首仿佛來自遙遠草原的、永恆的歌聲……


 


23


 


我走了。


 


意識像是沉入溫暖的水底,又像是飄向雲端。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恆。


 


我忽然聽到熟悉的旋律。


 


是那首草原之歌。


 


但音色有些不同,更加空靈,更加貼近……像是直接響在靈魂裡。


 


我努力地「睜」開眼。


 


驚訝地發現,我正站在一片無垠的草原上。


 


星空低垂,仿佛觸手可及,草葉隨著微風搖曳,發出沙沙的輕響,遠處有麋鹿和絨兔的身影跑過。


 


一切都和八音盒裡的世界一模一樣。


 


不,比那更加真實,更加遼闊。


 


我低頭看向自己,發現身體輕盈有力,穿著一條從未見過的、綴滿星光的裙子。


 


身後傳來腳步聲。


 


我回過頭。


 


他站在那裡,沒有油彩,沒有誇張的服飾,隻是穿著簡單的白襯衫,眉眼清晰而溫柔,是我從未見過的清秀模樣。


 


他看著我,眼中盛著比星河更璀璨的笑意。


 


他向我伸出手。


 


我的手指微微顫抖著,放入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溫暖而真實。


 


音樂不知從何處流淌而來,彌漫在整個天地之間。


 


他牽起我的手,帶著我在星空下的草原上,緩緩旋轉。


 


我們跳起一支沉默而永恆的舞。


 


沒有病痛,沒有分離,隻有風和星光,還有彼此眼中清晰的倒影。


 


原來,這就是他給我的答案。


 


原來,麥田一直在這裡。


 


在我和他共同創造的、永不落幕的夢境裡……


 


24


 


現實世界中,我的葬禮結束了。


 


親友們陸續離去,病房裡的物品也被整理打包。


 


隻剩下那個水晶球八音盒,

還孤零零地放在空蕩蕩的床頭。


 


它一直在自動播放著那首曲子,仿佛不知疲倦。


 


直到第三天黃昏,夕陽再次透過窗戶照在它身上時,旋律突然卡頓了一下,然後音調詭異地發生了變化。


 


變得更加低沉,更加緩慢,更加……像是某種機械心髒跳動的聲音。


 


「咚……咚……咚……」


 


帶著一種不祥的、執拗的節奏。


 


我的弟弟紅著眼眶走進來,準備最後收拾我的遺物。


 


他聽到了這變調的旋律,愣在了原地。


 


他猛地想起小醜留下的那張字條。


 


他顫抖著伸出手,拿起那個已經微涼的水晶球八音盒,翻來覆去地尋找。


 


終於,在木質底座的底部,他發現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縫隙。


 


25


 


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撬開。


 


暗格很小,裡面隻放著一枚小小的、鍍銀的發條,和一張折疊起來的、泛黃的紙。


 


發條上刻著一行極其微小的字:「機械心髒備用發條——取出後將停止運作。」


 


弟弟的手抖得厲害,他展開那張紙。


 


上面是小醜的字跡,寫得密密麻麻,卻又工工整整:


 


「當你讀到這些時,我大概已經『停止運作』了。」


 


「請不要悲傷。我並非人類,而是老鍾表匠用一百個古董八音盒的發條和零件,創造出的自動人偶。他賦予我感知與學習的能力,讓我去尋找世間最珍貴的東西。」


 


「我找了很久很久,直到在那個秋天,

遇見你的姐姐。」


 


「她教我什麼是快樂,什麼是悲傷,什麼是……愛。」


 


「人偶的生命,由發條決定。每根發條,都代表著我的一部分『壽命』。制作八音盒時,我偷偷取下了心口最重要的那根主發條,將它藏進了這個八音盒的機芯裡。它承載著我最核心的動能,也承載著我所有的情感和記憶。」


 


「隻要這根發條還在轉動,她就能在八音盒創造的夢境裡,永遠快樂地活下去。那是我為她準備的、永不枯萎的麥田。」


 


「而另一根備用發條,我留在這裡。若她需要,我可隨時為她獻上最後的心跳。」


 


「他們說我隻有一次生命,但我認為不對。每次發條轉動,我都為一個人跳動。最後這次,我要為她永遠跳動下去。」


 


「請將我們合葬。讓八音盒陪著她,

讓我……陪著她。」


 


「謝謝。」


 


26


 


信紙從弟弟指間滑落。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那枚小小的、閃著銀光的發條,又看向床頭那個依舊在低沉鳴響的八音盒。


 


就在這時,八音盒的玻璃罩內,異象陡生!


 


水晶球裡的微型草原突然開始瘋狂生長!


 


綠色的「長草」穿透了玻璃罩的束縛,向外蔓延,微縮的麋鹿和絨兔仿佛活了過來,身形變大,鹿角頂開了天窗,星光亮粉如同真正的螢火蟲,噴湧而出,瞬間充滿了整個房間!


 


在漫天飛舞的、夢幻般的光塵中,兩個透明而發光的人影緩緩浮現。


 


是我和小醜。


 


我穿著星光點綴的長裙,臉色紅潤,笑容燦爛,眼中沒有絲毫病痛留下的陰霾。


 


而小醜,

褪去了小醜的裝扮,穿著白襯衫。


 


我們手牽著手,相視而笑,然後在漫天飛舞的星光和長草中,輕盈地跳起了那支未跳完的華爾茲。


 


舞蹈越來越快,光芒越來越盛,我們的身影也逐漸變得透明,最後化作兩道交融的流光,盤旋著,升騰著,穿過窗戶,飛向繁星滿天的夜空,最終消失在宇宙的深處。


 


27


 


房間裡的異象漸漸平息。


 


長草縮回水晶球,動物回歸原位,螢火蟲般的星光也落定不動。


 


隻剩下那枚鍍銀的發條,安靜地躺在弟弟的掌心,微微殘留著一絲餘溫。


 


還有床頭,那兩個並排放在一起的八音盒——一個裝著永不枯萎的草原,一個裝著永不停止的心跳。


 


弟弟站在原地,久久無法回神。


 


許久,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發條,

將它和那個水晶球八音盒一起,輕輕放在我的骨灰盒旁。


 


他最終遵從了「小醜」的遺願。


 


28


 


很多年後,弟弟成了著名的作家。


 


他總是將兩個八音盒並排放在書桌上,每當寫作到深夜,月光灑進窗戶時,它們常常會自己響起音樂。


 


旋律時而歡快,時而憂傷,有時是那首永恆的草原之歌,有時又是從未聽過的新調子。


 


有時,他甚至能聽到極輕微的、像是齒輪輕輕咬合、又像是兩顆心在同步跳動的聲響。


 


他知道,那是我和我的「小醜」,在另一個星空下的草原裡,跳著永恆的華爾茲,並且時不時地,還會創作出新的曲子。


 


最深情的告白,從來不需要言語。


 


有些愛,即使沉默,也早已成為了生命本身最動人的旋律,在另一個維度裡,

永恆地回響著。


 


每一次發條轉動,都是我在說愛你。


 


直至永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