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卻撲了空。


身下唯有被血浸湿的稻草。


 


6


 


母親愛我,但母親看人的眼光從來不準。


 


我父親雲攢是個混蛋。


 


她看好的程梟也是混蛋。


 


這天下的男人,每個都是混蛋。


 


這天下也再沒有一個比嫁人更惡毒的方法,能夠輕易地毀了一個女人。


 


我剛嫁給程梟時,也過了一陣相敬如賓的日子,就在我以為我真的要迎來新生時,程梟帶我踏上回北境的路。


 


北境共設有六鎮。


 


在遷都之前,六鎮的軍官不是王侯貴胄,便是名門望族。


 


但遷都洛陽之後,六鎮漸漸被棄之不用。


 


當初南下的軍隊依舊享受榮華富貴,留居六鎮世守邊陲者卻不僅得不到任何好處,反倒被朝廷所輕,逐步淪落為鎮戶、府戶。


 


程家就是例子。


 


世代駐扎在六鎮,子孫過得一代不如一代。


 


程梟來洛陽之後,不知怎麼攀上柳芙的門路,來向雲家提親,指望傍個好嶽父,能把他調來洛陽。


 


可雲攢直到我們離開洛陽都沒應許這件事。


 


於是回武川的路上,程梟不再維持謙謙君子的假面。


 


最開始隻是言語羞辱我,後來演變成毆打。


 


他恨自己身陷六鎮,低人一等,又恨娶了我這麼個「沒用的妻子」,平白放在家裡礙眼。


 


程梟是個徵戰沙場的混蛋,他力氣很大,我在他手中像一塊可以隨意揉圓搓扁的泥團。


 


雙手、雙腿,可以被他或扭或打成各種奇怪的形狀。


 


有一次,他攥著我的頭發將我拖出屋外,一下、一下地磕向地面。


 


他施虐結束,回去酣睡。


 


冬夜裡,

我躺在雪地上看血流至結冰。


 


這就是新生嗎?


 


這就是我的人生嗎?


 


7


 


天意見憐,我沒S在那個冬夜。


 


程梟這次打完我之後,破天荒地向我道歉,並保證會對我好,再也不會打我。


 


過了不久,雲攢帶兵來武川了。


 


難怪程梟這麼反常,他也怕我向雲攢告狀。


 


但我和雲攢的關系並不好,我在家裡就時常頂撞他,他氣急了,就把我關進柴房不給吃食和水。


 


我這是第一次向雲攢低頭。


 


我見他,求他讓我與程梟和離,接我回家。


 


雲攢桌案上擺著好幾支弩箭,他逐一把玩,不曾正眼看我。


 


「你不是有骨氣得很嗎?不是向來不屑雲家?現在如你所願,你已經是程家的人了,我把你帶回去算什麼?


 


我仰著頭,雙膝卻軟了下去。


 


這世間子女跪父,生民跪君是多麼尋常的事。


 


可我卻覺得這是一種莫大的屈辱。


 


我向雲攢下跪,我向雲攢認輸,我低聲下氣,我苦苦哀求。


 


我主動掀起衣袖袒露傷疤,我把額頭緊緊貼在地面。


 


「父親,女兒求您,帶女兒回家吧。」


 


「陛下選中了你妹妹嫁給太子做側妃,我這時候帶你一個下堂婦回去,給皇家添晦氣嗎?」


 


「您為了妹妹,就要眼睜睜看著我被打S嗎?」我抬起頭,仰視著高高在上的雲攢。


 


雲攢蹙眉,「什麼叫為了阿琇?我就知你一聽到你妹妹就瘋魔了。」


 


「到底是女流之輩,你和你妹妹,你母親和陳氏,從前就整日為小事勾心鬥角,如今你都嫁人了,怎麼眼中還是隻有姐妹龃龉這點事?


 


「那是太子,是皇室,你知不知道現在滿洛陽的眼睛都盯著家裡?家裡人都生怕行差踏錯,毀了整個雲家,也就是你嫁得遠,還不必受這份拘束。」


 


我渾身發抖,卻忽地笑出聲來,「……父親說得對,是女兒眼界太淺。可這全怪女兒嗎?」


 


「您親自教雲川習武射獵、兵法經論,帶著他見一見門生故舊,他就立時成了武庫令。而女兒和雲琇隻能困在院裡,爭搶些他根本看不上的東西!」


 


是這世道讓女子隻能看到這麼多,卻要反過來被指責見識太少!


 


「逆女住口!好端端地又扯上你弟弟……」


 


我直直望向雲攢,打斷他的話,「您口口聲聲說怕行差踏錯毀了雲家,可若我真被程梟打S在武川,難道雲家的臉面就光彩?」


 


「還是說,

您根本是覺得我S在邊鎮最好,就不必擔心我回去後再和妹妹鬧,丟了雲家的臉。」


 


雲攢臉色驟沉,勃然拍案,「簡直是放肆!你看看自己現在的樣子,為父難道不該擔心嗎?」


 


我渾身是傷,他不擔心我的安危,也不擔心我的將來,隻擔心我萬一行事偏激,恐怕會毀了他的前程。


 


「等阿琇在東宮位置坐穩了,為父自會將程梟調回洛陽拘管,他必不敢再動你。」


 


「阿箴,一家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要為大局著想,而且這幾年你都好端端地過來了,現在為何忍不得?」


 


「因為女兒怕沒命活到沾雲家光的時候。」我總以為雲攢對我好歹有一點點的舐犢之情,我總以為等他知道我的慘狀,會出手救我。


 


痴心妄想、天方夜譚。


 


雲攢冷笑一聲,「我瞧你中氣十足,能活得好得很。

我和你父女一場,我還能不了解你?你若是規規矩矩安分守己,程梟會把你打成這樣?」


 


「你自小性子就乖張孤戾,幾時把我這個父親放在眼裡?我昔日舍不得教訓你,才縱得你無法無天,不知天高地厚!


 


「你已然是個不合格的女兒,現在就安心待在程家,學學怎麼做個好妻子吧!」


 


8


 


雲攢命人將我送回程家。


 


得知雲攢完全不在乎我這個女兒,程梟對我也愈加殘暴。


 


但雲攢和程梟都想錯了一件事,我不會因為被程梟毆打就磨去稜角,變得低眉順眼。


 


我隻會瘋狂地恨,瘋狂地忍耐,一旦有機會,我一定要讓傷害我的人和我一樣痛苦,甚至比我痛苦千萬倍!


 


世道待我如塵土。


 


父親想要我敬服,庶母想要我屈服,丈夫想要我畏服,

可我偏是不服。


 


不服!


 


不服!


 


9


 


睜眼再看到蕭垣的時候,我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仔細看四周分明是牢房,應該是現世,但蕭垣喚我,「雲夫人。」


 


「太子……殿下……」我嗓子啞得嚇人。


 


「原來你也回來了……」


 


我就說蕭垣是瘋了嗎?居然選我做他的太子妃。


 


我努力睜大眼睛,發現我已經不在原來的牢房裡了。


 


現在身處的這間牢房環境好了不少,有床,床邊還跪坐著一個醫者,正小心地替我搭脈。


 


蕭垣站在不遠處,身披燭光,姣好的面容佛像一般聖潔慈悲。


 


要是我和他中間再隔一道珠簾,

就更像前世我第一次見他的場景了。


 


醫者向他匯報我的傷勢,也不知道他究竟聽進去了沒有,因為他眼睛始終專注地盯著我看。


 


蕭垣揮揮手示意醫者離開,然後開口,「我來得再晚一點,你就要餓S了。」


 


「你已經昏了兩天了。」


 


我有氣無力地哼哼,表達我聽到了。


 


高熱不退、外傷甚重,醫者方才說的。


 


渾身滾燙、痛不欲生,我切身體會的。


 


他繼續說道,「陛下已下旨,召雲攢回京。」


 


話音未落,又淡淡補上一句,「至於雲川……擅闖武庫時便已被亂箭射S。」


 


「這樣的戰果,你還滿意嗎?」蕭垣的語氣聽起來像在譏諷我。


 


我恍若未覺,隻是苦惱蕭垣何以這麼平靜?


 


雲攢即將被押回京、雲川橫S,

如此振奮我心的事,他竟然這樣平鋪直敘地說出來了。


 


「雲川的S相怎麼樣?」我嘶聲問,每個字都扯得喉嚨生疼。


 


他S前痛呼沒有?掙扎沒有?破口大罵沒有?


 


他是立刻沒了氣息,還是垂S掙扎了一會兒?他有沒有像我一樣痛得連叫都叫不出來?!


 


蕭垣沉默了一瞬,話鋒一轉,聲音沉了下去,「與其關心這些,你不如想想正大舉犯邊的柔然。原本陛下派雲攢領兵馳援,如今臨陣換將,遲遲找不到合適的人選。」


 


「邊境不知多少城池將遭鐵蹄踐踏,多少百姓會家破人亡?」


 


我閉上眼,懶得與他爭辯這天下蒼生、生靈塗炭的大道理。


 


我兩輩子的生命都很「塗炭」,也沒見有人救過我。


 


說到底,「旁人」的生S有什麼要緊?關我什麼事?


 


半晌,

我才緩緩開口,「武川的周膺將軍,可代我父親暫領帥印。」


 


「他統兵多年,頗有威望……」我勉力抬眼,正對上蕭垣深邃的目光,一時間說不下去,「你不信就算了。」


 


「我當然信。這世間還有誰比你更了解邊境六鎮?」


 


那是,畢竟前世我可是差一點就帶著邊境六鎮的軍官造反了。


 


說起來,可能就是前世舉兵造反的事不慎被泄露,我因此被夷三族,啟迪了今生的我:造反被S全家,是最簡單迅捷的復仇方式。


 


誣陷起雲攢,也駕輕就熟。


 


手臂的傷口燙得古怪,我忍不住想去碰,蕭垣卻快步走過來,摁住我為數不多沒有傷的皮膚。


 


「別動,才上了藥。」


 


他垂下眼,放輕了聲音,「雲箴,其實你若是成了太子妃,也可以報仇,

甚至比現在要容易得多,更不必以身入局……受苦。」


 


10


 


沉默。我隻能沉默以對。


 


我等不及了,也累了,隻想用最快的方式解決掉塵世的一切怨懟。


 


重活一世,卻再次目睹母親身亡,我寧可從未重生過。


 


失而復得多麼美好,得而復失便多麼殘忍。


 


母親今生的喪禮很盛大,雲家人走馬燈般經過我面前,哭靈的聲音響徹將軍府,我卻一滴淚也沒掉。


 


雲琇孝服下的豔麗裙擺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我卻疲於再和她爭執。


 


隻有雲攢到我跟前,慈父般撫了撫我的頭頂時,我才仰起頭看他,「父親。」


 


「阿箴,不要太難過。」


 


「女兒不難過,女兒還有父親。」


 


我不難過,我隻是恨,

滔天的恨意。


 


我還有父親沒有S,還有仇沒有報。


 


雲攢看見了雲琇孝服底下不合禮制的裙擺,皺眉喊她去把裙子換了。


 


等雲琇不情不願地離開,靈堂隻剩我和他。


 


他清清嗓子,「阿箴,你是長女,應當明白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阿琇年紀還小,你凡事多讓著她一點,姐妹不合,傳出去叫別人看雲家的笑話。」


 


「女兒明白。」


 


我明白,我固然恨雲琇、恨今生的陳徽、恨前世的柳芙,但歸根究底,我最恨的人都是雲攢。


 


恨他不堪為人夫為人父,恨他將女眷困在後院彼此折磨,恨他在我們鬥得天昏地暗時,隻需坐壁上觀。


 


恨他在所有人都S了之後,身邊仍舊有如花美眷、享不完的富貴佳筵。


 


「聽說父親不日要前往北境,一別數月,

父親能不能給阿箴一樣貼身的東西,讓阿箴看到就像看到了父親?」我流下兩道眼淚,「阿箴現在隻有父親了。」


 


在要來雲攢貼身的玉佩時,我就已經準備好了和整個雲家同歸於盡。


 


我的異母弟弟雲川,在雲攢的運作下,小小年紀便成了武庫令。


 


這官來得輕易,雲川平日裡連點卯都不去,恐怕到他S,他都認不得自己同僚和上峰的樣子。


 


我用雲攢的玉佩,讓雲川在選妃宴那晚去武庫清點兵器,又如法炮制,調動了一部分私兵跟著雲川。


 


哪怕最後查出來是我做的又怎麼樣?我辱罵皇帝,意圖謀反,雲家照樣全都得S。


 


「雲箴,很多事都有更好的解法。如今連雲家的旁支也下獄了,他們中也有人對不起你嗎?」


 


「他們中又有多少人,根本連你和你母親的面都沒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