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閉了閉眼,不想去看她矯揉做作的舉動。


 


「林玥琪,你明明是故意推我,何必要說這些場面話?」


 


她臉上的軟意瞬間褪去,揚起下巴,手從腹上移開,抵在床沿。


 


「既然嫂嫂都挑明了,我也不裝了,這將軍府裡,隻能有一個孩子,那就是我的。」


 


我渾身一震,目光落在她方才搭著小腹的手。


 


林玥琪竟也懷了?


 


她像是看穿我的心思,輕輕撫摸著小腹,嘴角勾著笑,用絲巾慢悠悠擦拭著眼角。


 


明明沒淚,卻擺出委屈模樣:


 


「醫師說嫂嫂往後再難有孕了,可這偌大的將軍府,總不能斷了後吧?我懷了阿辭的孩子,對將軍府、對阿辭來說,都是天大的好事。」


 


她挑眉,捂著嘴偷笑。


 


「哦對了,姐姐,我還特意問過醫師,

我這孩子的月份,竟和你失去的那個一模一樣呢。你說巧不巧?」


 


望著她眼底的得意,心裡反倒平靜下來。


 


她以為贏了,以為佔了將軍府主母的位置、做母親的資格,就能得意一輩子。


 


然而她不知道,陸辭如今能馳騁沙場的驍勇身軀,是我當年穿越時,把他畢生的病痛都挪到自己身上換來的。


 


等我離開這裡,沒了我替他扛著那些苦楚,他這將軍之位,怕是也坐不長久了。


 


「嫂嫂怎麼不說話?」


 


林玥琪見我沒反應,又追問一句。


 


像是沒看到我崩潰的模樣,她就不滿足。


 


我沒接她的話,隻淡淡道:「春月,送林姑娘出去吧,我身子乏了,想歇會兒。」


 


春月早就聽得臉色發白,聞言立刻上前,對著林玥琪行了一禮,手往門外引:


 


「林姑娘,

請吧。」


 


林玥琪冷哼一聲,又摸了摸肚子,像是炫耀般,腳步故意放得重。


 


「那我就不打擾嫂嫂休息了,等阿辭回來,我再跟他說,嫂嫂今天心情不錯呢。」


 


腳步聲走遠後,春月才敢開口:「夫人,她怎麼能這麼過分,將軍怎麼能……」


 


「別說了,所有的一切都快結束了。」


 


我打斷她的話,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7.


 


中午睡醒,剛坐起身,就見春月站在門邊,手攥著門簾,神色為難。


 


「夫人,將軍在門外站了好一會兒了,說是有話跟您說,又怕擾了您休息。」


 


話還沒說完,門就被輕輕推開,陸辭走了進來。


 


隻見他平日裡挺拔的脊背透著躊躇不安,喉結滾了滾。


 


「昭昭,

玥琪的事,你都知道了,是嗎?」


 


我沒回答,隻是望著他。


 


陸辭還是和以前一樣英俊,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可眼底的柔情裡,不再隻屬於我。


 


他低下頭,解釋著:「在蠻族那一戰,我遭了暗算,中了毒箭陷入昏迷,是玥琪背著我S出重圍的。


 


「後來我醒過來,卻中了他們的春風散,失了理智,才會有了孩子。」


 


他頓了頓又繼續補充:


 


「可我對她隻有感激,從來沒別的心思,我心裡隻有你,等孩子出生,我就把他記在你名下,對外就說這是我們的孩子,往後我們還像以前一樣好好過日子。」


 


我垂著眼,看著他扶在我胳膊上的手。


 


這雙手曾經替我擋過落雨,替我摘過枝頭的海棠,替我系過發間的銀簪。


 


可如今,卻也因為另一個女人,

讓我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他總是這樣,一邊說著隻愛我,一邊又做著傷害我的事。


 


愛得這樣不清不楚,分得這樣模稜兩可,倒顯得我這執著的人,像個笑話。


 


陸辭見我始終不說話,擠出一個笑容,哀求道:


 


「你原諒我這一次,往後我一定好好補償你,再也不讓你受半點委屈了。」


 


我終於抬眼看向他。


 


「陸辭,要是當年的你站在這裡,看到我現在的模樣,會不會心疼地摟住我,說別原諒你?」


 


陸辭的動作一僵,嘴唇動了動,卻半天沒發出聲音。


 


扶著我胳膊的手,也不自覺地松了些。


 


我知道,他答不上來。


 


因為現在的他,早就不是當年那個滿心滿眼隻有我的少年將軍了。


 


8.


 


談話終是不歡而散。


 


傍晚時,春月端著茶水進來,腳步放得輕。


 


「夫人,方才聽下人說,林姑娘現在在府裡越發自在了,不僅把您之前常用的那間梳妝房佔了,還讓廚房天天給她燉燕窩,倒像是把自己當成將軍府的女主人了。」


 


我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去浮葉,吹了吹溫熱的茶湯,小口喝下去。


 


急得春月跺跺腳離去。


 


日子過得快,轉眼就到了回歸現實的倒數第三天。


 


這天午後,陸辭又來了。


 


進門時我正坐在窗邊繡東西。


 


是塊小小的肚兜,針腳還沒繡完,本是之前想著給孩子準備的,現在倒成了沒用的物件。


 


他比前些日子瘦了些,眼窩都陷了點。


 


見到我時,嘴角先是下意識上揚,可目光掃過我手裡的肚兜,又猛地耷拉下來。


 


「昭昭,

我想你了。」


 


我沒抬頭,指尖繼續拈著針線,一針一線繡著未完的蓮花紋。


 


陸辭沉默片刻,又開口:「玥琪最近情緒不太好,總鬧著說身子不舒服,醫師來看過了,說她胎兒波動大,得讓她情緒穩定些,不然對孩子不好。」


 


我終於停下手裡的活,抬眼看向他。


 


「所以呢?」


 


像是沒料到我會這麼直接,陸辭不自覺握住拳頭。


 


「我……我想讓她搬回前院來住,離我近點,也好方便照顧。


 


「不過,你放心,我心裡隻有你,對她隻是因為孩子才多些照拂,等孩子生下來,我一定……」


 


我沒等他說完,起身從抽屜裡拿出那道泛黃的聖旨,輕輕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別再惺惺作態了,

也別再裝著很愛我的樣子,實在是太惡心了。」


 


我收回手,聲音沒半分起伏:


 


「我們和離吧。」


 


9.


 


「不可以,絕對不允許!」


 


陸辭揮開桌上的聖旨,杯子砸在地上,散開的碎片濺到腳邊。


 


他胸膛劇烈起伏,眼裡滿是怒意,SS盯著:


 


「沈昭昭,和離的事想都別想,你這兩天好好冷靜冷靜,我再來看你。」


 


話音一落,他轉身就走,腳步急促,連地上的狼藉都沒多看一眼。


 


我看著滿地散落的碎片,忽然笑出聲。


 


笑聲在的屋子裡回蕩,尖銳得連自己都覺得刺耳。


 


原來這段我曾賭上性命去護的感情,到最後竟和這滿地狼藉一樣,狼狽又可笑。


 


還記得剛穿越過來時,陸辭還是個受了重傷、連劍都握不穩的少年校尉。


 


是我偷偷把他的病痛挪到自己身上,才讓他有了後來的驍勇。


 


那時他總說:「昭昭,我此生定不負你。」


 


可短短五年,人心就變得這麼快。


 


我蹲下身,想把地上的撿起來,剛碰到就聽見門外傳來林玥琪氣勢洶洶的聲音。


 


「沈昭昭,你憑什麼用和離威脅阿辭,我告訴你,就算沒有你,我也是將軍府的女主人。」


 


她衝進門,雙手叉腰,滿臉怒容。


 


我沒心思跟林玥琪爭執,隻繼續撿著地上的碎片。


 


她見我不理她,忽然尖叫一聲,身子猛地往後一倒,重重摔在地上,發髻散了,珠釵滾落到碎片旁:


 


「啊,你推我幹什麼?我的肚子好疼。」


 


「玥琪!」


 


陸辭的聲音突然響起,他不知何時去而復返,衝進來就蹲下身,

小心扶起林玥琪,眼神裡滿是慌亂。


 


「沈昭昭,你怎麼能如此惡毒?她懷著我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你好歹是宰相府大小姐,知書達理的名聲,都被你丟盡了,竟成了這般善妒的婦人。」


 


「將軍,不是夫人推的,是林姑娘自己摔的。」


 


春月急忙上前,試圖替我辯解。


 


「這裡輪得到你說話?」


 


陸辭抬手一巴掌甩在春月臉上,清脆的響聲讓屋子裡瞬間安靜。


 


春月捂著臉,眼淚瞬間湧了出來,肩膀微微顫抖,卻不敢再說話。


 


我攥著碎片的手猛地收緊,在他錯愕的目光裡,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這一巴掌,替我那沒來得及見光的孩子。」


 


說完,又抬手扇了第二巴掌。


 


「這一巴掌,替春月,替所有被你不分青紅皂白傷害的人。


 


第三巴掌落下時,我眼眶通紅,卻沒掉眼淚。


 


「這一巴掌,替我自己,替我這五年錯付的真心。」


 


陸辭捂著臉,眼裡滿是震驚和憤怒。


 


剛要張嘴,就聽見林玥琪哭喊起來,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袖。


 


「阿辭,我的肚子好疼,地上有血,快救救我的孩子。」


 


陸辭低頭一看,林玥琪的裙擺下果然滲出血跡,他瞬間慌了神,抱起林玥琪就往外跑。


 


最後,屋子裡隻剩我和捂著臉的春月,還有滿地狼藉,靜靜留在原地。


 


我看著他匆忙的背影,心髒狂跳不已。


 


陸辭,這是最後一次了,最後一次為你動氣。


 


再過幾天,我就徹底解脫了。


 


10.


 


接連兩天,將軍府都靜得反常。


 


陸辭沒再來,

林玥琪也沒再折騰。


 


直到壽慶前一晚,我終於把那方肚兜繡完。


 


春月端著夜宵進來,託盤裡的白瓷碗冒著熱氣。


 


我把肚兜遞過去:「明天你找個幹淨的地方,把它燒了吧。」


 


春月接過肚兜,眼圈瞬間就紅了,垂著頭不敢看我。


 


我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封寫好的信遞給她。


 


「這封信,你明天也一並帶去宰相府,親手交給我爹。


 


「就跟他說,當年我非要嫁給陸辭,鬧得家裡雞犬不寧,他氣得不認我這個女兒,我還跟他置氣,這麼多年都沒回去看過他,是我不對,讓他別往心裡去。」


 


想起當年的事,心裡還是有些發澀。


 


那時候我剛穿越過來,一門心思要護著陸辭。


 


父親說陸辭是武將,性子剛硬,又常年在外,恐我受委屈,

堅決不同意這門婚事。


 


我卻不聽,跟他大吵一架,還說就算將來後悔,也絕不回頭,從那以後,父女倆就漸漸疏遠了,連我出嫁時,他都沒露面。


 


「還有,這封信裡也說了,你是個忠心的,讓我爹把你留在宰相府,往後跟著他做事,他會善待你的,你別再回將軍府了,這裡沒什麼值得你留戀的。」


 


春月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信封上。


 


她哽咽著,聲音斷斷續續:


 


「夫人,您是不是要做什麼事?您別丟下我好不好?我跟著您,哪裡都不去。」


 


我抬手替她擦了擦眼淚,強撐著彎了彎嘴角:


 


「傻丫頭,我隻是想通了,往後要去過自己的日子,你跟著我,反倒受委屈,去宰相府,是最好的歸宿。」


 


春月還想再說什麼,可看著我的眼神,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隻抱著肚兜和信,哭著點了點頭。


 


「夫人,我知道了。」


 


我讓她先下去休息,自己坐在窗邊,看著桌上的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