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樣那些人就徹底消失了,連魂魄都剩不下。
6
正泡著腳呢,門外忽然傳來大姑姑父的聲音,貼著外面的門板子,帶著哽咽的哭腔。
「我可憐的傻丫,怎麼辦啊你說?」
「幹脆我S進去跟這些人同歸於盡算了!」
「瞎說,你同歸於盡就打得贏了?我們S了傻丫怎麼辦?兒子怎麼辦?」
「明明後天兒子就能接我們去過好日子了,怎麼趕在這個時候還出個這種事呢?」
「我不管了,咱們偷偷開門進去看看。」
那個頭顱就在外面,他會告訴大姑我正在洗腳嗎?
算了,我自己出去吧,反正也洗完了。
我擦幹淨腳,踩著草鞋,噠噠噠小跑出房門歡呼道:「大姑,姑父!」
外面快下雨了,
天黑沉沉的。
一道閃電從天邊劃過,照出大姑和姑父僵直在堂屋中的身影和驚恐的臉。
等回過神,大姑兩行淚從眼中滑下來。
「我可憐的傻丫,我可憐的傻丫……」
順著他們的視線,我看見了地上那堆衣服。
好奇怪,明明他們比較可憐,大姑卻說我可憐。
「大姑,明天就有好多布條可以扎籬笆和菜架,我弄好給你送一點過去。」
他們不哭了,又古怪的看著我。
「傻丫,你……沒事嗎?」
「沒事呀。」
外面稀裡哗啦的開始下起暴雨,天更黑了。
我從房間找出油燈點上。這油便宜,燒起來不亮,滋啦滋啦的看著跟要滅了似的。
「大姑你們等雨停了再回去吧,
出門就該湿衣服了。」
我端了板凳,大姑和姑父卻不坐,彎下腰扒拉地上的衣服。
過了片刻,大姑才回過神似的,慌張的低聲問:「這些人呢?」
我笑笑。
「他們……都在井裡。」
忽然一陣風衝進屋子,把大門吹的磕在牆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大姑和姑父看著我背後,臉色像見了鬼一樣慘白,渾身打擺子。
幾息之後,兩人大聲慘叫著,連滾帶爬的衝出屋子,衝進了潑水一樣的雨簾中。
「跑什麼,下著雨呢。」
我嘀咕著回過頭,一張俊美的臉貼著我的鼻尖,與我四目相對。
是我帶回來的頭顱。
7
第二天官兵來搜查我們村子。
帶隊的竟是哥哥,
大姑的兒子。
他是本村長大的,村民都認識他。
「傻丫前天回來就不對勁,籃子裡好像有血流出來。」
「昨天有幾個官兵跟著她一起回來,應該是發現不對勁來探查情況的,結果!結果就沒有再出來。」
「李溫,你問問你爹娘,昨天下暴雨的時候,他們從傻丫屋裡連滾帶爬跑出來,肯定有事兒!肯定有事兒啊!」
我趴在窗戶口,聽見村民們跟哥哥告狀,懷疑我就是偷了沈中頭顱的人。
大姑姑父也在村口,木愣愣的不說話,用村民的話說就跟中了邪似的。
哥哥聽他們說了片刻,帶著人一步步向著我的小草屋包圍過來。
「怕了嗎?後悔嗎?」身後有個聲音說話。
我回過頭,沒有人。
再轉回來,那張臉就貼在我臉側。
「我才不怕,哥哥對我可好了,小時候還給我買包子吃呢。」
我轉過身,歡呼雀躍的跑去開門,站在院子裡一邊揮手一邊大喊著:「哥哥!哥哥!你回來了?」
哥哥拔出刀,神情嚴肅的臉上卻掛上笑容,「傻丫,哥哥去你屋裡坐坐好不好啊?」
「好啊。」
哥哥帶著官兵,烏泱泱湧進我屋子裡。
他們進門就開始搜,從米缸到床底,犄角旮旯都沒放過。
搜查一圈後,官兵回來稟報:「將軍,什麼都沒找到。」
他們當然找不到啦,因為沈中的頭顱……就在哥哥身後啊。
怕村子裡不安全,晚上我們就被帶去了哥哥剛分的將軍府。
將軍府好大好大,我抱著蒲扇籃子,跟在大姑身後,走的腿都疼了才走到分給我們住的小院子。
我以為我會和大姑姑父住在一個院子裡,結果安頓好我之後大姑和姑父就被哥哥帶走了。
「那我可以去看大姑嗎?」我纏著哥哥問。
李溫揉著我頭頂的頭發,笑著說:「當然可以,不過要過兩天。你先乖乖在這裡住著,兩天後哥哥來接你。」
「好。」
我蹲在門口的臺階上看著哥哥離開。
他身邊的侍從鎖上了院子的門,留了幾個人守在門邊。
過了一會兒,有人敲門。
我跑到門邊,門邊的小門洞裡遞進來一個籃子,裡面裝著香噴噴的飯菜。
「哥哥真好,我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哇!還有甜米糕。」
「你哥哥是想拿你邀功。」
我正趴在窗邊的桌子上吃飯,身後又響起那個熟悉的聲音。
是我放在籃子裡帶過來的頭顱。
「才不會,你瞎說。」我懶得理他,繼續吃好吃的。
8
「小明執。」籃子裡的頭顱飄在半空中,圍著我轉了一圈,居高臨下的說:「你爹娘為什麼讓你偷我的頭顱?」
「才沒有,是我自己要偷的。」
爹娘說不能告訴任何人,要悄悄的。
沈中呵笑著,說:「你爹娘都是我手下最忠心的部將,先帝登基,我封侯之後,他們退隱嶺南,隻問我要了幾畝薄田。」
我傻愣愣的看著他。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五年後他們突然回歸故土,把你帶回來這裡,提醒我帝王起了S心,後來的兩年他們到底經歷了什麼?是怎麼S的?」
爹娘是怎麼S的?
爹娘S的時候我七歲,我是傻子,我記不得了。
「爹爹編了蒲扇讓我出去賣,
等我賣完回來他們就不在了。大姑說爹娘被強盜S了,S了,沒了。」
我是傻子,我不知道什麼是S了,我每天都會問大姑和姑父我爹娘去了哪裡?什麼時候回來?
後來我才知道:S了,就是永遠不會回來了。
「強盜?屁話。」沈中又露出嘲諷又陰沉的神情,「他們是我從獸場搶出來的獸奴,是能一次次徒手鬥猛獸的強者,你告訴我他們被強盜S了?」
他說的,我不懂。
「你叫什麼?」沈中問。
「小傻丫。」
「不是,你應該有自己的名字。」
明執是我爹的名字,沈中管我叫小明執,那不是我的名字。
大家都叫我小傻丫,但我還真有名字,「我叫……明鈺。」
這個名字沈中不問我都快忘記了。
「明鈺……明鈺……」
頭顱在空中一圈一圈的飛,每飛一圈眼裡就更加赤紅,眼神就愈加森冷,整個屋子都蔓延著S氣,連我都有點腿軟的站不住了。
「明鈺是十五年前大戰在即,你爹讓我給你取的名字,那時候你娘才剛答應若我們能勝就嫁他。」他忽然停下來,幾乎要貼著我的臉,直勾勾的看著我:「你是怎麼傻的?」
「我怎麼知道。」
我搖搖頭,抬手扣在他腦門上,把這張S氣騰騰的臉推開。
「大姑說我是小時候生病燒傻的。」
「什麼時候?幾歲?」
「我不知道!不知道!」
他不停逼問,我好煩啊。
我怎麼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傻的,我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是個傻子,
是別人說我是個傻子,所以我是個傻子。
「你別問了,你不是也S了嗎?你去問我爹娘啊!」
吼完我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喜笑顏開的盤算著:「對啊,你都可以說話,是不是我找到我爹娘的身體他們就可以回家陪我了?」
9
「不能。」
沈中露出頹敗低沉的神情,也用兩個字把我燃起來的希望澆的透心涼。
「為什麼不能?」
突然被大喜大悲衝擊,我眼淚控制不住的淌下來。
為什麼不能呢?爹娘難道不想回來嗎?他們真的不要我了嗎?
沈中渾身的S氣仿佛被我的眼淚凝固成冰,他停在我面前,看著我的眼神依舊鬼氣森森,但我卻從中捕捉到他的心疼。
「別哭。」
「就不!」
他越說我越難過,
坐在房間裡嗷嗷哭。
沈中一輩子S人無數,到S都沒娶妻生子,就隻會飄在半空中圍著我團團轉。
「我侯府地庫裡有各地送來的珍寶,不哭了都給你。」
「不要!我要我爹娘!」
「……」
沈中飄來飄去忽然記起一件事,「你說要給我做妾的?」
我看著他點點頭,抽了抽鼻子:「嗯,不哭你就娶我做妾嗎?」
「嗯……那先不哭了。」
我又笑了,抱著空中飄蕩的頭顱轉了一圈,把他放在床頭,把籃子裡的碎花布拿出來蓋在我自己頭上扮新娘子。
兩天後哥哥終於帶著大姑和姑父來院子裡看我,他們後面還跟了好多人,給我帶了很多好吃的。
我不停的吃,
不停的吃。
哥哥在我房間裡轉悠,看了看我的籃子,像隨意般問:「傻丫,之前看你籃子裡帶著東西,去哪兒了?」
「拿出來了。」
大姑也湊近了問:「帶的什麼?拿哪兒去了?」
「夫君。」
三個人互相看看,視線又落回我臉上。
大姑變得嚴肅起來。
「傻丫,你老實告訴大姑,你是不是從城門口偷過什麼東西?」
「沒有偷。」
我明明是拿的,沒有偷。
「傻丫,哥哥是在保護你,你是不是偷了一個人頭?現在拿出來,那是很危險的東西。」
「才不是,夫君不危險。」
像被我惹煩了,姑父雙臂一展,兇煞煞的大喝道:「拿出來!」
我被三個人圍在角落裡,小心翼翼的看著他們的臉。
一向疼愛我的大姑臉色黑沉沉的。
姑父像要吃人的妖怪。
哥哥身邊的隨從都把手放在腰間的刀上。
我小心翼翼的從食盒裡拿出幾個包子遞過去,「你們吃,傻丫不吃了。」
「要麼你現在把沈中的人頭交出來,我就放你離開這裡。」哥哥把腰刀拔出來架在我脖子上,「要麼,你今天就去給沈中做伴。」
10
門口的人群中走出一個白發無須的男人,到跟前拍拍哥哥的肩膀,陰陽怪氣道:「張將軍,這幾日皇帝的耐心已是極致,文武群臣卻無一人能解憂,正是立功的好時機。你讓咱家來,看的就是這空空如也的籃子?」
「齊總管稍等,那日我親眼見她籃子裡帶著東西,九成就是沈中頭顱。」
齊總管沒多大耐心,朝我喝道:「逆賊沈中意圖謀權篡位,
你怎敢護他頭顱?快快交出來!」
「你個白毛怪!」我抓住桌上還沒吃完的半碗粥,呼哧一下全蓋在齊總管腦袋上,「你抓我呀,略略略白毛怪,我就不告訴你藏在哪兒,就讓你回去交不了差。」
「傻丫!」大姑看我得罪齊總管,緊張了一瞬間,隨後想到什麼似的平靜了。
我猜她想的是:反正小傻丫沒救了,不連累我們就行。
沈中說的沒錯,他們都想拿我邀功。
特別是這個白毛怪!
齊總管拿布巾重重的抹了把臉,恨不能把臉皮都抹下來。
他一聲令下,外面衝進來一群人,粗暴的把我塞在一個小小的箱子裡,要押我回宮。
我抱著籃子,抬不起頭,伸不開腿,連手都動不了,好難受。
「嗚嗚嗚哥哥為什麼跟他是一伙的?大姑姑父為什麼也不疼我了?
」
懷裡的籃子動了動,傳出個悶悶的聲音:「多年沒有戰事,新帝登基李溫卻封了將軍,說明李溫早就已經做了新帝的刀。你的S活本來無足輕重,但你偏偏捅了馬蜂窩。」
「你在說什麼?」
「你爹娘的S和你大姑家脫不了幹系,這些年留下你算念骨血之情,算給你爹留個種了。」
我偷偷從箱子的木板縫看出去,押送我的官兵沒什麼反應,馬車輪子的響聲太大,他們還沒注意到箱子裡有人說話。
「這次你偷了我的頭顱,留給他們的隻有兩條路,要麼大義滅親從你身上再掙一份功,要麼被查出來,和你一起被懷疑是我的同黨,你猜他們怎麼選?」
馬車呼哧呼哧的進了皇宮,箱子被人抬下來,放在一個漆黑的屋子裡。
「沈中,齊總管是大壞蛋嗎?」我悄咪咪的低聲問。
沈中沉默著,好像在組織一個能跟傻子解釋清楚的說法,也好像在擔心我接下來要面對的事。
「好大喜功,好用極刑,害過不少人。二殿下多次想整治他,可惜找不到他的破綻,他把新帝哄的太好了。」
我邀功似的咯咯笑,得意道:「他欺負過你是不是?我給你出頭。」
懷裡的頭顱忽然僵硬的頓住。
我動不了,看不見他的表情,不知道他開不開心。
幾息之後,他聲音很低,卻軟軟的警告我:「聽話,別衝動,你鬥不過他,保護好自己。」
11
從木箱縫隙看出去,抬我進來的人站在四周,齊總管從外面來,喝了口侍從遞的涼茶,去暑後接過侍從遞來的刀。
他眉眼倒豎,呼一聲將箱子劈開。
他下手很重,我的背脊被砍了深深一條口子,
血瞬間把衣服湿透了,好疼好疼。
他捏著我的臉問:「你是個傻子?」
我疼的龇牙咧嘴,直朝他翻白眼:「我才不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