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在看什麼？」
他神秘地笑了笑，「不告訴你。」
這副樣子更令人好奇了，我後面再向他打聽。
他也都用「你到時候就知道了」這種話搪塞我。
我也趁他不在偷偷看過，可這家伙上廁所都帶著。
我連書皮都沒看到。
哼，肯定不是什麼正經書。
……
直到再一次月考的時候。
沈冽依舊穩坐倒一，我的成績倒是有了不少進步。
還拿到了當月的進步獎學金。
一筆不小的數目呢。
「考得不錯。」
沈冽拿我的本子寫著。
自從去他家補課之後，沈冽的話就越來越多了。
時不時就要找我要本子，我幹脆就再也沒有把本子收進去過。
偶爾於微她們也會過來聊會兒天。
我看著沈冽的字，「還是得謝謝於微和徐萊。」
我遞回去，沈冽臉色一沉，臉上笑意都少了不少，「還有呢？」
還有？還有什麼？
「那當然是老師們的教誨。」
沈冽明顯是不爽了，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但我就是不說。
有時候逗逗他也是很解壓的。
他每次都會趴在桌子上不理我。
我又去哄他，如此反復。
這次也是，他作勢就是趴下，我連忙寫著，遞給他看。
「還要謝謝你，小沈同學。」
沈冽看了把頭偏過去趴下，我知道……他笑了。
16
放假那天，我沒有照例去找奶奶。
而是拿著學校發的獎學金準備去給奶奶買件衣服。
馬上冬天了，奶奶已經好久沒添置衣裳了。
我準備給她一個驚喜。
逛了好久挑到了一件厚絨大衣。
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邊走邊盤算著還剩多少錢，準備用這個錢請於微她們吃頓飯。
也算是感謝人家犧牲時間來輔導我。
還有沈冽，也要好好謝謝他。
過馬路的時候，像是被車燈晃著了，又像是對於一年前那天揮之不去的陰影。
我看見一輛車直衝衝朝我撞來。
車燈照進我眼裡，和三年前那天一樣刺眼。
我也一樣挪不開腳步。
「砰！」
……
我已經在家裡停課一周了。
一周時間裡，我一步都沒跨出過我的房間，
和一年前一樣。
當時我從病房裡醒來的時候。
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奶奶在我床邊抹眼淚。
我張口安慰她，奶奶不說話，還是抹眼淚。
我這才意識到……周圍怎麼沒有聲音。
「奶奶，你跟我說說話，為什麼我發不出聲音啊？」
等到我看到奶奶張口卻怎麼都聽不到聲音的時候，我才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
我聽不見了。
「為什麼是我啊！」
那段時間我從醫院回家後，每天都呆在房間裡。
不出門，也不說話。
學校一個多月沒去，反正去了也是聽不見的，奶奶直接給我辦了退學。
我整天吃不下飯，也不動彈。
直到有一天，
我背著奶奶悄悄出了門。
我已經很久沒見光了，整個人瘦得脫了相，皮膚也不正常地發白。
我專門往那些人多的地方去，哪裡熱鬧我去哪兒。
我看著他們交談、大笑，而我卻什麼都聽不見。
我是一個異類，因為我的世界一片寂靜。
17
我在外面走了一天。
天漸漸黑了，我往家的方向走，邊走邊哭。
我抽噎著，哭得很用力，但是隱忍著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在半路上，我在路燈下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一個佝偻著的老人拖著一個大編織袋，在一路撿著瓶子。
從我車禍醒來後，我好像從來都沒有看過奶奶。
此時再見她。
她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多好多，耳邊多了好幾簇白發，
連背都彎了好幾分。
手術費花了多少她從來都沒有跟我提過。
我也不知道肇事者有沒有賠償。
我就在背後看著奶奶。
昏黃的路燈把她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
我就站在她的影子裡。
我再也看不下去，飛奔著跑回了家。
關上門哭得很大聲，我幾乎是吼著哭出來的。
那應該是我最後一次發出自己的聲音了。
第二天，我走出了房間，跟奶奶說我要考高中。
......
而如今，距離那段日子已經過去一年多了。
我以為自己走出來了。
畢竟我靠自己的能力考上了高中。
我也很愛笑，我也交了朋友……
但其實……我可能一直都在原地，
一直在奶奶的影子裡。
18
我在家裡待了一周。
一周的時間過得很慢很慢。
我的腦海中翻來覆去地重復那天的場景。
整晚整晚地睡不著，一睡著就是做噩夢。
期間於微她們來找了我。
但我沒有見她們。
奶奶每天還是早出晚歸，我也沒再跨出我的臥室門。
第七天晚上，我的臥室窗戶被什麼砸了，窗簾激起一陣弧度。
奶奶為了讓我透透風，這幾天都沒有關臥室窗戶。
而臥室窗戶一直在晃動，我嫌煩，起身走過去想把窗戶關掉。
剛拉開窗簾，一個紙團就砸向了我的腦門。
我往樓下看去，一個人影站在我的臥室下面。
我看向他的時候，他正作勢要扔下一個紙團。
是沈冽。
我默了默，把窗戶關上了，拉上窗簾，徹底隔絕沈冽。
我躺在床上，七天的倦意壓在我身上，我實在沒忍住睡了一覺。
夢中我又見到了那晚的車燈，還有醫院的天花板、奶奶的背影……
我醒了，臉上全是眼淚，這個時候已經是凌晨了。
我翻了一個身，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房間裡是漆黑的。
我卻一眼就看見了——遠處地上沈冽扔進來的那個紙團。
我拖著身子坐過去，坐在那個紙團旁邊，盯著它看了好久。
久到我自己都以為我不會有什麼動作了。
結果下一秒我伸出手把它拿了起來。
打開，上面寫了一句話。
「沒事，
不會再發生了。」
就這一句話，我壓抑了幾天的情緒終於爆發。
我蒙在被子裡哭，哭我自己倒霉、哭我自己不爭氣、哭我自己讓家人朋友擔心……
又過去了好久，我猛然想起之前窗簾的晃動。
我掀開被子，去窗戶邊找，又找到了好幾個紙團。
前幾個都是空的，隻有一個上面有字。
「出來吧，我想見你。」
我把紙條握在手裡，扒著窗戶往外看，外面空無一人。
也是，從我看見他到現在，已經過去好幾個小時了。
誰那麼傻會在外面一直等。
我正準備把窗戶關掉，眼睛一瞟，就看見對面單元樓門口的臺階上好像……有一個人影。
！！
19
我趕緊披了一件衣服，抓起我的本子和筆就跑下了樓。
我剛出單元樓的時候，對面那個人就站了起來，他身後的感應燈也隨之亮起來，照在他的身後。
是沈冽沒錯，他真的一直在等。
我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喘著氣。
剛才看見他時，心裡隻想著要趕緊下來，不能讓他久等了。
此刻見到了他，卻不知道要說什麼，隻能低頭看著我們倆的影子。
沈冽伸出手，在我面前打了一個響指。
我抬頭看他，「你瘦了。」
他用口型跟我說。
我無奈地笑了笑，在本子上寫著，「還好。」
沈冽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沒說話。
忽然伸手摘下了自己頭上的帽子，扣在了我頭上，然後抽走了我手裡的本子。
「別讓人看見你哭，顯得小爺欺負你。」
我把頭上的帽子理正，擋住了我的臉，看著他的字沒再動作。
我這幾天都沒怎麼睡覺，剛剛又大哭了一場，臉色不用看都知道不怎麼好。
沈冽把手伸回去，繼續寫著。
「下周回來上課嗎？」
我接過本子，「回。」
沈冽點點頭，他半天沒再寫字，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又過了一會兒，我準備跟他道別的時候，他拿過本子寫著。
「姜聽，不用怕，我說過了，我給你兜底。」
這個時候天已經微微亮了，他身後的感應燈早就滅了，他的影子漸漸變得很淡很淡。
我把本子抓在手裡，無聲地掉著眼淚。
沈冽看我好一會兒沒有反應，低下頭看我。
「靠，真哭了？！」
我眼淚掉得更兇了。
沈冽在一邊手足無措，一邊寫字安慰我，一邊找紙巾給我擦眼淚。
我看著他一臉緊張的模樣，實在沒忍住撲上去抱住了他。
沈冽忽然變得很僵硬，漸漸又放松了下來，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我的背。
我在他懷裡又哭了一場。
等我漸漸止住眼淚的時候，我才意識到這個姿勢……貌似有點不對勁。
我連忙松開沈冽，不敢看他，轉身就想跑。
沈冽直接拉住了我。
我抬頭看他，他也是一臉扭捏，嘴裡說著讓我等一下。
他松開我的手腕，慢慢地在我面前打了一段手語。
手語是很漂亮的語言，沈冽比劃得格外漂亮。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要跟我打手語，但很多年之後我才發現——
是沈冽讓我學會了手語。
20
第二天返校上課。
於微她們特意來詢問我發生了什麼事。
我笑著解釋，說沒什麼。
沈冽來之後就一直沒有動彈。
昨天早上他跟我打完那個手語之後我就跑了。
此刻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一上午過去了。
沈冽除了上下課拍拍我，沒再有別的動作。
直到最後一節自習課時。
他突然拍我。
我轉過去看他，他單手撐著頭，另一隻手曲指點了點我倆中間的位置。
他是在問我的本子。
我把本子遞給他，
他寫，「所以……你的答案呢？」
我不明所以，答案？什麼答案？
我抱著疑惑，寫下，「謝謝你。」
沈冽看完臉色一冷，整個人氣質都變得冰冷了，趴下去沒再看我。
而這整整一周，沈冽都是這個狀態。
沈冽臉色冷下來還是很可怕的，我不敢惹他，整整一周我倆都沒說話。
周末放假。
我特意去了一趟書店——我想學手語。
手語是沉默的，但它可以讓我發出聲音，這是沈冽跟我說的。
我挑了一本入門的手語書。
在書店地上坐著翻了一會兒。
看書的時候，我腦子裡全是沈冽那天打的手語，很漂亮。
鬼使神差的，我翻了一句「我喜歡你」。
手上也情不自禁地學了起來。
但是……怎麼越學越不對勁。
這不就是那天沈冽跟我打的手語嗎！
怪不得他那天早上問我答案是什麼呢！
那我還寫了謝謝他！
震驚之餘，我又有一點點高興——
沈冽他說喜歡我。
21
一個小時前，我還在為沈冽告白的事情興奮。
而現在，我已經蹲在沈冽家門口了。
要是他不在怎麼辦？要是班主任在怎麼辦？
腦子一熱就跑過來了。
我給自己打著氣，手上撥通了沈冽的電話。
撥出去之後我才意識到自己打不了電話，連忙想掛掉。
但是卻接通了。
我不知道沈冽在對面說了什麼。
但此刻我也格外舍不得掛這通電話。
於是我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電話聽筒。
嗒、嗒、嗒......
敲了一會兒，我覺得自己真是無聊，打電話又不說話，還不如去敲人家門。
我正準備掛掉電話去敲沈冽的門。
門開了。
沈冽接到姜聽電話的時候，剛開始以為她出了什麼事。
但是又聽見了她敲聽筒的聲音。
是有節奏的,應該沒事。
沈冽頗為無奈，拒絕了我還給我打電話。
但此時聽著姜聽的電話，又覺得拒不拒絕的都不重要了。
聽她敲了一會兒,沈冽逐漸意識到了不對勁。
他有預感似的去開了門。
就看見姜聽蹲在他家門口，
一手給他打著電話,一手抱著一束花。
沈冽心都要化了。
我看見沈冽的時候愣了一下，但還是鼓起勇氣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拿出我提前寫好的話術，「我可以進去嗎？」
沈冽看了之後錯開身，我慢慢走進去，舉起了第二個話術，「班主任不在吧。」
沈冽笑了,是發自內心的那種笑，他的胸腔都有微微的振動。
他拿走我的本子，寫下，「不在。」
想了想,又寫，「找我幹嘛？」
我有點不好意思，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臉上很熱。
我握著筆捏了半天，最後「視S如歸」,寫下，「跟你表白！」
沈冽手還在胸前,一臉狡黠。
「哦~這下知道小爺的好了？晚了！」
我看著這句話有點無語,
幹脆寫，「那我走了？」
我作勢就要出門，門都開了一半了，被沈冽從後面推上。
他抽走我手上的本子,「小爺我大方，也可以勉強聽聽。」
我這才把花遞給他，是一束粉色的玫瑰,他看了一會⼉,沒接。
我惱了，直接塞到他手上,沈冽⼜笑了。
我看著他,仿佛可以聽到⾃己的心跳。
我慢慢把那句⼿語⽐劃了出來——
我、喜、歡、你。
比完之後我就不敢看他了，空氣中有⼀瞬凝滯。
我想了想,反手從他手中奪⾛了本子。
⼜找到之前寫的話術，「這是我會的第一句手語。」
給他看後,我忍不住抬頭看他，他的表情有點凝固。
「你不會手語？！」
後面的問號和感嘆號很恰當地形容了沈冽此刻的心情。
我看著他點了點頭,我確實從來沒有學過手語。
以前是不需要，後來是不願意。
沈冽扶額，抱著花,看起來有些懊悔。
但是很快，他突然想通了。
「所以你學的第⼀句⼿語就是跟我表⽩！」
戀愛腦！
（全文完）
番外：
⻓大後的某天，外面在下雨，我窩在沈冽的懷⾥看電視。
我倆現在也還是保持著⽤紙筆交流的習慣。
交流的紙總是被我丟得東⼀張西一張。
沈冽每次都會幫我好好收訂起來。
他此刻又在裝訂那些話,我隨手扯了一張,寫道：
「我以前就想問了，你為什麼一定要在我的本子上寫？明明隨便找張紙都能寫的。」
沈冽看了之後,
把⼿上的紙放下，在我剛才那⻚寫道：
「想讓你以後想我的時候都能拿出來看。」
「這句也是？」
「這句也是。」
後來這⼀⻚被我拿出來裱了起來，掛在客廳裡。
每次於微她們來了都要大喊被塞滿了狗糧。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