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是我熬的參湯,希望沈虞喝了趕快好起來。不然拖到入了冬,我們就看不到寒山寺的紅葉了。」
我怔怔地聽著,有一刻失神。
原來是寒山寺啊……
年初我過生日,謝墨白剛好畫完神女圖。
他說多虧我幫他煉出銀朱,問我想要什麼禮物。
我就問他,成親時能不能陪我去一趟姑蘇。
那時,我已經懷疑自己水銀中毒。
就想效仿後世的蜜月旅行,聽一聽寒山寺的鍾聲,也替謝墨白和自己祈福。
可謝墨白隻是皺了皺眉:
「沈虞,神女圖還不完善,我沒有心思出遠門。」
我其實該哭的,該鬧的。
可我竟然隻是很小聲地問了一句:
「可你來看過的朋友,
不都說是神作嗎?」
謝墨白揉著眉心,說不出的焦躁:
「你除了催我成親,就不能多品點畫、多讀點書嗎?石綠畫的裙袂,瞎子都知道板滯無神。」
說來可笑。
我當時都顧不上失落,就開始擔心他會斷腕的事。
急著想要再幫他煉出靈動有神的綠。
可水銀中毒會導致記憶衰退。
我已經想不起來,那些後世學過的知識。
那些日子,我一天比一天虛弱,又一天比一天焦慮。
可誰知道,「石綠板滯無神」,隻是他的借口。
謝墨白不是真的沒有心思出遠門。
他隻是不想陪我去。
我閉了閉眼,幾乎要笑出眼淚。
蟹和酒明明都是催命符,怎麼昨晚就沒S呢?
S了。
我就可以回家,撲到媽媽懷裡大哭一場。
就不用留在這裡。
再看一遍自己的笑話。
5
喬鳶離開後,謝墨白端著一碗參湯,走了進來。
對上我睜開的雙眼,他微微一愣:
「你醒了?那起來喝藥吧。」
我偏過頭,嗓子發澀:「不想喝。」
謝墨白也沒惱,還小心地把我扶起來。
「這可是難得的千年老參,喝完你就能好了。」
勺子遞到嘴邊,我別開眼,抿緊了唇。
謝墨白喂了幾次都失敗,終於眸光微冷:
「沈虞,你不會真是裝病吧?」
我一怔,壓住藏在袖中不停顫動的指骨。
艱難提唇:「我為什麼要裝病?」
他張了張嘴,
一時語塞。
想到喬鳶剛說的那些話,我輕輕笑了下:
「是耽誤你和喬鳶看紅葉了嗎?」
謝墨白手一顫,湯碗「啪」地摔到了地上。
他慌亂地看著我,眼裡還有熬了一整夜的血絲。
呼吸聲也越來越重……
可我等了很久,都沒有等到他的回答。
眼前倒是又出現,他折一朵虞美人送我的幻覺。
眼淚終於滑落,我很輕聲地說:
「如果我S了,謝墨白。你會為我哭嗎?」
謝墨白一愣,不可置信地皺起眉,聲音顫抖:
「夠了!沈虞。你要是不想讓我去,我就不去。
「用不著又是裝病,又是尋S地嚇唬我。
「我告訴你——」
他壓抑住起伏的胸腔,
憤然道:
「我跟阿喬清清白白,一點兒出格的事都沒有!
「你別把人都想得那麼齷齪!」
門被他狠狠地摔上。
帶起的風,卷進了幾片枯黃的樹葉。
秋天,正是離別的季節。
可照顧我的侍女說,謝墨白沒去遊歷。
他把自己關進書房畫畫,連朋友來拜訪都不肯見。
侍女問我:
「沈姑娘,您要不要去勸勸公子?他已經不眠不休,一連畫了好幾天。」
我搖頭。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我不欠他的。
可能是要走了,任務的擔子也終於卸下,我鏡中的樣子竟然多了幾分血色,臉上也有了點肉。
隻有手腳不時出現的麻木,還在展示神經的衰竭。
中秋那天,
謝墨白讓人給我送來一幅畫。
畫中少女兩腮飛紅,手執一朵虞美人,低眉含笑。
正是我幾年前的樣子。
我擰著眉,有些詫異地笑了。
我自認自己是個講道理的人,不會用自己對他的付出,來捆綁強求他也愛我。
可現在,我都不想踩著他的影子繼續走了。
我不懂他又突然畫我做什麼。
卷好畫軸,我拿著走去書房,想要把畫還給他。
卻又看到喬鳶在座屏後面,哭得梨花帶雨:
「師父,沈虞的病都好了,我們為什麼還不能去姑蘇?你是不是怕沈虞生氣?」
謝墨白有些無奈:「就她那脾氣,能生什麼氣?」
喬鳶哭得更厲害了:「那你就是舍不得她!」
謝墨白愣了一下,隨即嗤笑:
「有什麼好舍不得的,
沈虞又不會跑。」
喬鳶不哭了,扁著嘴,委屈巴巴:
「如果沒有舍不得,那你今晚不要陪她,隻陪我吃蟹、吃月餅,行不行?」
謝墨白嘴角上揚,伸手戳了戳她的梨渦:
「你呀,就知道吃。」
我再也看不下去。
把畫軸胡亂放進書架,逃一樣離開。
6
這天晚上,我打發了侍女。
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怔怔地看了一會月亮。
雖然和媽媽不在同一個世界,但我們看到的,應該是同一個月亮吧?
我還努力地吃了兩口月餅。
想象和媽媽團圓的味道,一定比這還甜。
帶著滿滿的思念,這晚我也難得做了一次美夢。
夢裡,媽媽緊緊地抱著我,又哭又笑。
「小虞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嗚……」
我費力地睜開眼,想要給媽媽一個笑。
這才發現身上抱著我的人,竟然是謝墨白!
他將我摟得很緊。
帶著酒氣的唇貼在我的耳下,呼吸急促。
滿是男性的霸道和侵佔。
我驚恐地想要推開,卻發現手腳麻木、無法動彈。
那些被水銀破壞的神經,終於把我拖進了泥濘。
我隻好哀求地看著身上的男人:「不要。」
他停下來,疑惑地看我一眼:
「怕什麼,沈虞。我會娶你的。」
說完,他又俯身咬住了我的唇。
恐懼攥得我幾乎喘不上氣,我拼命搖頭語無倫次:
「不……你不用娶我,
我也不想嫁你!不……我都快S了……你讓我幹幹淨淨地走!」
謝墨白難受地喘息,用力按下我的掙扎:
「沈虞,你又在鬧什麼呢?聽話,別動。」
他扯掉我的褻衣,眸中猩紅的欲望,席卷一切。
我絕望地落下淚來:「別逼我恨你,謝墨白。」
沒有人應我。
帶著哭泣的尾音,被淹沒在一陣尖銳的疼痛裡。
隻剩下赤裸的情欲,橫衝直撞。
我無力地閉上眼。
努力讓自己的靈魂,遊離在身體之外。
我真的沒有想到。
自己偷偷幻想過無數次的親密交融,在我長達五年的隱秘期盼裡,都不曾發生。
卻又在我最抗拒的時刻,
如此屈辱地到來。
「就不能自S嗎?」我忍不住問系統。
【不能。】系統頓了頓,主動補充。
【也不能S人,不然你就回不去了。】
我有點想笑,卻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就像疾病、災厄、飛來橫禍,人生種種苦難。
我們都無法討價還價,隻能沉默接受。
7
經歷了那一晚,我的身體更加虛弱。
臉上好不容易長出的一點肉,又迅速地消瘦下去。
看著我在鏡子裡,蒼白幹枯的模樣。
侍女一邊替我梳頭,一邊憂心忡忡地開導:
「沈姑娘,您的心思可千萬別那麼重。這要是再瘦下去,隻怕您連喜服都撐不起來了。」
她硬是拉著我,去散步、曬太陽。
謝墨白已經發了話,
要在一個月內就跟我成親。
謝宅上上下下,都在忙著籌辦婚事。
後花園裡,倒是難得的清淨。
隻是秋風有點涼,侍女又折回去,幫我拿鬥篷。
我自己就抄近路,想走到前面亭子裡,坐著等她。
卻在路過假山時,又一次聽到了喬鳶的聲音。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師父,你真是好狠的心吶!中秋那天,你明明連我的羅裙都解了,為什麼又扔下我一個人走掉?」
謝墨白罕見地有些動怒:
「阿喬!你一個小姑娘,哪裡來的合歡散?還敢下到我的酒裡,真是胡鬧!」
喬鳶並不怕他,反而擠出一抹慘淡的笑:
「你遲早都要娶沈虞,這我知道。可我也想做你的女人,你真的一點兒也不知道嗎?」
謝墨白的聲音啞了下去:
「我知道……但我不能。
若是我們真的越過雷池,阿喬,我是男子,大不了千夫所指,辭官不做。
「可你……可你是會被浸豬籠的。」
喬鳶驕傲地仰起臉:
「我不怕!而且你不說我不說,別人哪會知道。」
謝墨白嘆了口氣,替喬鳶擦去臉上的淚:
「世道如此,阿喬。我們隻能發乎情,止乎禮。」
喬鳶再也無法忍受。
她猛地撲到謝墨白懷裡,緊緊地抱住了他:
「可我不想止乎禮!」
喬鳶絕望的哭泣聲中,謝墨白終於回抱了她:
「別哭了,阿喬。我把親事推遲,先陪你去寒山寺看紅葉,好不好?」
許是水銀已經徹底麻痺我的神經。
得知自己隻是合歡散的解藥,我竟然很平靜。
隻是看著滿地的落葉,沒來由地想起一句詩: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戚戚。
「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
今天的風,還真是冷得刺骨啊。
8
謝墨白很快就來找我,說他問了算命先生。
今年剩下的日子都不太好,不宜嫁娶。
要不還是等等,明年再辦。
我聲線平靜,還把提前找出來的婚書遞還給他。
「不必這樣麻煩。我們的婚約,就此取消吧。」
謝墨白錯愕。
反應過來後,他手像被燙了一樣,迅速縮了回去。
婚書落到了地上。
他皺眉冷笑:
「沈虞,你的花樣還真是多。不過是略晚一點成親,你就一會裝病說要S了,
一會又跟我鬧退婚。
「我還真是好奇,下次你還能有什麼招?」
我側目看向窗外,樹葉正一片一片,從枝頭凋落。
深吸一口氣,我也冷聲道:
「你放心,不會有下次。」
真的不會有。
系統說了,我就不可能活過這個秋天。
謝墨白惱怒地踢翻了一把椅子:
「那記住你的話,以後別催我娶你!」
不等我回答。
他又沉著臉,兀自離開。
我攏緊了身上的夾袄,繼續收拾東西。
該燒的燒,該扔的扔。
銀子都捐給城西的育嬰堂,首飾就留給我在這裡的唯一一個朋友,妙淨庵的空蓮師太,做個念想。
身體越來越差,我得抓緊一切時間處理這些瑣事。
直到從妙淨庵回來的路上,
又一次昏S過去。
我就知道我剩下的日子,大概不能再繼續走動,隻能安靜地躺在床上,等待S亡的來臨。
謝墨白一直沒有再來過。
倒是他的書僮福安,來替他傳過一次話。
「沈姑娘,公子讓我問問,他出門的行李你收拾好了嗎?還有這次的馬車,公子說要準備個雙人的,越寬敞越好。」
「手爐也要多帶幾個,公子說小巧別致的更好……」
大概是聽覺都已經開始衰退,我聽得很費力。
隻好擺擺手,打斷福安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