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滿座哗然。
其實我已兩世為人，連著兩世，每次受了異⺟妹妹的欺負，⽗親都勸我忍忍，因為一家⼈⼀榮俱榮⼀損俱損。
我深以為然，這才在又一次⽬睹母親S在內宅算計之中後，決定帶著雲家一損到底。
「狗皇帝！誰稀罕做你兒婦，我⽗親雲攢才是真天子！」
1
我的聲音慷慨激昂。
襯得四周S一般的寂靜。
今日名為賞月宴，實則是皇帝和皇後要為太⼦蕭垣選妃。
從始至終賓客們的注意就沒離開過北邊上首的幾位貴人。
方才內侍呈著玉佩在萬眾矚目下走到我⾝前，我也在萬眾矚目下，狠狠將⽟佩擲向地面。
那些豔羨的、忮忌的⽬光，
通通變得驚懼交加。
一時間眾賓客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原本跪坐在我旁邊席位的陳徽幾乎是爬著過來，寬袖掃翻了桌上的酒，十分狼狽地捂住我的嘴。
她的長指甲幾乎摳進我的肉⾥。
「雲箴！你這孽障！怎麼好端端地⼜發起了癔症？！」陳徽摁著我和她一起朝御座的方向磕頭。
「陛下恕罪！請陛下明鑑！自家中主母過世後……女公子便患了癔症，時好時壞，平日看著與常人無異，可一旦發病便言行無狀！」
陳徽聲音悽厲地哭喊。
「想必是今日宴上人多氣雜，才引得她癔症復發冒犯陛下，求陛下恕罪！」
「哈哈，阿兄真是好眼力，選中個瘋子做太子妃。」開口的稚童坐在皇帝身邊，一邊笑著鼓掌，一邊親昵地往皇帝懷裡擠。
想必他就是皇帝最寵愛的幼子齊王。
一聽到他矯揉造作的聲音，我就想起我那個同樣愛犯賤的異母弟弟。
我費了好大的勁才甩開陳徽的手，一下子站起來推倒她，「陳阿姨，沒想到你是這麼貪生怕S的人。父親離京前囑咐我們的你都忘了嗎！」
陳徽：？？？
她的哭聲戛然而止，瞪大了眼睛，一臉震驚。
我指著御座，「為帝者不體民意，痴迷於虛妄之象，荒廢於社稷之實。以祥瑞為政，造銅鼎、建高臺，刮盡民膏、役使白骨，至生靈塗炭！你也配當皇帝？」
「還有你，齊王，為弟不悌兄長、為臣不敬太子，阿兄阿兄，阿什麼兄？這個場合不稱『殿下』，混淆君臣，你是何居心？」
反正都要S了，能爽一把是一把。
「你！」齊王被千嬌萬寵著長大，
估計從沒人敢這麼指著鼻子罵他。
他還沒發怒，主座的皇帝終於有動作了。
皇帝重重地一拍身前長案，怒斥帶刀隨侍左右的千牛備身，「你們都是S的嗎？還不拿下此女，任由她在這裡狂吠犯上！」
帝王一怒，流血漂橹。
所有人跪伏得更加「五體投地」，生怕被牽連。
陳徽連求饒的話都不敢再說了，伏在地上，身體抖得像篩子。
我在千牛備身衝過來之前，從衣袖中拿出一支旗花，快速用桌上的燭臺點燃。
旗花「咻」的一聲衝上天，在高空中炸開，絢麗的火光四濺，流星般墜落。
雲家的噩夢，現在才剛剛開始。
我被千牛備身摁在地上拖走時，還不忘對同樣被拖走痛哭的陳徽接著瞎編，「陳阿姨，我今日來此，已決意為父親的帝業獻出性命，
可惜連累了你。」
「別擔心，父親若真的成事，定會追封你做貴妃！追封妹妹做公主！」
2
千牛備身動作挺快的。
下獄、上刑、拷打，一氣呵成。
我每每痛得堅持不住時，就專注去聽陳徽那邊的動靜。
千牛備身：「說！雲攢和你們的計劃是什麼？」
陳徽：「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千牛備身打了她兩鞭：「還嘴硬！你女兒放信號之後，你兒子雲川就帶著私兵闖進武庫，你還說你不知道？」
陳徽哀嚎中聽到雲川的名字，更加吃驚：「川兒？我真的不知道……他……啊！」
「倒是個硬骨頭，我親自來。」說話的人從火爐裡取出一塊燒紅的鐵。
陳徽的身形被他擋住，我看不真切，隻聽到「滋滋」的灼燒肌膚聲。
和陳徽痛徹心扉的尖叫。
她受不住刑，暈了過去。
我要捱的刑罰還多得很。
但無所謂。我做人的原則就是如此，我就是要損人不利己。我不好過，就一定也要讓仇人過不好。
隻要我的仇人能痛，哪怕我痛十倍、百倍，也甘之如飴。
3
陳徽被扔在我隔壁牢房，她醒過來後爬到欄杆邊問我，「雲箴，你說的難道都是真的？將軍他真的要……」
哈哈，她真信了。
我怕千牛備身在偷聽，所以沒有開口，作出一種隻有陳徽和我能懂的笑。
陳徽鬢發全散了，滿臉滿身血汙，她激動地握住欄杆，恨不得衝過來撕碎我。
這一下估計牽動了她身上的傷，她倒吸了一口氣，怒罵，「你個賤人，你瘋了是不是！你這麼做有什麼好處？」
「你父親會被你害S的！你知不知道整個雲家都要因為你遭殃、永世不得翻身！」
好悅耳的辱罵。好真摯的祝福。
S了父親，且整個雲家不得翻身，我做鬼都會含笑九泉。
我懶得再理陳徽，正好遠處傳來此起彼伏的哭聲。
雲家人都被抓來了。
千牛備身念一個名字扔一個進牢裡，我努力張望，想看看他們拿的家譜全不全，千萬別漏了誰。
我幹脆也在那兒數。
看看，這個僕人平時就愛落井下石，現在哭爹喊娘的真是活該。
那個侍女以前偷偷給我抹過眼淚呢，真是可惜，下輩子我結草銜環報答她。
喲，
那不是雲琇嗎？
平日在我面前趾高氣昂的雲琇，現在面色灰白，顯然被嚇得不輕。
她跪撲到陳徽身邊，「阿娘，阿娘你不要嚇我，你怎麼樣？」
我每次看到雲琇，都覺得怪異。
因為此雲琇已非彼雲琇。
4
其實我是重生之人。
上輩子折磨算計我和母親的阿姨不是陳徽，她叫柳芙。
說起來，柳芙的身世很可憐。她從十三歲起就不斷被賣被送，輾轉於官宦王侯的後院。
柳芙原本做了我外祖的妾室，後來外祖又把她送給了我父親。
前世我母親看待柳芙，與其說把她當作丈夫的小妾，不如說母親當她是一個畸形意義上的「女兒」。
且這個「女兒」，還是她父親送給她丈夫的。
她對柳芙始終存著憐憫和補償的心思，
因此柳芙後來對她的N待和中傷，才令她心痛欲絕。
上一世的雲琇是柳芙的女兒，比這一世的雲琇要惡毒百倍。
她故意推我下水，還攔住想要救我的僕人。我往上爬時，她就拿樹枝抽我的臉和手。
也就是那次落水，雲琇說漏了嘴，我才知道我的親弟弟也是S在柳芙手裡。
我的親弟弟叫雲靖，和雲琇一般大。
他離世得太早，我對他的記憶不多，偶爾看到雲琇時才會想：如果靖兒還在，是不是就和雲琇一樣愛玩愛鬧。
後來柳芙建議父親把我嫁給駐在北境的一個軍官，山高路遠，連母親重病我都未能及時趕回來。
我沒有見到她最後一面，卻看到了她十分寒酸的靈堂。
侍奉她的侍女早在她生前就被遣散，我母親堂堂公侯之女、將軍夫人，竟然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我怒火滔天，雲琇還來我面前招搖，炫耀她即將成為太子側妃。
我抽出隨身帶的匕首，捅進了雲琇的心髒。
去地府做她的太子側妃吧！
這份對柳芙和雲琇的怒火一直蔓延到我重生還沒有停息。
我重生在五歲，柳芙和我母親先後有了身孕的時候。
她們一起去佛寺還願，我趁機把有身孕的柳芙撞下了高臺。
柳芙失去孩子，痛不欲生。
母親也因為我的「過失」自責不已，孕中憂思過甚，生下的雲靖先天不足，很快便夭折了。
那段日子我迷茫得很。
我不知該不該繼續我的復仇。
重活一世，柳芙還未傷害母親和我，遑論她腹中還未出生的雲琇。
柳芙小產後一直鬱鬱寡歡，父親開始還寬慰她，
後來卻膩煩了她，一次宴會後，趁她「姿色尚在」，將她賞給了手下的一名軍官。
前世將我和母親屢屢逼至絕境的柳芙，因為惹怒了父親，便被如此輕易地送走了。
很快，父親新納了一個妾室，是原本照顧我弟弟的侍女，陳徽。
陳徽入府第二年生下一個女兒，父親給她取名——
雲琇。
5
牢房陰暗潮湿。
有飛蟲嗅到我身上的血腥味，飛到我身上爬來爬去。
我渾身痛得要命，實在沒力氣驅趕它們。
我是不是要S了？
我迷迷糊糊聽到雲琇在哭，「阿娘……我不怕……你別再動了……在流血……」
或許是陳徽在幫雲琇趕飛蟲吧。
她們母女輕聲細語地說著什麼，語氣重的時候應該就是在罵我。
我也有些想我母親了。
前世我處處跟柳芙作對，她便說服雲攢，將我遠嫁。
我頭一次恨自己是女兒身，我一出嫁，雲家就隻剩我母親一個人了。
母親也這樣想，甚至這樣說。
那些年母親最常對我說的話就是：「你弟弟要是還在就好了。」
弟弟、弟弟。雲靖才活了幾年？弟弟能做到的，我一樣能做到，為什麼母親總是這樣？
她知不知道在我看來，這句話還有另一層意思——「怎麼S的不是你？」
我帶著恨出生，又在恨裡長大，有時候我連母親也恨。
恨她軟弱，恨她無能。
更恨普天之下，隻有一個軟弱無能的她最愛我。
出嫁前，母親頭回把那句話說完整，她輕輕撫摸我的臉頰，「阿箴，要是你弟弟還在……你就不必這樣辛苦了。」
「阿娘……」我愣住。
「這些年你為阿娘，做得太多了。你是個女兒啊，本該每日賞賞花撲撲蝶，吃好睡好，到了午後便打個盹眯一會……」
「阿娘你說的這是貓。」我受不了母親哀傷的聲線，故意岔開她的話。
結果我一開口，竟然也瓮聲瓮氣的。
「阿箴不哭。」母親擦掉我的眼淚，可怎麼擦也擦不完。
「女兒家嫁人是次新生。那個程梟將軍，阿娘替你看過，面相好，行事也豪爽大方，或許是個良人。」
「你嫁去武川，離洛陽遠遠的，把前塵舊事都忘了吧。
」
「阿娘已經認命，往後怎麼樣都不關你的事。阿箴，你還小，往後你隻要過好自己的日子，好好的，好好的……」
母親囑咐良多，最後幹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隻專注地看著我，「阿箴，阿娘愛你。」
「阿娘。」我往前一撲，想枕在母親的腿上。
我想告訴她——我也愛她，我最愛她，我隻愛她，隻要她能幸福平安，我願受盡世上所有苦痛折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