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給了他三個機會，可這笨小孩卻總還抓不住。
「我們再做個交易怎麼樣？」我垂眸問他。
他不解，抬頭看著我。
「我現在從樹上跳下去，你若能抓住我的袍角，我今夜帶你出宮去，再也不回來。」
他遂嬉笑道:「出宮以後姐姐還願意當我娘子麼？」
我點頭。
「相攜百年，白頭到老？」
「廢話。」
夜風撥動樹梢，亦吹起他耳邊的發，他答應得比誰都痛快:「好。」
他就站在樹下，伸手就能夠得著。
我遂毫不猶豫從樹上跳了下去。
分明給他放了水，他也當真慢悠悠伸手來夠，卻硬是同我的袍角相錯而過，末了他卻還作出一副惋惜模樣:「呀，
好像沒碰著。」
他就是故意的。
有些事，我與他心知肚明，他不會再跟我走了。
我開口時聲音都帶著啞:「與我成婚，那我的婚袍呢？」
「隻圓我一人的心願就好啦，我知道姐姐是神仙，一心要救我出火海，愛我都是騙我的，隻是想救我出去。」
他這般說著，蒼白指節輕輕蹭過我的臉，到最後尾音都帶了顫:「姐姐不用穿嫁衣，往後離了我，就還是自由身。」
小混蛋把一切都想得好好的。
他從來沒想過逃，亦從來要承擔所謂的帝王責任。
可他分明那麼怕疼，又怎麼敢去S？
我從來學不會拒絕他，今夜啊，我到底如他之願與他成了婚。
荒棄的宮室，鸚鵡是我們倆的主婚人。
它是個聰明的鳥兒，皇帝教它說的詞兒始終沒忘。
拜高堂之時啊，我與他皆無高堂可拜，它卻撲稜稜飛到我們前面，芝麻大的眼睛瞧著我們，要我倆拜他，還不忘尖聲要我們給它敬茶。
到底少不得一頓揍。
直到我與他飲了合卺酒，我不是個輕易會醉的人。
但皇帝今日一身紅，欲襯得他豔豔角色，不似人間物。
這般貌美的孩子，該鮮活恣意，而不是成為一截S氣沉沉的枯骨。
我索性又一次挽留了他。
我道:「你年歲還小，我總想看看你成人後是何模樣。」
重逢得太倉促，我對他的確還不夠喜歡。
最多比憐惜多上七分，比愛卻又少個三分。
可皇帝若願意與我離開，他那般討喜的性子，我不信自己往後會不愛他。
然而，皇帝這人啊，一生除了年幼落入民間的窮苦八年，
他沒有一日是隨心而過的。
他受困於心，是個被聖賢書腐朽腦子的小皇帝，落得如今局面，千夫所指，萬人唾罵，倒似乎放棄了讓自己長大接著去面對這殘酷世道的機會。
他在我身側輕輕嘆了口氣，對我說:「姐姐，指不定真上了年紀，我會變老變醜變禿頭，惹了姐姐的棄，沒有長大的機會也很好，至少我在你心裡永遠是這般年輕模樣。」
20
我與皇帝這段夫妻情分說來很短。
畢竟在大司馬眼裡，我是已然懷孕的貴人，他要捧的新皇的母親。
既入局中，我也不妨礙與那老東西周旋。
我向來有S他的能耐。
隻是如今他的勢力遍布朝野，S了他，根莖相連，這朝堂隻會更亂。
總需要一個能人肅清，S盡貪官，讓朝堂重新洗牌。
他掌權太久，
從未意識到自己會末路，也從來沒有覺得。
以至於陳王的軍隊連攻數州後，他才開始慌亂。
陳王打著清君側的名號入主長安。
大司馬自然覺得，陳王是個忠君之臣。
一心想著用皇帝性命相脅。
畢竟這些年掌權，他S了不少硬骨頭，知道這些人啊，對他們侍奉的君主忠貞不屈，絕無二心。
他覺得陳王也是如此。
而皇帝身邊除了眼線比以往愈多，他沒心沒肺一如往常。
那錦盒除了玉璽和傳位詔書他藏了起來，剩下的全都與了我。
他總念叨，說我小時候吃盡這世道的苦，成日受餓，現在依舊瘦得厲害，他讓我往後總該對自己好點。
下一刻卻又說我是個頂頂色鬼，往後我若遇到其他年輕好看的少年人，定然會輕易被美貌勾了魂。
我嫌棄他啰嗦，還不忘與他辯駁:「我興許會喜歡別人，但我這人混無定性，不喜被感情牽絆，對別人的喜歡不會長久。」
他愣了愣，輕聲問:「那我呢？」
「你活著多久，我便喜歡你多久，等你S了，我便把你忘了，兀自過好我的人生。」我伸手輕揉著他的頭，對他溫聲道。
那是他想聽到的答案。
他遂也釋然笑開:「姐姐，我現在不需要你了，你什麼時候走？」
皇帝近來問得最多的便是我什麼時候走。
我亦始終敷衍過去。
我這人做事有始有終，斬斷一樁緣分時也是一樣，總得親眼送他離開。
直到長安城破那日，大司馬的小妾恰好生產，生出的卻是一個S胎。
大司馬扶親子登基的夢已然破碎。
他一路上不知S了多少宮人，
近乎瘋癲地闖入殿內。
大司馬挾持皇帝前，我本欲插手，卻被皇帝阻止了，他在我耳邊輕聲道:「姐姐，走吧，別回頭，也不要再回來了。」
我依舊跟在他身後，親眼看著他被挾持上了城樓。
大司馬欲用皇帝性命脅迫陳王退兵。
皇帝卻從袖中抖落了傳位詔書與玉璽，任他們從城牆跌落，穩穩落入陳王手中。
皇帝說:「孤自登基以來，放縱奸臣禍亂朝綱，致使天下紛亂，今日陳罪於此，孤自知愧對百姓，無顏再擔這帝王之責。」
他繼而看著下首的陳王道:「孤即刻傳位於你，還望你能幫孤S盡這些奸臣賊子，重還天下太平。」
陳王下馬，對皇帝跪地行了大禮:「臣領旨。」
大司馬想過許多可能，卻未曾想過皇帝連至尊之位都要放棄，竟傳位於一個外姓臣子。
震怒的同時，劍身往皇帝脖子逼近了數寸:
「你不想活了麼？」
皇帝滿不在乎地笑了笑。
而後不等他反應，近乎決絕的，朝劍上撞了去。
接下來一切都是近乎混亂的。
長安城內百姓暴亂，城外陳王的兵士攻城。
我在此時上了城樓，S了大司馬身旁的守衛，拎著大司馬的衣領將大司馬從城樓扔回長安城內。
瞧著往日被他傾軋的平民持著利器將他徹底淹沒。
他視百姓若草芥，便該嘗嘗被他輕視的草芥SS是何滋味。
他從城樓摔下斷了骨頭，來不及掙扎便被一擁而上的百姓怒罵著砍碎了一身血肉。
這時我才蹲下身，小心翼翼將皇帝抱在懷裡。
皇帝此時脖子上嚯開一道口，喉嚨亦被血嗆住，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整個人都在顫抖，眼裡更是溢滿淚，含糊不清地道:「疼……」
皇帝一直都很嬌氣，最後卻選擇了這般疼的S法。
好似在天下人面前真的S上一次，就能抵消他背負的所有孽債。
我俯身吻了吻他額頭，然後為了避免他痛苦，用最快的速度擰斷了他的頸骨。
皇帝在我懷裡再沒了聲息。
我替他擦著面上的血，輕聲道:「哪那麼容易忘記呀，往後這一生，我心上都會佔著你一席之地。」
尾聲
我的確不是個容易安定的性子。
在陳王登基後，我拒絕了他的招攬，依舊在江湖流浪，卻也還是給自己置辦了一個宅院。
僱了一個看院子的小啞巴，順帶幫我照顧那隻聒噪的鸚鵡。
啞巴被我撿回來的時候，
傷重瀕S，隻吊著一口氣。
幸得我認識一位江湖經驗豐富的老大夫，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隻是喉嚨受了傷，再不能說話。
他養傷養了許久，都是我在照顧他。
我告訴他，S上一次的人如何也算重生，往後前生種種都不再作數了。
啞巴手指無意識絞在一起，復又一次次松開。
我安靜地在一側等著他的答復，他沉默許久，才緩緩點了頭。
傷好後，啞巴倒也以身相許，將他自己給了我。
他身體弱，曾經犯過事也不能以真面目見人，生S一遭，倒也安安分分被我藏在宅院裡。
卻也不算太過無趣。
先帝S前給了我許多金銀，我由得啞巴買了一屋子的書，每日讀書望天揍鸚鵡，闲得無聊時也會戴著面具去隔壁書院偷聽夫子講課。
我三不五時的會回去一趟。
啞巴見著我最喜叉著腰同我生氣，用手勢比劃，指控我是個不顧家的王八蛋，定然在外有了別的情人。
我卻隻是與他道:「我是遇過許多的人，可我隻愛過一個孩子，他S得太過震撼與觸目驚心，以至於我往後早已失了對旁人心動的機會。」
可啞巴卻還是不信，倔強地瞪著我，眼睛都近乎泛起淚花。
啞巴與別人不一樣，與我愛過的孩子也不同。
他年紀小，不能說話，無所倚仗，隻剩下我一人。
貌美又體貼，伺候我伺候得甚好，我總不忍心他失望，遂勉為其難與了他幾分愛意。
隨著年華漸逝，倒愈來愈滿。
滿到拋棄他都似成了一種罪過。
待他身體好些了，我便給他易容，帶他一同出了遠門，
看盡世間山光水色，大好風光。
陳王登基數年，民生在漸漸恢復，到底有了天下該有的模樣。
啞巴是個鄉下生的土包子，瞧什麼都新鮮。
他為了看上元的燈走不動道兒，瞧天上的煙花衝我傻笑，觀戲聽書也就罷了，還被路邊的蛐蛐吸引，甩開我去鬥蛐蛐兒，輸了錢站在原地眼巴巴等著我來贖他。
還近乎炫耀地同旁人用手語比劃，說他是我的小夫郎。
幸得成了個啞巴，若不然那張曾經巧舌如簧的利口還不知道該怎麼編排。
後來我帶啞巴去了趟長安，入寺廟還願，他發現了舊年我與皇帝寫的那方紅綢,上書的世上一等廢物便被他劃了，改成貌美如花啞巴。
挑釁地衝我笑。
我亦放縱他，附和道:「貌美如花啞巴和世間無雙俠女這輩子都在一起。」
而後我與他路過太學,
聽到學宮裡朗朗讀書聲,他亦要我帶他潛進裡面看。
我說:「往常在家中時,偷聽隔壁書院夫子講課也就罷了,入了長安，你還偷聽到太學裡來了？」
他眼神很亮，拽著我的袖子搖晃了好一會。
小啞巴永遠長不大似的，被我撿回去那麼多年，美貌如初,還依舊孩子氣。
舊年大司馬掌權時，太學已經荒廢許久了,為官者大多因利益牽扯,家族推崇,都是些沒什麼真才實學的庸才。
如今倒不一樣了。
我帶他潛了進去，他趴在牆頭看年輕士子讀書，大多意氣風發,正值最好的時候，便也入了魔障般瞧了許久。
我拉扯他他也不願走,偏生遇到微服的陳王。
他如今是九五至尊，人人尊崇,唯一落人話柄的便是他啊至今後宮依舊空置。
陳王依舊沒什麼架子,
在院牆下喚我俠女。
我打了啞巴後腦勺一巴掌，拽著他從牆上跳下來，他亦像隻小雞仔似地躲我身後。
見陳王盯著易容後的小啞巴看。
我遂同陳王說,這是路邊撿的一個小傻子,不會說話,帶在身邊養著玩⼉的。
啞巴在我⾝後擰我胳膊,頭靠在我肩上卻睜著⼀雙無辜大眼同陳王傻笑。
陳王自然不願與啞巴論短⻓。
隻同我道:「當年先帝的屍體被你帶走,他……真的S了麼？」
「那麼多⼈親眼瞧⻅了,真S了，脖⼦上嚯了那麼⼤的口子，S得透透的，還能作假不成？」我⾯無表情對著陳王道。
啞巴也點頭，還不忘將我給他買的狐狸毛做的⻛領往上提了提。
陳王明了,倒也沒再執拗真相。
從太學出來時，
啞巴比劃著說陳王帝王之氣太重,他嚇得腿軟,走不動道兒了，讓我背他。
我同他翻了個白眼，卻也蹲下⾝子，讓他爬了上來。
我問他:「怎麼怕成這般模樣？」
他在我背上也不安分,雙腿亂晃，用手指在我肩上寫字。
他⾔自己啊姑且算S上一次，如今被驕縱慣了,貪安逸，生了畏怯⼼,⾃然害怕陳王。
「這輩子真願意⼀直同我過下去？」
他親了親我⾯頰，⼜寫道。
如今有仙人在側，就該護他一生完滿。
