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半小時後,一名身高腿長的人從電梯踏出。


看到我時,眉毛挑了挑,「這是在玩什麼 play?」


 


11


 


在病床上,謝折玉仍舊不願意放開我。


 


我以一種極為詭異的方式,縮在他懷中。


 


氣氛尷尬。


 


「我叫方寧,你哥的主治醫生。」


 


「哦。」


 


「你不好奇他什麼病?」


 


我搖搖頭。


 


謝折玉有什麼病,都有謝家兜底,與其好奇擔心他,不如多擔心姜尋。


 


「這麼無情。」他咧開嘴,「原來你就是他口中喊了那麼久的阿栀啊。」


 


方寧太過自來熟。


 


我垂下眼睫,不欲與他多交談。


 


十分鍾後。


 


謝折玉睜開眼。


 


放大的瞳孔緩緩落到我身上,

驟縮。


 


「阿栀,你還在?」


 


我倒是想走。


 


「是啊,她還在,你快走了。」


 


方寧聳聳肩,「三個月沒來,你要是S在我這裡,你爸媽不得把我剝了。」


 


謝折玉眼神幽幽,方寧閉嘴,轉身出了病房。


 


「你能先放開我嗎?」


 


他現在是清醒狀態,貼那麼近,總是感覺有些不自在。


 


「好。」


 


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聽到我那番坦白的話,我打量著他的表情,試探性地問:「我之前說的,你還記得嗎?」


 


「記得。」


 


「你讓我等你。」


 


我:「……」


 


重點是這句嗎?


 


「我可以幫你,阿栀。」


 


「但如同我之前說的,

我不做虧本買賣。」


 


「他得到治療的速度,取決於你心甘情願的速度。」


 


「不過一一」他頓了頓,「阿栀,哥哥耐心很少。」


 


「你做不到,我會親自,幫你。」


 


12


 


有了謝折玉,姜尋的病仿佛真的有治愈的可能性。


 


他替我找醫生,我當他的貼身秘書。


 


說是秘書,我覺得吉祥物更為貼切。


 


我的工位離他隻有兩米遠。


 


他在那邊雷厲風行,我在這邊渾水摸魚。


 


六點,我正準備下班。


 


謝折玉叫住我:「阿栀,陪我吃飯。」


 


「不行。」


 


家裡還有姜尋,雖然他具備自理能力,但我昨晚答應了最近都會盡量陪他吃飯。


 


「我有事。」


 


「什麼事?


 


「陪我哥吃飯。」


 


空氣凝滯。


 


謝折玉抬眼,「阿栀,我也可以算你哥。」


 


我暗自翻了個白眼。


 


他算哪門子哥哥。


 


沒有一位正常的哥哥,會覬覦妹妹。


 


更不會掐住命脈,得寸進尺。


 


「厚此薄彼,我會不開心。」


 


他的話很輕,卻暗含深意。


 


真煩!


 


我一邊給姜尋發了條加班的信息,一邊咬牙切齒:「行,我陪你。」


 


謝折玉的房子很大,但色調沉悶又冷硬。


 


餐桌一共就放了兩張椅子,挨得很近。


 


「坐過來。」


 


他側撐著頭,眼神中是毫不掩飾的幽深。


 


像濃稠化不開的墨。


 


這一刻我清楚了。


 


晚餐不在桌子上。


 


而是,我。


 


13


 


餐桌下的腿幾乎是相貼的。


 


灼熱的體溫鑽過褲子覆在皮膚上。


 


謝折玉神情自若地切割著餐盤中的牛排,優雅進食。


 


我心髒狂跳。


 


謝折玉放下刀叉,擦了擦唇,將目光落到我臉上。


 


「多吃點,阿栀。」


 


剩下的話不必說出口,在放肆的目光中盡數展現。


 


「要不我先回去了。」


 


我知道這件事是遲早。


 


可真的發生了,按照謝折玉如今的性子,他會放過我嗎?


 


不會的。


 


他勢在必得。


 


「別急。」


 


他抽出一份文件,「看看這個。」


 


是醫生的資料!


 


我一目十行。


 


最後落在那句:【治療後,

可恢復正常人的 80% 智力。】


 


真的有希望!


 


「醫生,我找好了。」


 


「你呢?阿栀,想清楚了嗎?」


 


指尖的文件很輕,又好像很重。


 


謝折玉垂下眼睫,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


 


他耐心地,猶如將獵物圍剿到角落的狼,繼續拋出誘餌:「費用,我來承擔。」


 


「隻要你答應,他明天就能開始接受治療。」


 


「一年,你會看到幾乎健康的姜尋。」


 


心亂如麻,連指尖都在顫抖。


 


半晌,我做出決定。


 


「我想好了。


 


「我可以當你的金絲雀。」


 


14


 


話一出口反而沒那麼緊張了。


 


謝折玉這種家庭不可能會接納我,而他或許也隻是因為某些說不清的執念對我感興趣。


 


未來他的女朋友,妻子,都不會是我。


 


交易而已。


 


我想得清楚,可心裡仍舊泛起沒來由的酸澀。


 


「金絲雀。」


 


謝折玉重復了一遍,表情有些古怪。


 


「你喜歡這種身份?」


 


我點頭。


 


重點不在於我喜不喜歡,而在於這是既定事實。


 


「行。」


 


他將我抱起,置於島臺。


 


明明一切都順著他的意向走,可他卻沒什麼愉悅的表情。


 


他平視著我的眼睛,聲音很低:「雖然他是你哥。」


 


「但阿栀,你居然真的能為他,做到這種地步。」


 


什麼意思?


 


我不懂他此刻的情緒,他睫毛微顫,伸手蓋住了我的眼睛。


 


在無盡的滾燙和掌控中,

他俯在我的耳邊,喘著潮熱的呼吸。


 


「我現在懂了。」


 


「這種情緒,叫嫉妒。」


 


……


 


我好說歹說,終於把姜尋勸去了北美的醫療院。


 


相處越久,我才發現謝折玉身上的不對勁。


 


他幾乎像是設定好了某種程序,所有的行為都是嚴格的,一絲不苟。


 


難道,他真的有病?


 


15


 


我默默觀察了一段時間。


 


可他做得滴水不漏。


 


時間悄然來到新年。


 


謝折玉的房子位於風景一絕的江南河岸,最頂層。


 


往下看,岸邊的廣場擠滿了等著跨年鍾響的人群。


 


我躺在陽臺的搖椅上,謝折玉坐在一旁把玩著我的手指。


 


明明是人聲鼎沸。


 


可我們好像置於靜謐又舒適的小島中,兩顆心貼得極近。


 


「砰」的一聲。


 


煙花劃破天際,在倒數的歡呼聲中,耳邊傳來清晰的聲音:「阿栀,新年快樂。」


 


或許是氣氛太好,我側頭撞進他柔軟的眼神裡,莞爾一笑:「新年快樂。」


 


金色的光點不斷升空,謝折玉握緊我的手。


 


「十四歲那年,你看電視劇,說想要一場盛大的流星雨。」


 


「我無法擁有改變星辰的力量,但,這一場,是獨屬於你的。」


 


漫天的火樹銀花,拖著長長的尾巴斜斜下落。


 


我怔了很久。


 


晚風將謝折玉的聲音吹進我心裡。


 


「希望阿栀開心。」


 


「希望阿栀幸運。」


 


「希望阿栀,喜歡我。」


 


他從不進廟拜神,

卻在這轉瞬即逝的光亮裡,虔誠許願。


 


眼眶發熱,喉嚨發緊。


 


再是巨大的一聲,黑夜徹底被點亮。


 


【送給阿栀。】


 


16


 


新年過後的第三天,謝折玉罕見地不帶我一起出差。


 


這半年來,我們幾乎每天都黏在一起。


 


驟然落空的床讓我輾轉反側。


 


第二天,門鈴聲響。


 


我以為是謝折玉回來了,沒想到是他媽媽。


 


「你倒是很有本事。」


 


我們見過一面,在她來接謝折玉回家的那天。


 


也是現在這樣的瞧不起人。


 


「有什麼事?」


 


她取下墨鏡,打量了我幾眼,嫌惡地皺著眉:「沒教養。」


 


「我家保姆都知道端茶倒水。」


 


我壓著脾氣,

給她遞了杯水,她卻不接,口吻淡淡:「聖爾納療養院。」


 


看到我睜大的眼睛,她抿唇一笑:「很驚訝?」


 


「我也很驚訝,沒想到我家阿玉還是個痴情種,新年的煙火,很好看吧?」


 


毫不掩飾的示愛不僅撞進了我心裡,也撞進了謝家。


 


「五百萬,離開他。」


 


她將卡扔在那杯水杯邊,趾高氣揚:「你應該知道,謝折玉有如今的位置,是我們給的。」


 


「他不需要一位貧家女作為情人,事實上,我們已經給他規劃好了未來。」


 


「你難道不好奇,他為什麼走得這麼匆忙嗎?」


 


「為什麼?」


 


難言的緊張攥住了我的心髒。


 


「自然是,他回去訂婚啊。」


 


訂婚。


 


不,不可能。


 


「姜栀,

我大可以直接斷掉姜尋的治療費。」


 


「但看在你這半年照顧阿玉的份上,我給你個選擇的機會。」


 


「去俄國,銷聲匿跡。」


 


「或者留下來看著阿玉結婚。」


 


「提醒你一聲,你要是留下來,你哥那個傻子,可就回不來了。」


 


17


 


俄國的風雪很大。


 


凜冽的北風刮在臉上,吹得骨頭都在發疼。


 


謝母給我偽造了新的身份,也切斷了一切聯系。


 


數數日子,來到這已經三個月了。


 


謝折玉已經在籌備婚事了吧?


 


本來就是場交易。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甚至當時想著的抽身也真的實現了。


 


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可心就像是破了個大洞,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痛。


 


看著空蕩的房間,我想到的是他,半夜驚醒,我想到的還是他。


 


不管在哪,謝折玉都像個沉默的影子,如影隨形。


 


心緒鬱結,當晚我便發起了高燒。


 


更糟糕的是,我懷孕了,三個月。


 


我摸向平坦的肚子,裡面正在孕育生命,是除了姜尋以外的,唯一的血脈聯結。


 


要,還是不要。


 


如果生下來,注定成為見不得光的私生女,那我寧可不生。


 


手術約在第二天下午。


 


回去的路又長又冷,我看著漸沉的夕陽,第一次流淚。


 


謝折玉,你在哪?


 


明明說過要糾纏一輩子的,為什麼騙我?


 


寒風掠過,回答我的,注定隻有空響。


 


18


 


離手術還有兩個小時。


 


我摸著孕檢報告裡那團模糊的影像,

鼻頭發酸。


 


醫院的走廊人來人往。


 


我看著緊閉的門,終於還是坐不住,躲進了廁所。


 


我不如自己想的堅強,無法心如止水地踏進那個手術室。


 


痛快哭了一場。


 


離手術隻剩下半個小時。


 


我擦幹眼淚,拉開門。


 


剛走到門口,就對上謝折玉冰冷的眼睛。


 


他倚在牆邊,神色平靜,卻在開口時,握緊了手。


 


「姜栀。」


 


「我找到你了。」


 


我渾身僵硬。


 


他怎麼會在這?!


 


謝折玉沒理會我的錯愕,從我手裡抽走了手術單。


 


我反應過來,一把奪下。


 


「謝折玉,你這是鬧哪一出?」


 


失約的是他。


 


瞞著我訂婚的,

也是他。


 


明明佳人在側,為什麼還要遠赴千裡出現在這裡。


 


「你不要她對嗎?」


 


謝折玉逆著光,滿身寂寥,「你不要她,也不要我。」


 


「阿栀,你怎麼能這麼狠心?」


 


19


 


我狠心?


 


我苦笑,抬眼對上他的目光,質問:「你有什麼資格說我?」


 


「作為孩子生理上的父親,我應該有詢問的權利。」


 


他有。


 


他自然有。前提是他沒有成為別人的未婚夫!


 


「總之不關你的事。」我頓了頓,「我也不想再見到你,謝折玉,你走吧。」


 


若是沒見到他我還會猶豫。


 


可現在,孩子必須不能留,謝折玉已經知道了。


 


到時候孩子會被他帶回謝家,成為名副其實的私生女,

一輩子都活在陰影中。


 


我目不斜視,步履堅定。


 


卻在經過他時,被拉住了手腕。


 


「你就這麼討厭我?」


 


「對!」


 


「你就讓我惡心,哪個正常人會跟自己的妹妹有孩子一一」


 


傷人的話被堵在唇間。


 


謝折玉摟著我的腰,強勢地擠了進來。


 


他的體溫一向都很高,卻在今天,連唇都是冷的。


 


津液交纏。


 


熟悉的身體比理智更快做出反應,我攀在他的脖子上,將自己完全交付給他。


 


一吻畢,謝折玉將我抱得很緊。


 


語氣篤定:「阿栀,你是喜歡我的。」


 


那張手術單最終還是回到了他手上,「生不生都是你的自由,但前提是,你真的做好了決定。」


 


20


 


今天是做不成手術了。


 


我把他推開,「我會認真考慮,現在,你可以走了嗎?」


 


「不可以。」


 


我們僵持在廁所門口,時間久了,注視的人越來越多。


 


我受不了,把他拉到了樓下。


 


寒風一吹,將理智悉數吹回。


 


我冷靜地說:「這個孩子,我不可能留。」


 


「謝折玉,我沒有做單親媽媽的想法。」


 


聞言,謝折玉停下腳步,問:「為什麼是單親媽媽?」


 


答案他不是心知肚明嗎!


 


我抿著唇,不說話。


 


「姜栀,以前我可以遷就你的某些想法,但現在,我很鄭重地告訴你。」


 


「從見到你那一刻起,我沒有把你當做金絲雀。」


 


「這段關系,在我這裡定義為戀愛。」


 


喉頭發緊。


 


我強作鎮定,「那我現在通知你,我們分手了。」


 


「還有,你既然訂婚了就離我遠一點一一」


 


「誰說我訂婚了。」


 


謝折玉站在我身前,擋住風口,「別人說,你信。」


 


「阿栀,你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給。」


 


我反駁:「什麼叫別人?那是你媽!」


 


「她自然是我生理上的母親,但她的話,不能代表我。」


 


還在狡辯。


 


我冷笑:「那你說,你每次都帶我出差,為什麼就那一次不帶,還走得那麼匆忙?謝折玉,到現在你騙我還有什麼意義?」


 


「我不想騙你。」


 


「阿栀,我說的我有病,是字面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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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裡,謝折玉將病歷放到我手中。


 


【患者患有天生的阿斯伯格綜合徵,

具體表現為智商高超,情感淡漠,無法感知情緒,無法理解社交規則,對特定人物表露出強烈的偏執欲,缺乏共情性。】


 


最後那句被加粗放大:【患者伴有嚴重的自毀傾向!】


 


我愣了。


 


「你見過我的醫生,方寧。」


 


「阿栀,剛接回謝家那天,我就被確診了。」


 


「那五年,不是我狠心斷得一幹二淨,而是我被關在療養院裡,日復一日地接受治療。」


 


「謝家需要的是繼承人,而不是帶有瑕疵的神經障礙患者。」


 


他聲音平靜,就像在講述著跟自己完全不相關的事情。


 


「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你。」


 


「阿栀,我無數次懷疑世界的真實性,每當我置身於幻象與現實交疊時,提著明燈的人,是你。」


 


「你在哪裡,哪裡就是我該存在的世界。


 


「阿栀,你是解藥。」


 


他握住我的手,第一次露出了脆弱的那面。


 


「我沒有其他人,從頭到尾,從生到S,我隻有你。」


 


「阿栀,你相信我。」


 


「我相信。」


 


謝折玉的手抓得更緊,剛想開口,卻被我打斷了。


 


「但我們不合適。」


 


謝母的那句話,重新落在我耳邊:


 


【謝折玉如今的一切,是謝家給的。】


 


他從小就優秀。


 


應該在更高的位置閃閃發光,而不是被埋沒在普通的工作裡,泯然於眾人。


 


「是因為姜尋嗎?」


 


謝折玉睫毛輕顫,「他的一切我都打點好了,絕對不會影響他治療。」


 


「不是。」


 


我說完這兩個字就閉上了嘴巴。


 


謝折玉不依不饒:「囚犯都有獲知罪責的權利,阿栀,你至少要給我理由。」


 


22


 


沉默良久。


 


我最終敗在他微紅的眼眶裡,「哥哥,你跟我在一起沒有好下場的。」


 


人生短暫,莫求苦果。


 


「我不知道你所謂的好下場是什麼。」


 


「我隻知道,阿栀是畢生所求。」他頓了頓,「我母親一定用什麼威脅你了。」


 


「除了姜尋,還有我。」


 


他眼神鋒利,直直地望到我心底。


 


「你怕我,失去謝家的光環。」


 


我側頭,避開目光,卻被他強勢地轉了回來。


 


氣氛凝滯。


 


謝折玉先敗下陣來。


 


「我把他們架空了。」


 


我?


 


「阿栀你知道的,我天生沒什麼感情 ,他們把我帶回去繼承家業,我同意是因為這些權和錢,會帶給你更好的生活。」


 


「可她擅作主張威脅你,觸及到我的底線,我自然該還擊。」


 


「我不是五年前被關在療養院的謝折玉,而是勢必要跟你並肩的謝折玉。」


 


「一切合規合法,如今的謝家,可以姓謝,也可以姓姜,我完全且絕對地擁有控制權。」


 


所以沒來找我的三個月裡,他去忙這件事了。


 


心像泡進溫水裡,暖得人眼眶發熱。


 


「阿栀。」


 


「你還要我嗎?」


 


他目光虔誠卻隱隱透露著偏執。


 


仿佛在說,就算我不要,他也不會放手。


 


隻是這次,他多慮了。


 


我鄭重地點頭,哽咽道:「要的。」


 


謝折玉或許不知道,在相伴的前十八年,撕掉對方情書的人,不隻有他。


 


那些年少時以為幼稚的佔有欲,在分開後才懂是不可宣之於口的悸動。


 


走散的人終究會相遇。


 


我是明燈,也是解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