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開學第一天。


 


剛走進校門,就不小心把手裡的一杯水灑在了學校有名的混混身上。


 


混混 0 帧起手,張口就罵。


 


「你啞巴了?對不起不會說?」


 


我愣了一瞬,然後怒從心來。


 


默默從包裡掏出我的本子。


 


在上面寫到:


 


「抱歉,我聽不見,請問你剛剛說的什麼?」


 


他的表情一下子凝固在臉上。


 


混混:不是……你真來啊?


 


1


 


我本來成績不太好。


 


沒想到撞了大運考上了桐城一中。


 


作為全市最好的高中之一。


 


幾乎所有好績好的學生都在這裡了。


 


但是這裡的人倒也不全是學習好的。


 


比如我面前這位——沈冽。


 


還沒開學就已經在新生群體裡出了名。


 


是十裡八街有名的混混。


 


初中的時候就有打架泡吧的傳言流出。


 


據說他爸花了大價錢才把他塞進了桐城一中。


 


人這麼壞就算了,家裡還有錢。


 


可真不公平。


 


而就在剛剛。


 


我走路的時候一個走神。


 


不小心把手裡的水扣在了他身上。


 


滿滿一杯,一滴沒浪費,全在他身上。


 


沈冽轉身看我,臉上全是狠戾。


 


我看著他似乎把嘴裡的話咽了又咽,才忍住罵我的衝動。


 


但是看我的眼神格外冷漠。


 


仿佛一條會隨時撲上來咬我的野狗。


 


我內心瑟瑟發抖,滿臉寫著生無可戀。


 


趕緊從包裡翻出紙巾遞給他。


 


他一抬手迅速抽走了,對我嗤笑一聲。


 


「你啞巴了?對不起不會說?」


 


他臉上的表情可真叫人來氣。


 


我計上心頭——


 


不緊不慢地從包裡翻出一個小本子。


 


在上面寫著:「抱歉,我聽不見,你剛剛說什麼?」


 


他的表情一瞬有些裂開,整個人呆愣在了原地。


 


感覺他半夜會坐起來抽自己那種。


 


我樂了,直接越過他走了。


 


2


 


雖說從包裡拿本子寫字是故意的。


 


但我也不算騙他。


 


因為我確實是一個聽障人士。


 


而且是後天的。


 


初三那年我出了車禍,從此世界一片靜謐。


 


休學了一年之後參加中考。


 


沒想到就讓我考上了桐城一中。


 


在位置上坐了沒過多久,沈冽就從後門走了進來。


 


我不小心和他對視上了,他的眉宇間全是怒氣。


 


我心裡一驚,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虛得緊。


 


趕緊把頭低下了,但是晚了。


 


他把包直接扔在了我隔壁的位置。


 


高中沒有同桌,每個人都是單人位。


 


我倆就這麼氣氛詭異著,一左一右挨在後排靠窗的位置。


 


真是沒想到和他分到了一個班。


 


什麼孽緣。


 


我用餘光一直盯著他。


 


看他起身向我走來,手汗都被我捏出來了。


 


剛才勉強算是趁他沒注意才脫身的。


 


現在這不到一步的距離。


 


我再想逃跑——就隻能跳窗了。


 


緊急時刻,班主任進來了。


 


站在講臺上說了幾句話。


 


應該是讓大家找位置坐好,他這才回去坐下了。


 


我暗自松了一口氣。


 


不過班主任的庇護沒有持續很久。


 


等她在臺上一通講完了之後。


 


我還是沒能逃過被沈冽「約談」的命運。


 


3


 


沈冽單手撐在我的桌子上。


 


從上到下斜睨著我。


 


「你裝什麼裝,小爺我去打聽了,我可沒聽說今年一中特招聽障生,你騙小爺我呢?」


 


我失去聽力還不到一年。


 


部分常用語通過嘴形是能辨認出來的。


 


但像沈冽這種嘴跟機關槍一樣,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我皺了皺眉頭,朝他露出了一個疑惑的表情。


 


希望他能感覺到我的真誠。


 


他卻偏頭輕佻地笑了。


 


「還裝呢?」


 


這句我倒是看懂了,所以……他是覺得我聽不見是在騙他?


 


這年頭,連聾子都要證明自己是聾子。


 


而我剛好還真不知道怎麼證明。


 


我正手足無措著。


 


腦海中無數他冷著臉打架的畫面就衝入腦海。


 


沈冽也不急,就平靜地盯著我。


 


別說,他還真有點帥,給我看愣了。


 


「撒什麼嬌?說話!」


 


他突然張口說話,雖然我聽不見,但還是被他嚇了一跳。


 


我衝他無辜地笑了笑,再次掏出本子準備認真解釋。


 


結果班主任突然從後門來了一個回馬槍。


 


沈冽轉頭看過去,

班主任跟他說了兩句什麼。


 


他長得可真高,把班主任的身子擋了個嚴嚴實實。


 


我這下連口型都沒得看,隻能專心在本子寫下。


 


「對不起,我真的聽不見,你可以把你想說的寫下來。」


 


等沈冽再次回頭的時候,我對上了他有點破碎的眼神。


 


我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他再次看到了我本子上寫的話,眼睛裡情緒就更復雜了。


 


隨後一言不發,慢慢把撐在我桌子上的手收了回去。


 


然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趴著穩穩地入睡了。


 


下午開學還困啊,混混作息可真奇怪。


 


4


 


當天,班主任還把我叫去說了一會兒話。


 


她說,我看。


 


班主任是個很年輕的都市麗人。


 


她笨拙地打著手語,

問我:「目前來看,還習慣嗎?」


 


她打完之後一臉期待地看著我。


 


我其實很想告訴她我看不懂手語。


 


但事實我看著她的星星眼,實在不忍破滅一個年輕老師的激情。


 


於是就憑著剛才看出來的口型。


 


掏出我的本子寫下,「還行。」


 


她高興了,我感覺我在哄大人。


 


她明顯隻會這一句手語,後面的全靠寫字交流了。


 


「你如果有什麼問題,可以來找我,找不到我的話,可以找沈冽。」


 


她寫完給我看,我還沒看完,她又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樣,把本子抽了回去,添了一句。


 


「就是你同桌。」


 


她又給我看,然後又想起來了什麼,又抽了回去,再添了一句。


 


「馬上是你同桌,我跟他說了以後你倆一起坐。


 


我看完了所有,愣在了原地。


 


沈冽……嗎?


 


班主任可能看我呆愣愣的,以為我怕他,她又寫下。


 


「放心,他是個好人。」眼神格外堅定。


 


……


 


等我迷迷瞪瞪地回到教室的時候。


 


沈冽已經把桌子跟我的對齊了,全班獨一份兒,就我倆桌子是挨著的。


 


我站在後門口,閉了閉眼睛,不想面對。


 


我其實不喜歡閉眼,因為聽不見的人再看不見就真的一片虛無了。


 


拍拍——


 


我猛然睜開眼,沈冽一張大臉在我眼前。


 


神情淡漠,一字一句慢慢說道,盡量讓我看清他的口型。


 


「你站著幹嘛?

中暑了?」


 


我有點愣住了,出事之後我沒怎麼跟人聊過天。


 


我也沒跟沈冽說過幾句話,但是……


 


他居然能看出我是通過口型來看人說話的。


 


我半天沒有說話,他又抬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回過了神,對他搖了搖頭。


 


他癟了癟嘴,一腳踢開了自己的椅子,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5


 


從此之後,每天上課沈冽都會睡覺。


 


但是上下課鈴聲響前他絕對會醒,鈴聲一響就拍拍我。


 


每天都是,上課鈴一響就拍,拍完就睡,下課鈴響前就醒,鈴一響又拍,從來沒有睡過頭。


 


我都被他拍得有點神經衰弱了。


 


本來上課看不懂就煩。


 


每次我想告訴他自己其實可以看鍾的時候。


 


他都用一種——「小爺我人帥心善的」的表情看著我。


 


令人難以張口。


 


再又一次他在下課拍拍我的時候。


 


我忍無可忍了。


 


一下子站起身,怒視著沈冽。


 


他倒是一臉無所謂,帶著一點疑惑,慢吞吞地問我:「怎麼了?」


 


仍然是放慢了的口型。


 


我把怒氣咽了咽,又忍了。


 


但我的忍僅限於不直接跟他說,我腳步一拐彎——去找班主任。


 


到了辦公室我就後悔了。


 


因為班主任也用一種「瞧我多麼善解人意」的神色看我。


 


她在本子上寫下:「怎麼了?」


 


感覺這個語氣都和沈冽的一模一樣。


 


我支支吾吾的,

也不叫支支吾吾,就是筆在手上捏了又捏,遲遲不下筆。


 


抬頭看見班主任鼓勵的眼神,低頭是快被自己戳出洞的本子。


 


我一咬牙,狠了狠心,寫道:「沈冽他騷擾我!!!」


 


班主任看完後在原地愣了半天。


 


最後都忘了要在本子上寫字,支支吾吾的。


 


「好……好的,我一定給你一個交代。」


 


6


 


我戰戰兢兢地回了教室。


 


沒過多久,沈冽就被班主任叫走了。


 


我看著他走出門的背影,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當機立斷,趴在桌子上裝睡。


 


不知過了多久,我感覺到有人在拍我。


 


是沈冽。


 


現在是大課間,絕對沒有上課,他拍我絕對是不好的事情。


 


我沒有動。


 


他又拍了拍我,這次力道比上次大了一點,我咽了咽口水。


 


還是沒有動。


 


這次他直接把我拽起來了,我整個人都快掉下桌子了。


 


這才不得不起來了。


 


沈冽沒有坐下,站在我旁邊,一臉怒氣。


 


似乎又回到我把水潑他身上那天。


 


「小爺我……騷擾你?!」


 


我就算聽不見也能意識到他這句是吼出來的。


 


我裝作沒看懂,眨巴著眼睛無辜地看著他。


 


他偏頭冷淡地笑了,從我包裡翻出我那個本子。


 


在上面又寫了一遍,「小爺我騷擾你?」


 


然後把本子甩給我,我拿在手裡看。


 


力透紙背。


 


他又把本子抽了回去,

又寫下。


 


「你可真是老太太鑽被窩。」


 


我知道這肯定不會是什麼好話,但是我還是接了。


 


我寫道,「什麼意思?」


 


「給爺整笑了!」


 


之後他就把我邊上的桌子移開了,也再也沒有上下課拍過我。


 


我多次想跟他解釋,但他老是在睡覺,醒來的日子又總是板著一張臉。


 


期間學委班長他們來收作業,也總是不說話把作業一甩。


 


滿臉寫著——生人勿近,尤其是姜聽。


 


7


 


整整一周我都沒有找到機會。


 


坐在一尊怨念頗深的魔頭邊上,誰懂我每天的煎熬。


 


直到周末放假,我才短暫地逃離了這種恐怖的氛圍。


 


周五那天下午提前放學,我沒有回家,

早上出門前就跟奶奶說好了要去找她。


 


我慢慢走到了附近的大型商場。


 


我眼神好使,隔大老遠就看見了奶奶提著兩個大的編織袋在撿瓶子。


 


我一路小跑過去,接過她手中的編織袋,幫她把易拉罐踩扁,再塞進編織袋裡。


 


奶奶看我來了,從她的布兜裡掏出一個本子。


 


「今天上學怎麼樣?」


 


我兩隻手都提著袋子,隻能點頭示意奶奶我過得很好。


 


她笑了笑,又寫,「有交到朋友嗎?」


 


老人就是這樣,她們就關心孩子有沒有吃飽穿暖、交到朋友。


 


我再次點了點頭,順手把旁邊的一個空瓶塞進編織袋裡。


 


再一抬頭的時候,眼前一抹陰影。


 


我又不小心撞到了人。


 


壞消息:撞到了人。


 


更壞的消息:撞到的人是沈冽。


 


……感覺被他纏住了。


 


我看見被撞的是沈冽,連下意識的道歉都忘了。


 


滿心都在疑惑他怎麼會在這兒?


 


還沒等我掏出本子跟他道歉,他把手上的一個空瓶塞進了我的編織袋。


 


然後冷漠地走了。


 


留我一個在原地發愣,搞不懂他們混混在想什麼。


 


奶奶自然看見了他,連忙問我:「你們認識嗎?」


 


我尷尬地笑了笑,騰出手寫下:「同桌。」


 


奶奶沒有再問,我倆把空瓶拿去賣掉之後就回家了。


 


……


 


再返校上課的時候。


 


沈冽的桌子又移了回來,挨在我的桌子旁邊。


 


他又恢復了每天上下課拍拍我的狀態。


 


他還是每天睡覺,鈴響前必醒,醒了就拍拍我。


 


漸漸的,我也就習慣了。


 


8


 


一直到第一次月考。


 


我倆一直保持了這種「互幫互助」的關系。


 


好吧,沒有互,也沒有幫。


 


……


 


桐城一中畢竟是本市頂尖的高中。


 


對於學生們的成績還是抓得比較嚴。


 


我看著剛剛學委發出的成績單。


 


狠狠嘆了一口氣。


 


果然……上課隻靠看的還是不行。


 


我偏頭看了一眼沈冽,他還在睡覺。


 


我悄悄把沈冽的成績單拿過來看了。


 


班級倒一。


 


……那他睡眠很好了。


 


突然,沈冽突然有了睡醒的跡象。


 


!!


 


我手忙腳亂,趕緊把他的成績單塞回去。


 


收回手的時候還不小心碰到了他。


 


我強裝鎮定,隨手抄了一支筆裝作在學習。


 


實則內心在瘋狂尖叫,希望他剛睡醒什麼都沒感受到。


 


過了一會兒,眼前遞過來一張紙。


 


不想看,但還是看了。


 


「摸我啊?」


 


果不其然,瞧您這話說的,那叫碰不叫摸!


 


我這麼想的也就這麼寫了,「我隻是不小心碰了一下。」


 


「那你為什麼要碰(重音)我?」


 


我無從下筆,我總不能說我偷看他成績。


 


「就碰到了。」


 


他看了之後笑了一下。


 


「哦~所以你在我左邊,

卻不小心(重音)跨過來碰到了我的右手?」


 


我感覺臉微微發燙,把紙疊吧疊吧塞進了我的本裡。


 


打定主意不回復了。


 


拍拍——


 


沈冽又來拍我,我沒理他,繼續拿著筆對著桌面發呆。


 


他又來拍拍,我躲了一下,依舊不理他。


 


他還來拍,這次我沒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