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9
這天我採藥回來，發現山洞附近的灌木有被踩踏的痕跡。
"有人來過。"李玄凜神色凝重，"不是官兵，腳步很輕，像是探路的。"
「會是你的舊部嗎？」
他搖頭：「若是他們，會留下暗號。」
我們連夜收拾了那點可憐的家當，轉移到更深的山裡。
新找的山洞更隱蔽，但也更潮湿陰冷。
安頓下來後，他說：「阿尋，我們不能再這樣躲下去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要聯絡舊部。」他看著我。
我的心猛地一跳。
這太危險了。
「或許……我可以去。」
他看我，最後下定決心。
"城西有家陳記雜貨鋪。
"他壓低聲音，"你去找掌櫃，就說'五爺訂的山參到了'。"
他又道："送完信，你可以順路去看看你娘。
我知道你一直惦記著她。"
這句話擊中了我的心事。
我確實很想念娘，想知道她在濟世堂過得好不好。
"好。"我咬咬牙，"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
「若是你將來得勢，要讓我娘過上好日子，再也不用挨餓受凍。」
他鄭重地點頭：「我答應你。」
10
第二天天沒亮，我就出發了。
李玄凜幫我打扮成村婦的模樣，還在我臉上抹了些泥灰。
城門口的盤查果然很嚴，官兵拿著畫像一個個比對。
我低著頭，挎著個菜籃子，混在人群中慢慢往前挪。
"站住！
"一個官兵攔住我，"抬起頭來。"
我的心幾乎跳到嗓子眼，慢慢抬起頭。
那官兵盯著我看了片刻，又比對了一下畫像。
不耐煩地揮揮手：「快走快走！」
我如蒙大赦，趕緊低頭快步進城。
按照李玄凜的指示，我先去了城西的陳記雜貨鋪。
鋪子不大，客人稀稀拉拉。
櫃臺後坐著個精明的老頭，正在打算盤。
"掌櫃的，"我壓低聲音，"五爺訂的山參到了。"
老頭打算盤的手一頓，銳利的目光在我臉上掃過：「五爺安好？」
"安好。"我按照約定回答，"需要些盤纏和傷藥。"
他點點頭，不動聲色地塞給我一個小包袱："明日這個時候，來取剩下的'山參'。"
我捏緊包袱，
心跳得厲害。
第一步總算完成了。
從雜貨鋪出來，我直奔濟世堂。
李大夫見到我很是驚訝：「阿尋？你怎麼來了？」
"我來看看我娘。"我急切地問，"她還好嗎？"
"在後堂煎藥呢。"李大夫安撫我，"病情穩定了些，但還需要靜養。"
我快步走進後堂，看見娘正坐在小凳子上，守著藥爐。
她比上次見面時氣色好了很多，穿著幹淨的粗布衣裳。
"娘！"
她抬起頭，先是一愣，隨即眼淚就湧了出來：「阿尋！我的阿尋！」
我們緊緊抱在一起。
她摸著我的臉，哽咽道：「他們沒為難你吧？
娘擔心得整夜整夜睡不著……」
「我很好。
」我擦掉她的眼淚。
我現在跟著……一個好人，暫時安全。
可是診金……」娘憂心忡忡地看著我。
「李大夫說已經有人付過了，是你嗎？」
我怔住了。
一定是李玄凜讓雜貨鋪掌櫃幫忙付的。
我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娘，你別擔心錢的事。」
我掏出李玄凜給我的碎銀子塞給她。
「這些你先拿著，買些好吃的。」
又陪娘說了會兒話，我不得不離開。
臨走前，娘突然拉住我，神色嚴肅：
「阿尋，不管發生什麼，都要活下去，知道嗎？」
我重重點頭：「我知道。」
在城門口，我看見新貼的通緝令。
畫像上的李玄凜眉目冷峻，賞金高得嚇人。
我的心沉了沉，加快腳步出城。
11
回到山洞時，天已經黑透了。
李玄凜一直在洞口張望，見到我回來，松了一口氣。
「順利嗎？」他急切地問。
我把經過詳細告訴了他，隻是略去了看見通緝令的事。
"你娘安好就好。"他沉吟道，"過幾日，我親自去取剩下的'山參'。"
"太危險了！"我急忙反對，"現在全城都在通緝你。"
"有些事必須我親自處理。"他態度堅決，"況且，既然已經聯絡上，總要見一面。"
見他心意已決，我也不好再勸。
夜裡，我們圍著火堆取暖。
他突然問：「阿尋，若我真是個十惡不赦之人，
你還會救我嗎？」
這個問題讓我愣住了。
我想起刑場上的混亂，想起我背起他時的猶豫，想起這一路走來的點點滴滴。
「我救你，是因為那日刑場上，你看百姓逃難時的眼神。」我老實說。
「什麼眼神？」
我回憶著當時的場景，「官兵衝撞百姓時，你的眼神很痛苦。」
他沉默了很久。
"等事情了結，"他突然開口，"我教你識字吧。"
我怔住了：「為什麼？」
「你娘既識字，你也不該是個睜眼瞎。」他往火堆裡添了根柴火。
「況且，我要你幫我做的事，需要識字。」
火光映著他的側臉。
我第一次發現，這個落難皇子認真說話時，眉眼格外好看。
「好啊。
」我輕聲應道，心裡某個地方悄悄軟了一塊。
12
這天，一個風塵僕僕的漢子找上山來。
見到李玄凜，他激動得單膝跪地：「殿下！總算找到您了！」
李玄凜扶起他：「劉副將，辛苦你了。」
"殿下，有好消息！"劉副將壓低聲音，"我們找到當年經手案子的老太監了！"
李玄凜猛地站起：「人在哪？」
"在皇陵守墓。"劉副將道，"他說願意作證，當年是被人脅迫作偽證陷害貴妃娘娘！"
李玄凜的舊部來得越來越頻繁。
有時是送消息，有時是送補給。
山洞裡漸漸多了米面、鹽巴，甚至還有一床棉被。
劉副將每次來都會帶來外面的消息。
皇帝對外宣稱五皇子已S，正在全力追查劫法場的「逆黨」。
京城戒嚴，進出都要嚴格盤查。
「殿下，現在形勢對咱們有利。」
劉副將說，「不少老臣對皇上處S您的事很不滿，都在暗中觀望。」
李玄凜沉思片刻：「還是要謹慎。皇兄生性多疑，這可能是引蛇出洞的計策。」
我在一旁聽著，忍不住插話：「為什麼不從百姓入手？」
兩人都看向我。
「什麼意思？」李玄凜問。
"我這些天進城，聽到很多百姓在議論。"我說，"他們說皇上加稅修宮殿，不管百姓S活。
若是能讓他們知道，還有個皇子活著，而且關心民生……」
劉副將眼睛一亮：「阿尋姑娘說得有理！民心所向，大事可成！」
李玄凜深深看我一眼：「繼續說。
」
「我們可以編些歌謠，讓孩童傳唱。」我越說越順。
「就說五皇子體恤百姓，反對加稅……」
"不行。"李玄凜搖頭，"太過刻意，反而顯得虛假。"
我想了想：「那就不編歌謠。我可以去茶樓酒肆，裝作無意間提起……」
「太危險了。」他立刻反對。
"讓我試試。"我堅持道，"我從小在街上混，知道該怎麼說話才不惹人懷疑。"
他沉默了。劉副將看看他，又看看我，識趣地告退。
"阿尋，"李玄凜嘆了口氣，"我不希望你涉險。"
"我不是在涉險。"我認真地說，"我是在做我認為對的事。"
他凝視著我，眼神復雜：「你變了。」
"是嗎？
"
「以前的你，隻想著活下去。」
他輕聲道，「現在的你，開始想為什麼而活了。」
這話讓我心頭一震。
是啊，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不再隻想著下一頓飯在哪裡，而是開始在意這個人的理想和抱負？
"是你教我的。"我低聲說，"你說過，這江山不該是這樣的。"
他笑了，伸手輕輕拂開我額前的碎發："好，就按你說的做。
但是要小心，一旦發現不對，立刻撤回來。」
他的指尖很暖，碰到我額頭時，我感覺整張臉都燒起來了。
乞丐們的「無意之言」果然起了效果。
不到半個月，市井間就開始流傳五皇子其實沒S。
而是因為反對加稅被迫害的傳言。
劉副將興奮地來報：「殿下，
現在民間都在議論這件事！
有幾個書生還在茶樓為此作詩！」
李玄凜看向我：「都是你的功勞。」
我有些得意，但還是謙虛道：「是殿下得民心。」
這天，劉副將帶來一個重要消息："殿下，楊老將軍表態了！
他說隻要殿下出面，他願意率北境軍支持！
李玄凜猛地站起：「當真？」
「千真萬確！」劉副將激動地說，"楊老將軍說。
他早就對皇上不滿，隻是苦於沒有名目。
現在殿下還在世，正是清君側的好時機！"
我聽著他們的對話，心裡既高興又忐忑。
高興的是他終於等到這一天，忐忑的是這意味著他很快就要離開了。
果然，李玄凜開始收拾行裝。
"我要去北境一趟。
"他對我說，"你......"
"我留在這裡。"我搶著說，"我娘還需要照顧。"
他沉默片刻：「也好。這裡相對安全。」
臨走前一晚，我們坐在山洞前看星星。
「還記得你問過我，等一切結束想過什麼樣的生活嗎？」我輕聲問。
他點點頭。
"現在我知道了。"我說，"就這樣，和你一起看星星，就很好。"
他轉頭看我，星光落在他眼裡，亮得驚人。
"阿尋，"他握住我的手，"等我回來。"
簡單四個字，卻讓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我輕聲應道。
第二天清晨，他帶著劉副將等人離開了。
我站在洞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霧中，心裡空落落的。
回到山洞，
我發現他留下了一封信。
信很短，隻有一行字，是我剛學會的幾個字：
「等我回來，教你寫更多字。」
我把信紙貼在胸口，忍不住笑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一邊照顧娘親，一邊繼續在市井間散布消息。
李玄凜走後的第二個月，北境傳來消息：
五皇子李玄凜聯合楊老將軍，正式起兵清君側！
消息傳來，舉國震動。
讓我意外的是，民間對這件事的反應大多是支持的。
茶樓酒肆裡，百姓都在議論五皇子如何仁德，如何體恤百姓。
又過了三個月，捷報頻傳。
李玄凜率軍連克三城，直逼京城。
這天，我正在濟世堂幫李大夫整理藥材，突然聽到外面傳來歡呼聲。
我跑出去一看，
隻見一隊騎兵舉著五皇子的旗幟進城了！
「皇上駕崩了！五皇子登基了！」有人在高喊。
我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在這時，一匹快馬在我面前停下。
馬上的將領翻身下跪：「阿尋姑娘！陛下派末將來接您入宮！」
周圍的人都驚訝地看著我。
我這才反應過來，他叫的是我。
"陛下說，您是他的恩人。"將領恭敬地說，"請隨末將入宮。"
我猶豫了一下：「我能帶我娘一起去嗎？」
"當然。"
我扶著娘坐上馬車，一路往皇宮駛去。
娘緊緊握著我的手，既緊張又激動。
皇宮比我想象的還要宏偉。
穿過一道道宮門，最後在一座宮殿前停下。
「陛下在裡面等您。
」將領說。
我獨自走進宮殿。
李玄凜，現在該叫皇上了。
他轉過身，比從前更加英挺，但看我的眼神依然溫柔。
「阿尋。」他喚我的名字，和從前一樣。
「陛下。」我正要行禮，被他扶住。
"不必多禮。"他看著我，"我答應過你，要讓你娘過上好日子。"
「謝謝你。」我真誠地說。
「阿尋，」他抬頭看著我，眼神熾熱。
「我曾經說過，等一切結束，要教你識字。
現在，我想問你，你願意永遠做我的夫子嗎？」
我愣住了：「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握住我的手，"你願意做我的皇後嗎？"
我的心狂跳起來：「可我隻是個乞丐……」
"不，
"他搖頭，"你是我最深愛的人。"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裡有星光，有承諾，有我從未見過的真誠。
"好。"我輕聲說，"我答應你。"
「後記」
識字比我想象的難多了。
那些彎彎曲曲的筆畫看得我頭暈，握著筆的手怎麼都不聽使喚。
「慢慢來。」李玄凜蹲在我身邊，耐心地糾正我的手勢。
「手腕要放松，像這樣。」
他示範著寫了個「永」字，八筆寫得工工整整。
我學著他的樣子，卻寫得歪歪扭扭。
"太難了。"我泄氣地扔掉樹枝，"我還是去採野菜吧。"
"這就放棄了？"他挑眉看我，"當初在刑場背我回來的勇氣呢？"
我瞪他一眼：「那能一樣嗎？
」
「怎麼不一樣？」
他撿起樹枝塞回我手裡，「都是看似做不到的事，但你還是做到了。」
這話讓我愣住了。
是啊，當初誰能想到我一個乞丐女能救出王爺呢？
「再來。」我重新握緊樹枝。
他笑了，繼續教我下一個字。
陽光透過樹葉灑在他臉上。
「娘子，記住了嗎？」他問。
我慌忙點頭，其實根本沒記住他說了什麼。
隻記得他身上的松木香。
日子一天天過去。
我認識的字越來越多，已經能磕磕巴巴地念完《千字文》了。
李玄凜說我很聰明，學得快。
「你若是從小有機會讀書,定不輸那些世家小姐。」他說。
我正色道：「我現在學也不晚。
」
他贊賞地點頭：「說得對。」
娘住不慣宮裡，又回到市井。
有天我去看娘，回來時帶了包桂花糕。
這是用我採草藥換的錢買的,想給李玄凜嘗嘗。
他看到桂花糕時很驚訝：「怎麼買這個？」
「夫子教了我這麼多，算是謝禮。」
我把油紙包推到他面前,「嘗嘗，可甜了。」
他拿起一塊,小心地咬了一口，慢慢咀嚼著。
「怎麼樣？」我期待地問。
"很甜。"他笑了，"和我母妃宮裡的味道很像。"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提起母妃。
我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小時候,⺟妃總會在桂花開的時節做桂花糕。」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她說過，再苦的日⼦,
吃點甜的就能熬過去。」
我看著他的側臉，抱了抱他。
他顯然沒料到我會突然抱他，⾝體微微⼀僵。
我的臉頰貼在他胸前,能聽見他的⼼跳聲。
過了片刻，他的手臂緩緩環住我的後背。
力道很輕,像是怕碰碎什麼。
「阿尋？」他的聲⾳從我頭頂傳來，帶著一絲不確定。
我沒抬頭，悶聲說：「你母妃說得對,吃點甜的就能熬過去。
我們已經熬過去了。」
他的⼿臂收緊了些，下巴輕輕抵在我發頂。
我們就這麼安靜地站著，誰也沒再說話。
他放下咬了一口的桂花糕,⾃然地把我攬到身邊。
「嘗嘗？」他把⼿中的糕點遞到我唇邊,眼神溫柔。
我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小口,甜蜜在口中化開。
他低頭,輕輕吻去我唇角的碎屑。
「確實很甜。」他的額頭抵著我的，呼吸相聞。
我笑著推他：「陛下如今越發不莊重了。」
「在皇後⾯前,要什麼莊重。」
他索性將我抱到膝上，下巴輕蹭我的發頂,「今⽇去探望娘親,她可好？」
「好得很,正在教街坊的孩子們認字呢。」
我把玩著他腰間的玉佩,「她說現在的生活,從前做夢都不敢想。」
他握住我的⼿：「那你呢？你可敢做這樣的夢？」
我想起從前在破廟挨凍受餓的⽇子。
再看看眼前盛放的桂花樹,輕輕搖頭。
「我最大的膽量,也就是想著明天能討到半個饅頭。」
我靠在他胸前,「從沒想過有⼀天,能坐在御花園裡，和天子分食一包桂花糕。」
他收緊了手臂，在我發間落下一吻。
「那現在可以想了。」
他的聲⾳很輕，「想想明年，後年。
想想我們要在宮⾥種多少棵桂花樹。」
「還要想想怎麼改稅制，怎麼興學堂。」
我補充道，「你答應過要讓百姓都吃飽飯的。」
他低笑：「是,我的皇後娘娘。那現在，先陪為夫把這塊桂花糕吃完？」
陽光正好,桂花⾹甜。
他⼀口我一口，分食的何止是糕點，更是這份來之不易的相守。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