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謝墨白是個畫痴。


 


為了畫出佳作,一再推遲與我的婚期。


 


直到他夢見一女子,有了名動天下的《神女圖》。


 


畫上神女紅唇鮮亮,比起朱砂所繪,生動許多。


 


看過之人無不驚嘆。


 


隻有謝墨白仍不滿意:


 


「畫她裙袂的石綠太板滯,遠不如畫她唇的銀朱。我想試一試遊歷,尋訪更靈動的綠。」


 


「成親的事,等我回來再說。」


 


想起前日偶遇,那個酷似神女的女畫師喬鳶。


 


我沒有跟謝墨白鬧,隻問了一句:


 


「那你走前,能為我也畫一幅像嗎?」


 


他好半晌才答:


 


「你最近瘦得太多,畫不好看。下次吧。」


 


我捏緊了袖筒裡一直在抖的手。


 


謝墨白不知道。


 


為他煉出銀朱的代價,就是我日漸衰敗的身體。


 


我不是瘦了。


 


我是快要S了。


 


不想,沉寂已久的系統突然出現:


 


【你S後,想回原世界嗎?】


 


1


 


我很明顯地愣了一下。


 


「真的能回去嗎?」


 


謝墨白是歷史上有名的畫仙,驚才絕豔。


 


卻在畫藝至臻時,為了自己所畫的神女自斷雙腕。


 


我被送來這裡的任務,就是要改變他的結局。


 


史書上說,謝墨白芝蘭玉樹,少年天才。


 


所以他許我婚約時,整個廣陵城的媒婆都很眼酸。


 


說我一個來路不明的孤女,真是撞了大運。


 


後來,我跟在謝墨白身後五年。


 


成了廣陵城有名的老姑娘,

也沒有等到他的迎娶。


 


大家又幸災樂禍地笑了,說謝公子怕是後悔了。


 


若是從前,我還會勸自己。


 


天才和我們常人是不一樣的。


 


在謝墨白追求畫藝極限的路上,什麼都要往後排。


 


可就在三天前,我見到了喬鳶。


 


她在一群畫師中間,支著畫板寫生。


 


謝墨白就站在她的身後,不時握住她手勾勒幾筆。


 


畫師們笑著打趣:


 


「墨白,你指點我們的時候,怎麼就隻動嘴啊?」


 


「你一直不娶沈姑娘,真的隻為畫好神女圖嗎?還是說……也怕我們阿喬傷心哦!」


 


大概是初秋的風,已經有些寒意。


 


我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就聽到謝墨白輕飄飄地說:


 


「這跟阿喬有什麼關系,

我當然是為神女圖。」


 


喬鳶一下就扔了筆,擰身而走。


 


畫師們笑得更大聲了:


 


「呀!阿喬真的傷心啦,墨白你趕緊去哄啊。」


 


謝墨白勾唇笑了笑,悠悠跟在喬鳶後面。


 


一直走到離我不遠的古樹旁,喬鳶才停了下來。


 


她低著頭,悶悶開口:


 


「師父,那是你的真心話嗎?」


 


謝墨白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笑得促狹:


 


「神女圖和阿喬,不都一回事嗎?」


 


喬鳶倏地仰起臉。


 


似喜似嗔地看向謝墨白,微翹的紅唇攝人心魄。


 


簡直就是畫中神女活了過來。


 


我緩慢地眨了一下眼。


 


確定這一切不是最近時常出現的幻覺。


 


心髒才像被錘了一樣。


 


悶得發不出聲響,隻有彌漫的痛。


 


2


 


神女的史料隻有一張畫像,沒有留下任何記載。


 


所以後世認為,神女隻是謝墨白虛構。


 


是天才藝術家心中「美」的代名詞。


 


自斷雙腕,是他痛恨自己無法畫出滿意的神女。


 


五年前。


 


謝墨白夢見一女子,驚為天人。


 


他說必須要畫完這個神女,才能安心娶我。


 


可他畫了一張又一張,始終隻有一個隱約的輪廓。


 


我害怕他哪天想不開斷腕,幹脆搬進謝宅。


 


有我打點雜務,他放心地一頭撲進畫裡。


 


不是跟朋友出門寫生,就是關在書房畫他的神女。


 


隻有在我偶爾問他進度時,他才會面色微緊:


 


「沈虞,

你別催我。我肯定會娶你。」


 


那時我以為,他真的卡在瓶頸期。


 


就努力回憶學過的知識。


 


煉出各種這時還沒出現的顏料,逗他開心。


 


終於有一天,謝墨白主動找我。


 


說他的神女圖已經完成大半。


 


隻是試遍朱砂,沒有一個能畫出神女丹唇的美。


 


於是我費盡心思,用水銀和硫磺升煉出銀朱。


 


銀朱紅得鮮亮,謝墨白一看到就如獲至寶。


 


可這裡的防護條件實在有限。


 


饒是我萬分小心,還是在煉制時吸入了水銀蒸氣。


 


身體就從一開始的心慌、頭痛,逐漸發展到手指都會不受控制地顫動。


 


最近半年,更是常常出現幻覺。


 


惡心、嘔吐、吃不下飯,整個人瘦得脫了形。


 


我傻乎乎以為,

有了銀朱,謝墨白就能畫出滿意的神女,就不會自斷雙腕。


 


這顆璀璨到極致,卻又突兀燃燒殆盡的流星,將會高懸於長夜,成為世人仰望的明月。


 


可這一切,從一開始就錯了。


 


謝墨白的神女,根本不是後世認為的虛構。


 


她叫喬鳶。


 


五年前來到廣陵城。


 


是謝墨白唯一的女弟子。


 


而師生戀,又是這個時代所不能見光的禁忌。


 


史書大概春秋筆法,隱去了具體的故事。


 


系統說很抱歉。


 


作為對我的補償,不僅可以送我回去,還能兌現一半獎勵。


 


我從小就喜歡歷史。


 


可為了能找到工作,學了材料化學。


 


又很倒霉地在一次毒氣泄漏事故中,成了植物人。


 


我是單親家庭。


 


媽媽每天不僅要上班掙錢,還要替我注射營養液、擦屎端尿,連半夜都要起來幾次,給我翻身拍背。


 


她累得像老了十幾歲,卻沒有一句抱怨。


 


隻是偶爾會對著毫無反應的我,默默垂淚:


 


「小虞,以後媽媽S了,誰來照顧你啊……」


 


她沒有害怕自己老無所養,卻在憂心我的未來……


 


所以當系統說,任務獎勵是恢復健康和一千萬時,我立刻就同意了。


 


更何況,史書上關於謝墨白的記載,我也曾翻閱過成千上萬遍。


 


我本來就惋惜他的命運,也好奇他的一切。


 


系統又問我:


 


【宿主,如果你願意繼續任務,我可以幫你解毒,成功還能得到全部獎勵。】


 


我黯然搖頭:「不了,

我還是回家吧。」


 


水銀中毒是慢性。


 


隻要謝墨白稍微關注我一下,就能發現我的反常。


 


我本來還能安慰自己。


 


他是眼裡隻有畫,他在畫畫之外最愛的人是我。


 


可見過了喬鳶,我無法再騙自己。


 


我也沒有自信能攔住他要為喬鳶做的事。


 


【好吧,宿主。那等你衰竭而S,我再來接你。】


 


3


 


系統離開後。


 


我才驚訝地發現,謝墨白居然一直沒走。


 


見我終於抬眸,他伸出手,想要來摸我的額頭:


 


「沈虞,你是不是病了?」


 


我不著痕跡地避開:「沒有。」


 


謝墨白有些無奈:


 


「沈虞,你別較勁。不是我不想給你畫,是你真的太瘦了。

趁我這次出門遊歷,你趕緊養一養。」


 


他清冷的眸光聚到我臉上:


 


「以後該吃飯就吃飯,別學人家餓細腰。瘦成這樣,容易生病不說,人還變醜了。」


 


是醜。


 


早上我剛照過鏡子,颧骨硬邦邦聳起,兩頰凹陷。


 


不像喬鳶,肌骨豐盈。


 


嘴角的梨渦甜得人心都能化了。


 


其實那天,我還聽到喬鳶問他:


 


「師父,你給沈虞也畫過像吧?」


 


謝墨白想了好一會,才有些驚訝地說:


 


「還真沒有。」


 


喬鳶擰著纖腰,高興地轉了一個圈。


 


「那師父能不能答應我——


 


「以後、這輩子、永遠……都不要給沈虞畫!」


 


所以我就不該問的。


 


是謝墨白當時的沉默,讓我生出不該有的妄念。


 


不過這樣也好。


 


連遺像都不留一張,就仿若我從來沒在這出現過。


 


到謝墨白臨出發的前一天,他突然邀我吃飯。


 


還命人準備了一大桌的菜:


 


「沈虞,我給你打個樣,以後都得這樣吃。」


 


我垂眸瞥過桌上的菜色,沒有一道是我愛吃的。


 


見我遲遲不動筷,他又破天荒地給我拆了一隻蟹。


 


蟹膏金黃,蟹肉雪白。


 


我從來都不知道,謝墨白一向隻肯拿畫筆的手,也可以這樣嫻熟地拆蟹。


 


在他期待的眼神裡,我慢吞吞地拿起了筷子。


 


雖然沒有胃口,但吃蟹對我衰敗的身體來說,不亞於催命符。多吃一點,沒準就能早S一點。


 


謝墨白低頭抿了一口酒。


 


再抬頭時,眼裡藏了一絲不易覺察的緊張。


 


「沈虞,我這次出門是尋訪,行車路線不定,你就……別給我寫信了。反正寫也不一定能收到。」


 


我費力地咽下蟹肉,才點了點頭,說「好」。


 


謝墨白微微松了口氣,又舉杯敬我:


 


「來,今晚就當是替我踐行。明天你好好休息,不必再出城送我。」


 


我坐直了身子,淺淺地笑了:


 


「你還有什麼其他的要說嗎?」


 


不要給他寫信,不要送他……還有什麼不要的,都一起說了吧。反正,我也不會再做。


 


謝墨白卻像是會錯了意。


 


他捏緊了手裡的酒杯,好一會兒才澀然開口:


 


「那等這次回來,我……娶你……」


 


他越說越小聲。


 


微黯的唇角下撇,有一種認命的疲倦。


 


我突然就有些恍惚。


 


我們的當初,明明不是這樣的啊。


 


謝墨白。


 


我剛來這裡時,差點被兩個流氓地痞欺辱。


 


是你幫我趕跑了他們。


 


看我衣衫不整,還脫下自己的外袍,披在我身上。


 


是你聽完我隨口編的孤女身世,就給我百兩銀子。


 


還說:「沈姑娘,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


 


是你在媒婆天天登門,不勝其擾的時候。


 


主動寫了婚書,遞到我手裡:


 


「沈虞,我此生唯愛畫。」


 


「以後除了你,不會再有其他女人。」


 


……


 


如果沒有這些,我就隻是來做個任務。


 


不會傻乎乎地想要嫁給你啊。


 


鼻腔堵得發酸,我一口飲盡了杯中的酒。


 


算了,這應該是我跟謝墨白見的最後一面。


 


有些話,也沒必要非得說出口。


 


許是喝得太猛。


 


酒剛落肚,我就眼前發黑,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可是好奇怪啊……


 


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


 


我怎麼好像看到,謝墨白臉色驟變。


 


驚慌失措地抱住了我倒下的身體。


 


4


 


再睜眼,我竟躺在了謝墨白的房裡。


 


當了他五年未婚妻,我其實從來沒進過這裡。


 


門口傳來喬鳶的聲音:


 


「沈虞好好的,怎麼突然就暈倒了呢?她不會是知道你要陪我出去玩,

故意裝病吧?」


 


謝墨白的嗓音裡透著疲憊:


 


「她不會的,阿喬。她不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