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亂世第一個S的不是上位者,而是聖人。」


 


皇帝眼睛便又紅了:「可我是他們的……」


 


我連忙捂住他的口。


 


此時身側戲園不知唱至何處,倒贏了個滿堂彩。


 


「虎踞寶座行殘暴,不恤民生刮民膏,忠言逆耳賢臣退,盡留些,讒言媚行、無恥的奸佞列滿朝,萬人哭隻供那一人笑。」


 


眾人高呼昏君該S。


 


而身側道旁又有為父伸冤慘S的孤女,聽聞敲了登堂鼓,卻抓去刑部受刑,滿身血汙草席一卷被隨意扔在道旁,屍體至S都握著那狀紙。


 


紙張被風著展開,上面紅字醒目,無非言昏君無道害忠良。


 


我捂住了皇帝的雙耳,亦讓他閉目。


 


他卻隻是哭著說:「我不知道……」


 


不知道十年的宮廷囚禁,

宮外怎生就便作如廝模樣。


 


大司馬這一遭棋走的好。


 


他攝政後將真正的掌權人囚禁,讓皇帝閉目塞聽。


 


而他行盡奸臣該行之事,將一切累累罪債都推往早已無了實權的君主頭上。


 


如果大權在手,他也想當個好皇帝,但實在沒什麼能力。大司馬不讓他看到江山黎民是怎樣的,他隻能看得到眼前的。。


 


因而世人恨他。再次在宮中與他相逢,奪了他兵符時,我如世人一樣也恨他。。


 


他似乎每樁每件事都做錯了,又似乎什麼都沒錯。


 


若說大司馬S不足惜,皇帝這輩子的帝王氣運同樣也盡了。


 


我總想,這一切不該再由他來背負。


 


我說:「你乖一點,什麼都不要聽,什麼也別想,待會再買十個糖人給你帶回宮裡去。」


 


16


 


皇帝小時候就是個心大的孩子。


 


哪怕心上如何的千瘡百孔,哭上一哭似乎一切都過去了。


 


拉著我去寺廟求籤。


 


心心念念求他的姻緣。


 


今日我隨著他做了遭散財童子,雖咬牙切齒,仍然當了頭上最後一根簪子給他買了十個糖人。


 


他一身錦袍弄丟了,我又隨意在街邊買了件粗布麻服哄著他穿上。


 


皇帝好看到穿上麻衣都似落難民間的貴人。


 


十個糖人分了九個給寺廟裡瘦成一條竹竿的小沙彌們。


 


還剩一個到底留給自己。


 


這世道淪落到和尚都要罵昏君的地步。


 


香客上香痛罵君主無德,小沙彌在一側寬慰道:「施主放心,君王失德,S了一樣也是會入畜牲道的。」


 


我敲了下小沙彌腦袋,提醒他修行之人少犯口業。


 


小沙彌手裡還抓著籤桶,

同我扮了個鬼臉,卻記得皇帝是給他糖人的善人,遂笑著將籤桶遞給他,說幫他問一問吉兇,不要錢。


 


皇帝這人自小運氣就背。


 


連擲三次,前兩次都是大兇,第三次到底得了上上籤。


 


求姻緣,姻緣虛妄。


 


探前路,前路空茫。


 


遂最後問了問蒼生,蒼生啊苦難盡渡,終會甘來。


小沙彌的嘴卻與吃了糖人一般甜,說皇帝峰回路轉,柳暗花明,將來必得圓滿。


 


皇帝垮了一天的臉到底溢出幾分笑,臨末又問:「若我背負重重孽債,已經洗不清了呢?」


 


小沙彌摸了摸光溜腦殼,終究無解,隻指著面前菩薩像:「你要不問問仙人,願不願意原諒你。」


 


皇帝了然,痴痴瞧著我:「仙人,願意麼?」


 


我給不了他答案。


 


「緣主心不誠!

菩薩分明就在眼前,你問一個凡人做甚?」小沙彌拉著他袍角急道。


 


我嫌小沙彌聒噪,伸手捂住他的口,直視著皇帝道:「原諒與否,都該問你本心。」


 


是生途還是末路,從來都關乎他自己的選擇。


 


我這人啊,不願妄判他人路。


 


皇帝須臾落寞一笑:「總角聞道,白首無成。


 


「一輩子都是個笑話,又哪配得原諒?」


 


我狠狠掐了他:「睜眼說瞎話的小混賬,正值青春年少,白頭發都不見長上一根,什麼白首不白首?又哪來的一輩子?」


 


他這會才露出幾分少年人的氣性,捂著被我掐疼的胳膊直往後退了數步:「姐姐,我隨口說說,你倒當了真,我這一身細皮嫩肉你怎麼忍心掐我?」


 


我沒理他,隻瞧著寺外那株姻緣樹,紅色綢帶掛滿樹梢。


 


我遂指揮他,

讓他把我二人寫上去,說不定也能得一個恩愛長久。」


 


皇帝的名字自然不能真的寫上去,而他自始至終不知曉我的真名。


 


寫的卻分外認真,筆走龍蛇,上書世上一等廢物與世間無雙俠女,良緣永結,至S相許。


 


17


 


陳王造反的消息傳入京都。


 


大司馬即刻派兵鎮壓。


 


卻不想,陳王有兵符,打著奉帝敕的名號統兵直攻往長安。


 


天下已亂,大司馬這些年身居高位久了,從來不覺得這場叛亂能起什麼風浪。


 


隻是事到如今,得人心的是誰,失人心的又是誰早已明晰。


 


大司馬不僅讓我假作懷孕模樣,聽說他那位小妾都被喂了催產藥。


 


耐不住要變天,倒如逼先帝那般,要逼皇帝自盡。


 


匕首、白綾、毒酒任由皇帝來選。


 


我將毒酒澆了小太監滿臉,讓他滾,到底驚動大司馬。


 


大司馬來時我卻同他道:「皇上固然要S,卻不是這時候。


 


「陳王既反,若大司馬在這時候處S皇上,無異於讓天下之怒盡數集於大司馬一人之身,大司馬要扶新帝,便莫要落得世人話柄。」


 


我在拖延時間。


 


畢竟此時在大司馬眼裡,我與他成了一條繩上的螞蚱。


 


待他的親子出生,對外會說是我的兒子,當朝太子。


 


他用太後之位誘惑,誰不會被這富貴權勢迷了眼?


 


大司馬倒也覺得我說的不錯,姑且饒了皇帝一條性命。


 


彼時皇帝躲在內殿偷聽。


 


待人都離開後,才問我:「今日如果大司馬執意要我性命呢?」


 


「帶你S出去。」想都不想便道。


 


皇帝近來粘人得很,這會枕在我腿上,許久才輕聲道:「大司馬在我幼時便有了奪權之勢,父皇早有預料,遂將我送往民間避禍。


 


「再而後,朝綱已亂,父皇的身體也虧損得厲害,又不得不將我接回長安,趕在大司馬徹底不可控前立下我儲君身份。」


 


「我餘力有限,回來後便被囚禁於宮室,見不得外臣,同樣也做不到力挽狂瀾。」


 


我輕撫著他的發:「我知道。」


 


夜色下,他的臉被陰影覆蓋,我瞧他瞧不清晰。


 


他說:「陳王既起兵,我從今日亦該散盡後宮,命後妃於先帝陵前侍奉祭拜,以求祈佑我朝永保萬年。」


 


皇帝抓住我的手:「她們都是被家族所棄的,待她們出了宮禁,還請姐姐制造一場意外幫她們假S。


 


「戰亂時委託陳王先行安頓她們,

天下平定後還她們自由,不要……送她們回家。」


 


18


 


姑娘們離開時欲見上皇帝最後一面。


 


皇帝如今倒固執地不願再見她們。


 


一群姑娘遂在殿外,對皇帝的方向行了禮。


 


這三年,皇帝給她們月例銀子提了又提,直至如今所攢的錢足夠她們在這世道有生計去立足。


 


皇帝給了她們作為女子應有的尊重,保她們無虞,放她們自由。


 


她們問我,皇帝可給自己想好退路。


 


「我不知道。」我如實答道。


 


她們中有人同我道:「姑娘需勸勸他,逃出宮去,做個販夫走卒也好,一生潦落也罷,留著條命總能好好活。」


 


我沒辦法同她們承諾什麼。


 


皇帝心軟,總是顧念舊情,如今不願見上她們一面,

興許已然決意告別。


 


我遂替皇帝說了本該由他來說的話:「姑娘們日後都有自己的路該走,尋一生計自足也好,嫁一可心夫郎相守恩愛也罷,皇上樂於見得各位姑娘此生盡數圓滿。」


 


彼時下起綿密細雨,我混在送她們去陵寢的儀仗中出了長安。


 


陳王派的人亦扮作匪徒將隊伍攔下。


 


護衛不敵他們,盡數逃走。


 


我亦借此機會去尋了陳王。


 


陳王如今瘦了,沒了以前的溫和氣,滿身堅銳似一柄及待出鞘的劍。


 


我問他:「我如果要帶他走,你能饒他性命麼?」


 


陳王是皇帝親自選的救世之人。


 


雖為異姓,但隻要有仁心,能給予天下安定,皇帝便願意將這帝位讓出。


 


自古都是狡兔S,走狗烹。


 


我若想給皇帝掙得一個好結局,

便隻能先讓陳王將他饒了過去。


 


陳王卻隻是道:「我願意放過他,他願意放過自己麼?」


 


畢竟總角已聞道。


 


他局限於世俗禮法,垮不過君王S社稷這條檻。


 


清醒的人最執拗。


 


皇帝這人啊,一生知理,卻一生都在裝痴作愚。


 


心間生出無端憤懑,卻又似棉花碰著頑石,空悶悶聽不見聲回響。


 


我對陳王道:「如果他能掌權,應該會是位好皇帝。」


 


陳王笑了笑:「從來都是無道者失助,他有心有義,本不該如此,怪隻怪我們這位陛下生不逢時。」


 


也才繼位三年,背盡前人苦,還任由奸臣逆徒給他負上昏君汙名。


 


世人痛恨唾罵,卻如何都洗不清了。


 


「當年陛下還是太子時,四面楚歌,暗中傳信與我無數次,

我也是後來才知曉的,他求過我發兵救先帝,亦曾求我留駐長安與大司馬抗衡。」


 


「然而大司馬疑我,早早假借先帝聖旨,將我發配至偏遠之地,那些信我一封未曾收到。」


 


「後來好不容易借一次宮宴,被他引至無人地,與他有了數刻相談之機。」


 


「那時局勢已定,他也已改了主意,要我去前線掙軍功,往後若有可能攻入長安斬S奸臣,他會將帝位雙手相奉。」


 


陳王說至此處,悠悠然看向我,眸色漸深。


 


「我瞧他在宮中處處受制,舉步維艱,便也想起了俠女。」


 


「當年俠女你年歲亦不大,卻願意護年幼的陛下千裡迢迢至長安,自然非一般情分。」


 


「我問他為何不去尋你,以舊情相挾留於身側相護,他卻隻是同我說,你這人啊心軟,向往江湖自由,卻又善被人事牽扯,

舊年情意不該是捆縛你自由的枷鎖。」


 


我聽到此處竟一時失了言語。


 


默然良久,才輕聲道:「殿下是不是一早就知曉,他能認出我,因而我去取兵符自然要比他人要輕易,是麼?」


 


「我知俠女心軟,派你去了陛下身邊,探聽情報是假,陪他好好走上最後一程才是真。」


 


19


 


回去時,寢殿未曾尋到人。


 


我翻遍各個宮室,卻是在我與他重逢那夜他帶我去的荒廢宮室找到了他。


 


不知抽了什麼風,三更半夜穿了身豔紅色的袍子,坐在那株老槐樹下。


 


手裡捧著鸚鵡,細聲低語,不知在說些什麼。


 


自周氏S後,鸚鵡也不再與皇帝鬥嘴,成日背對著我們在鳥架上自閉。


 


這會不知聽到了什麼,正在皇帝手心扇著翅膀撲騰。


 


我靜悄悄翻過院牆坐在槐樹的枝幹上。


 


隻瞅見皇帝衝著鸚鵡的腦袋輕拍了一巴掌,怒聲罵:「小畜生,我教你說的話可全給我記住了,出了錯小心我把你才長好的毛拔了。」


 


我在這時候驀然出聲:「躲在這密謀什麼壞主意呢?」


 


畢竟這地兒過於荒僻,我又向來神出鬼沒。


 


鸚鵡嚇得炸了毛,皇帝亦受驚驀地從地上跳了起來,不慎踩著一旁的鐵锹,被鐵锹反彈砸中了腿。


 


皇帝抬頭才瞧見是我,疼得雙眸都泛了淚,揉著腿輕聲抱怨:「姐姐,你把我給嚇S了!」


 


我偏頭瞧見一旁的錦盒。


 


是皇帝曾放兵符的盒子,裡面除了兵符,還有大把的珠寶與銀票。


 


我問:「這會挖出它,是想好了要卸下帝王責任,逃出宮去隱姓埋名麼?」


 


皇帝卻說:「我知姐姐愛財,這是我入宮後攢的僱金,

還姐姐當年對我相護之恩的,可如今我卻又改了主意。」


 


「我生那麼大還沒和人正經成過婚,這便當作姐姐的聘禮好了。」


 


難怪他今夜特意穿了一身紅袍,原是作喜袍來用的。


 


我雖不喜凡俗的夫妻關系束縛,但既然答應對他負責到底,總該負責的。


 


我遂開口問他:「所以你是要和我成婚麼?」


 


皇帝點頭:「這是我第三個願望。」


 


第一個願望,用那枚我保存十年之久的銅錢買了一根糖人。


 


第二個願望,讓我護著宮裡的姑娘們從宮中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