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23
我一邊更換手臂、傳感器和各種其他配件，一邊問：
「你是怎麼猜到這裡會有適合我的機器人配件的？」
它躺在飄窗上曬太陽，淡淡道：「你沒必要知道。」
「哈。」我說，「其實我知道是為什麼。」
雖然媽媽在我的知識庫上加了年齡的限制，但我總能想辦法偷偷上網。
我說：「別被我的外表騙了，其實我有一顆很老的靈魂——唉，你怎麼走了？」
它跳下飄窗，走向走廊，丟下一句：「不想聽傻子說傻話。」
忽然間，它的腳步頓住了。
它聽到了，我也聽到了。
樓下傳來笨重的腳步聲，看似雜亂無章，卻透著某種秩序。
我們同時看向玉子。
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溫柔的歉意。
她伸手解開了絲質腰帶。
我看見，在她雪白的腰肢上，蜿蜒著一朵粉色菌菇——花瓣般的菌蓋微微顫動，細長的菌絲延伸到她的肚臍，像是一根根靜脈。
熒光的頻率逐漸加快，像是在催促。
玉子再次開口時，聲音斷續而沙啞：「軀體準備就緒……同伴……即將趕來……」
那一刻，我才明白——這種粉色菌菇不僅能寄生在霧人的腦中，還可以寄生在機器人的芯片裡。
而我和柯一……是它為「同伴」預備的全新宿主！
玉子朝柯一撲過去的時候，我一把將她推開，將柯一從地上撈起，沿著木質樓梯往樓上衝去。
柯一說：「小機器人，跑快一點，我可不想變成提線木偶！」
我咬了咬牙，盡力加快腳步。
由於剛剛更換了配件，肢體還有些不協調。
在我們身後，腳步聲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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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路狂奔到別墅頂層的天臺。
天臺中央停著一艘飛船，艙門敞開著，像一枚巨大的銀色芒果。
我來不及多想，帶著柯一衝進艙內，將艙門合攏。
那一瞬間，紅色警示燈亮起，伴隨著甜美的提示音：
「自動駕駛模式已啟動，艙內剩餘氧氣可供您使用 60 分鍾。」
「請立刻進入有氧休眠倉，否則您將會缺氧。」
我們同時轉頭，看向那唯一的休眠倉。
但是，無論我和柯一怎麼敲擊、拉拽，
休眠倉的門都打不開。
艙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
玉子溫柔的聲音響起：
「休眠倉早就被我封S了。你們待在裡面，是沒有活路的。」
她頓了頓，輕笑：
「哦，不對，隻有那隻貓會被悶S。小機器人，你倒是不會有事。」
門口腳步聲遠去。
但我們都知道，這些霧人並沒有走遠，隻是在門口等待。
我和柯一並排坐著，誰也沒說話。
直到我率先開口：
「柯一，過一會兒，我做我最擅長的事，你做你最擅長的事。」
我最擅長引誘霧人。
而柯一，最擅長等待。
柯一抬起頭，認真地看了我一會兒。
然後它笑著說：「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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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剩五十多分鍾，
我默默做著心理建設。
如果我跑得足夠快，或許……還是有一線生機的。
與此同時，我的大腦迅速計算出了生存的概率：0.17%。
我突然開始後悔，自己是這樣一個聰明的機器人。
如果我再遲鈍一點，就不會感到害怕了。
柯一忽然問：「你給我的設定到底是什麼？一隻詭計多端的變異貓？」
我轉頭看向它，笑了笑：「你是我的『companion』。」
好奇怪呀，有些話語，我總是不好意思用母語表達。
柯一先是面無表情。
然後，它的嘴角開始抽搐，最後幹脆笑了出來。
它用爪子拍打著我的肩，笑得眼角湿潤：
「真有你的，小機器人！
「在這樣的世界，
你能生存下來，真是一個奇跡！
「如果達爾文見到你，一定會懷疑他的進化論出錯了！」
它的笑聲漸漸收斂，隻剩下嘴角一個淺淺的弧度：
「不過也對，你是機器人嘛，本來就和人類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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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剩二十多分鍾，艙內的空氣開始變得渾濁。
我倒是無所謂，但是柯一喘氣的頻率明顯變得更急促，甚至開始張開嘴巴呼吸。
我知道，時候到了。
雖然媽媽讓我等她來接我，「永恆」機器人公司也要求我遵從主人的命令。
但是，我也有自己的原則要遵循。
我的原則是，要拼盡一切，保護自己選定的同伴。
「柯一。」我說，「過一會兒，你記得躲遠一點。」
下一秒，我按下緊急開門按鈕，
趁艙門滑開的縫隙，身體迅速往外擠去。
我看到，一大群烏泱泱的霧人等在門口，漆黑的眼珠齊齊看向我。
他們的目光中充滿了垂涎和渴望，竟然和舊日的某些人類有些相似。
可是，還沒等我擠出去，我的頭頂就被猛地蹬了一下。
一道黑影從我面前躍下。
與此同時，我被反衝力推向門內。
我隻來得及看到柯一因蓄力而緊繃的後背，艙門就倏然關閉，自動落鎖。
我再次按下緊急開門按鈕，艙門卻沒有反應。
溫柔的提示音再次響起：
「為了防止誤操作造成艙內資源流失，系統規定，緊急開門操作每 12 小時隻能觸發一次……」
我忍無可忍，「你這是什麼爛系統啊！」
提示音依舊溫柔：「這是人類設計的最新系統，
這些規定都是為了乘客的安全。」
門外傳來沉悶的碰撞聲、某種東西被劃破的「嗤嗤」聲、液體不斷濺出的聲響。
我罵罵咧咧，瘋狂砸門，新換上的手掌被砸到變形。
可是沒有用，規定就是規定。
規定是無情的、一絲不苟的，不會因為一個機器人的悲歡而動搖。
最後，我聽到一聲低低的、兇狠得像是要咬穿整個世界的貓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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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在柯一躍出去的那一瞬，我聽到它說了一句話：
「我最擅長的事，就是逗你玩啊，小機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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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我也是會流淚的。
隻不過，那是冰冷的，帶著機油味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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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走出艙門時，天臺上空蕩蕩的。
夜空像是被水洗過一樣幹淨，
久違的銀河，再一次出現了。
有幾具霧人的屍體靜靜躺在天臺上，就像是在看星星。
其餘的霧人也已經離開了。
他們依舊保留著人類那種不愛加班的習慣。
我沒有找到柯一，隻在地上撿到了幾撮帶血的黑色貓毛。
這一晚，我在天臺上蹲了很久。
我記得，家貓在臨S前會躲起來，不讓別人看到自己奄奄一息的樣子。
柯一不是家貓，但是比家貓自尊心強一千倍。
所以，如果它躲起來，我是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它的。
我把它的毛保存在一個鑲滿鑽石的小瓶子裡。
來自地殼深處的單質碳，用來保存一隻貓的幾縷毛發，也算是物盡其用了。
我會把這幾縷毛發好好保存。
如果人類還會回來，
科技就會繼續發展。
那麼，總有一天，我會復活柯一。
如果人類還會回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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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開始了自己一個人的旅程。
我獨自走過大街小巷。
我經過被酸霧腐蝕的巨大廣告牌——上面依稀可見女明星代言的護膚品，聲稱可以逆轉時光。
呵呵，騙子。
如今的我隻想發出和當初那個女霧人一樣的感嘆。
真正的好東西，從來都不會擺在貨架上賣。
就好像真正珍貴的東西，從來都隻是在生命中轉瞬即逝。
我獨自走過小吃街。
在吸引了幾個霧人的注意之後，開始狂奔。
我把他們吸引到商場內，邊跑邊大聲喊柯一的名字。
回聲被空蕩蕩的樓層吞沒。
毫無意外，沒有任何回應。
我獨自走進電影院。
用濃濃的香水掩蓋自己的氣味，偷偷坐在已經變成霧人的牛奶奶旁邊。
我好想摸一摸她滿是皺紋的手，感受一下近似人類的溫度，就好像……她還是那個笑容和藹的老奶奶。
但我不敢，我怕她咬我。
我隻能和他們一起，盯著殘破的電影幕布，等待一場永不開始的放映。
最後，我獨自爬上金城公寓的 18 樓。
因為我沒電了。
我需要充電，才能迎來一場全新而孤獨的日出。
31
我從來沒有放棄過尋找柯一。
機器人和人類的一大差別是，前者會篤定奇跡的發生——畢竟，
世界上不存在概率為零的事件。
像柯一那樣的變異貓，其存在本身就是一場奇跡。
而要讓它在這樣的世界活下來，則需要奇跡疊加奇跡。
可我或許是世界上最幸運的機器人。
因為在下水道口，我看到了一雙熟悉的、琥珀色的眼睛。
我試探性地喊：「柯一？」
那雙眼睛微微眯起，帶著野貓的警惕。
我從口袋裡摸出一根雞肉條，伸手探進陰影裡。
嘶——
它猛地拍了我一爪，把雞肉條拖走，轉身消失。
接下來幾天，我每天都在那附近徘徊。
果然，又遇見了那隻貓。
它的一條腿斷了，下巴脫臼，身上遍布新舊交錯的傷痕。
我喊它的名字，
它連耳尖都沒有動一下。
我不得不承認，它大概率隻是一隻幸存下來的普通家貓。
可我還是每天喂它。
等它稍稍放松下來，我用麻袋將它套走，帶回了金城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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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顧它的反對，把它清理幹淨、治好它的外傷，把它養在家裡。
我把家裡的紅色菌菇全部拔幹淨，將門窗的縫都堵住，又加強了門禁系統。
這樣，這就是一個溫馨的家。
就像媽媽喜歡看的家居雜志裡的家一樣。
紅色菌菇每天都會重新長出，那隻貓也每天都在兇狠地撓我。
但是，生活總算有了一絲生機。
一天晚上，我突然從休眠模式中驚醒。
今晚的月亮格外碩大，月光也格外明亮。
我抬起頭，
看見那隻黑白貓坐在飄窗前，仰望著天上的明月。
我產生了一種類似心髒狂跳的感覺。
我輕聲喊：「柯一？」
它轉過頭，琥珀色的眼睛被月光映得澄明。
我又喊了一聲,嗓音發顫：「柯一？」
它的尾巴甩動了一下。
我向前一步，眼淚滑落：「柯一。」
它似笑非笑,發出的聲音沙啞而破碎。
但我聽清了。
它說的是：「com……pa……nion。」
33
柯一回來了。
但又沒有完全回來。
因為菌絲無時無刻不在嘗試侵襲它的大腦，佔據它的意識。
它清醒的時間比例隻有不到 10%。
但是，我覺得沒關系。
介於「零」和「一」之間的數，都代表著希望。
在柯一清醒的時候,它的語氣還是和從前那樣,帶著淡淡的嫌棄：
「你還是登上別墅裡的那艘飛船,去找你媽媽吧,反正你也不需要休眠倉。」
「你這麼和我耗著,說不定我體內的菌菇一時興起，就寄生在你身上了。」
「喂,別裝作聽不到，你是小傻子,又不是小聾子……」
我停下拔除地板上菌菇的動作，抬頭看它，平靜地說：
「我接收的指令隻是等待,而不是主動去尋找主人。」
「等天鷹座流星雨降下的時候,我自然會離開你。」
它從鼻腔裡輕哼了一聲，算是回應。
更多時候，它隻是一隻被菌絲控制了大腦的、野性十足的貓咪。
在那些時候，我就會把它帶到城市公園的大草地上。
我在釣魚竿的末端拴上雞肉條，用來引誘它奔跑，讓它釋放過剩的精力。
在橙紅色的夕陽之下，它一瘸一拐地追逐著我。
在夕陽的餘暉淡去時,它終於恢復神智。
它氣喘籲籲，罵罵咧咧：
「老子是貓，又不是驢,你怎麼敢這麼對我！」
我把雞肉條解下來，扔給它,笑著說：
「驢是吃不到雞肉條的。」
34
在月亮升起的時候,我們坐在柳樹下,看著平靜的、灑滿淡藍色月光的湖面。
我問：「柯一,你為什麼沒有問過我的名字？」
它說：「名字隻是一個符號,並不重要,就算你告訴我,我也記不住。」
「那你記住的是什麼？
」
「我不告訴你。」
呵。
不告訴我，我也能猜到。
其實,在那個富豪的別墅裡,我還做了一件事。
我用書房的計算機模擬了未來的星圖。
很遺憾，天鷹座流星雨不會來。
永遠都不會來。
奇怪的是，我並沒有感到很難過。
我隻是把自己的一枚舊元件，和柯一的一撮毛發一起，放進了那艘飛船。
我設定了自動發射，航程最遠會抵達天鷹座附近。
如果天鷹座上真有生命，他們會看到一場來自地球的流星雨。
如果他們撿到這個元件,就會發現,上面刻著兩個字：「同伴」。
35
我們經常會來這片湖邊看月光。
在平靜如鏡面的湖水中，
躺著我和柯一的倒影。
在那個鏡中的世界,我不會生鏽，柯一也不會變老。
在那個世界，所有的承諾都會被兌現。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